安全還是正義？敘利亞在一系列逮捕行動后面臨后阿薩德時代的清算

敘利亞新政府被指責搞“作秀式司法”，并與2013年塔達蒙大屠殺案嫌疑人達成交易。

艾哈邁德·霍姆西是個睡得很沉的人，但上個月他被叫醒，得知在2013年塔達蒙大屠殺中殺害平民的敘利亞情報官員阿姆賈德·優素福被捕時，他猛地從床上跳起來。他跑到街上，發現其他人已經在慶祝這個消息了。

“我們慶祝了將近三四天。鄰近地區的人們送來駱駝、綿羊和牲畜，讓我們宰殺后分發給人們。喜悅的淚水止不住地流，”33歲的塔達蒙協調委員會活動人士阿爾-霍姆西說道。該委員會記錄了大馬士革社區發生的暴行。

對霍姆西和全國人民來說，優素福的被捕是敘利亞漫長正義之路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這條道路旨在為阿薩德政權的暴行伸張正義。優素福蒙住雙眼殺害平民的視頻，是造成至少300名平民喪生的一系列屠殺事件的一部分，這段視頻已成為該政權殘暴的代名詞。

但當他看到敘利亞內政部上周日發布的一份看似被迫的供詞時，霍姆西的喜悅變成了憤怒。在供詞中，優素福被帶到鏡頭前，說他是單獨殺害平民的。

“這當然讓我們感到憤怒。我當然不喜歡他說的那些話。這是為了掩蓋其他涉案人員的罪行，”霍姆西說。“還有很多罪犯。我們想知道所有在屠殺發生時擔任職務或負有責任的人。”

尤瑟夫被捕事件暴露了敘利亞過渡時期司法兩種截然不同的愿景之間的拉鋸戰，也牽涉到該國的未來。阿薩德暴行的受害者以及敘利亞長期內戰中其他各方的受害者都要求進行透明的問責程序。敘利亞新政府中的一些人卻將內部安全放在首位，一方面逮捕了一些阿薩德的親信，另一方面又以維護穩定的名義與其他人達成交易。

“我們已經從轉型正義轉向了選擇性正義和表演性正義，”烏得勒支大學沖突研究中心的研究員阿里·阿爾賈西姆說。“其理念是，逮捕幾個人，把他們放到電視上，讓他們成為替罪羊。”

除了優素福的認罪視頻外，阿爾賈西姆還提到了上周日阿薩德的堂兄、前德拉省政治安全局局長阿特夫·納吉布的首次庭審。納吉布坐在法庭的籠子里，與一名曾被他監督酷刑折磨的青少年對峙，這一幕被公眾譽為邁向過渡時期正義的第一步。

國際過渡時期司法中心敘利亞項目負責人努沙·卡巴瓦特表示，如果只關注懲罰少數“壞人”，可能會分散人們對過去罪行進行適當清算的注意力。

卡巴瓦特表示：“轉型正義不僅僅是一個懲罰過程；它關乎重建社會和重建信任。雖然一定程度的績效是其中的一部分，但這不應掩蓋公平，敘利亞人民應該被視為重建進程的伙伴，而不是旁觀者。”

阿爾賈西姆曾與人合著一份近期報告，揭露敘利亞政府與穆罕默德·哈姆舒和薩默·福茲等前政權親信達成的交易。他警告說，這種“安全至上”的做法可能會對敘利亞的未來產生長遠影響。“這些交易與正義或擺脫過去毫無關系。相反，它們有可能重現過去的威權體制。”他說道。

政府與阿薩德時代的戰爭投機者達成和解協議，以換取資產和信息；同時，政府暫時庇護了一些前安全官員，以換取情報，并鎮壓阿薩德效忠者在敘利亞沿海地區的叛亂。

阿爾賈西姆表示，新舊政權之間的關鍵中間人是法迪·薩克爾，他曾是阿薩德政權“民族民主陣線”（NDF）民兵的指揮官，幫助政府與一些政權人物進行調解，同時協助逮捕其他人。薩克爾被廣泛指控參與了塔達蒙和其他大馬士革地區的大規模屠殺平民事件。薩克爾否認對此負責。

“即使是現在保護法迪的人也會告訴你他是個罪犯，但他對他們有用，”阿爾賈西姆說。“他們的理由是：如果你逮捕法迪，你只能逮捕一個人；但如果你把他關起來，他會帶你找到其他人。”

敘利亞政府內部在過渡時期司法問題上存在分歧，但各方的影響力并不均等。盡管政府吸納了致力于過渡時期司法的前活動人士、律師和學者，但分析人士指出，安全問題的決策權掌握在總統艾哈邁德·沙拉周圍的一小群親信手中，他們傾向于采取以安全為中心的策略。

前政權官員與政府之間的合作激怒了受害者，他們雖然理解穩定的必要性，但對缺乏透明度感到失望。

“我們信任政府；我們不想立即說：‘不，這不對。’但我們會要求我們的權利以及所有家庭的權利，”霍姆西說道。他曾與敘利亞官員會面，討論塔達蒙家族對薩克爾在新政府中扮演的角色的擔憂。

這項戰略也可能損害政府為促進社會凝聚力而開展的一些基層工作的可信度。政府致力于促進族群間對話，并安排阿薩德時代的施暴者在敘利亞北部薩拉米耶和霍姆斯等地與受害者對峙，以期緩和當地的教派沖突。盡管這一進程在某些地區取得了成功，但進展并不均衡，在敘利亞其他地區則較為滯后。

敘利亞新政府的法律架構也不足以妥善處理內戰遺留問題。敘利亞刑法典并未將戰爭罪或反人類罪作為獨立的法律類別進行界定，而且議會可能需要數月時間才能通過過渡時期司法法來解決這些問題。

盡管如此，民眾對正義日益增長的呼聲已經促使政府某些部門承擔起問責責任。

《衛報》周四披露，過渡時期司法委員會正在準備對薩克爾提起訴訟，指控他犯有戰爭罪和反人類罪，薩克爾否認了這些指控。該委員會預計，將對參與塔達蒙大屠殺的人員提起更廣泛的訴訟，而不僅僅是尤瑟夫一人。“僅僅逮捕并不等同于伸張正義，”委員會副主席扎赫拉·巴拉齊在談到尤瑟夫最近被捕時說道。

多年來，霍姆西默默記錄著塔達蒙的暴行，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拍照，低聲收集信息。如今阿薩德下臺，他決心讓這些證據發揮作用。只有這樣，他和塔達蒙的其他居民才能繼續生活下去。

“人們正在返回家園，他們想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他們想重建家園，”霍姆西說。“但我們卻站在那里說：‘這里到處都是萬人坑，到處都是烈士；現在還不能重建，不能抹去犯罪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