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月的一個深夜,豫皖兩省交界處的包信集以南小回莊一帶,槍炮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而起。
晉冀魯豫野戰軍第一縱隊二十旅五十九團一營的官兵們正在黑暗中摸索著向預定集合地行進,他們剛剛經歷了一整天的激戰,人困馬乏。
誰也沒有想到,死神已經在前方張開了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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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營部和三連剛剛走進一個村莊時,四周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國民黨軍整編十一師的伏兵從四面八方撲了過來,這支號稱國民黨“五大王牌軍”中實力最雄厚的老牌勁旅,早已在這里布下了天羅地網。
不光是營部以及三連,當時按照計劃突圍的一連、二連,當時也被敵人合圍在一個村子里。
五十九團一營在此次作戰中,將士們雖奮勇拼殺,但終因敵眾我寡,整個營傷亡四百多人,幾乎全軍覆沒。
消息傳出,震驚了整個野戰軍,劉伯承、鄧小平、李達、張際春聯名向各縱隊下發通報,措辭之尖銳在我軍歷史上實屬罕見。
一
1947年6月10日,遵照中央軍委和毛澤東關于以主力打到外線去、將戰爭引向國民黨統治區域的戰略方針,劉伯承、鄧小平率領由第一、二、三、六縱隊組成的晉冀魯豫南征野戰軍,開始執行挺進大別山的戰略任務。
大別山地區雖然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是我軍鄂豫皖根據地所在地,可由于國民黨當局連續數年的肅殺整頓,當地一片蕭條,是以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敢支援我軍(晉冀魯豫野戰軍前身129師就是原紅四方面軍)。
不僅如此,人民解放軍的戰略性進攻讓蔣介石極度恐慌,他不僅抽調了重兵,還調來了白崇禧坐鎮九江。
挺進大別山的劉鄧大軍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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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即便是在如此困難的境地下,劉鄧大軍還是順利完成了挺進大別山的任務,并創建了根據地。
1947年12月,鑒于大別山之敵軍具有絕對優勢,劉伯承、鄧小平將野戰軍分為前、后兩個指揮所,實施戰略再展開。劉伯承率領后方指揮所和一縱北渡淮河,向淮西地區展開;鄧小平率領前方指揮所留在大別山指揮二、三、六縱和地方武裝與敵繼續作戰。
蔣介石聽說消息后,立刻抽調在大別山地區的整編第九、第十、第十一三個整編師聚集于河南漯河地區。
當時,在漯河周邊活動的是晉冀魯豫野戰軍的主力第一縱隊,縱隊司令員由楊勇擔任,蘇振華任政委,敵強我弱,一縱既要擔負創建根據地的任務,又要迎擊優勢敵軍的進攻。
楊勇考慮再三,決定避敵銳氣,令吳忠率二十旅偽裝縱隊主力,吸引敵軍主力兵團追擊,為我軍主力休整和開辟根據地創造條件。
二十旅是一縱的絕對主力,旅長吳忠是在長期戰火考驗下成長起來的一名優秀將領,應該指出的是,二十旅的第六十二團被抽歸工委指揮,吳忠手里只有五十八、五十九兩個團。
即便如此,二十旅仍然保持了旺盛的斗志。
圖|楊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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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二十旅曾取得了汝南、明港兩個戰斗的勝利,士氣高漲,明港戰斗中,二十旅攻入國民黨軍圍攻大別山部隊主要補給線上的一個重要鐵路中轉站,繳獲大量軍用物資,部隊的裝備、服裝有了很大改善。
更重要的是,兩次戰斗結束后,部隊首次補充了俘虜兵,加上部分傷愈歸隊的老戰士,共補充兵員兩千二百三十二人,一時間全旅上下求戰欲望迅速高漲。
楊勇深知二十旅任務艱巨,特意叮囑吳忠:
“你們這次的任務不是消滅敵人,而是偽裝主力,迷惑敵人,拖住敵人,所以要以分散對集中,與敵人兜圈子,以靈活的戰術牽住敵人的牛鼻子,拴牢敵人,讓敵人步履蹣跚,寸步難行,你要拿出當年在昆張地區小部隊活動的本領,與敵人周旋,并在運動中扯開敵軍,積極創造戰機殲敵。”
對于楊勇交代的任務,吳忠非常痛快地答道:
“請司令員放心,我們二十旅一定完成任務,保證縱隊主力安全休整。”
二
1948年1月初,一縱兵分兩路,楊勇、蘇振華率一旅、二旅主力北上至河南項城以北地區休整,吳忠率二十旅主力南進至豫皖兩省交界處的包信集、趙集一帶活動,吸引國民黨軍整編十一師。
不過,自進入包信集一帶后,二十旅主要領導人對部隊下一步的行動方針逐漸產生分歧。
吳忠的意見是,敵主力雖然已經出動,但還不會馬上到達,部隊明港戰斗之后士氣正處于上升狀態,所以要爭取在這一帶再打一仗,搞掉一些土頑武裝后再轉移。
剛由縱隊參謀處長調任二十旅副旅長的李覺則認為,敵軍是有備而來,而且來的又是國民黨王牌軍整編十一師,是機械化行軍,行動迅速,其師長胡璉對解放軍的戰術特點研究很透,作戰刁鉆狡猾,善于捕捉戰機,一旦發現我軍力量薄弱,肯定會緊追不舍,應該繼續向西,與敵人拉開距離。
政委劉振國贊成李覺的意見,吳忠卻始終堅持自己的想法。
三人爭論了一天,也沒有形成統一認識。
圖|吳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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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還是吳忠拍板:
“在包信集一帶尋找戰機,再打一仗,然后轉移。”
二十旅在包信集一帶繼續活動,追著當地土頑武裝打,不過敵人相當狡猾,二十旅幾次想抓住敵人,都未能如愿。這么一來,也耽誤了大量時間。
國民黨軍整編十一師和整編十師在發現二十旅蹤跡之后,立即由漯河南下,進入淮西地區,向包信集一帶壓了過來。
項城以北率領縱隊主力休整的楊勇從敵軍的行動中看到了二十旅的危險,立即指示吳忠等人:
“二十旅配屬縱隊騎兵團,迅速轉移。”
按照道理,當面之敵已經迅速迫近,為避免損失,應該盡快轉移,可吳忠與劉振國、李覺商議轉移事宜時,在向哪個方向轉移的問題上,三人又出現了不同意見。
吳忠和李覺主張堅決執行縱隊的命令,向西轉移,而劉振國卻主張向東轉移。
這一次吳忠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做出了一個折中的部署:
“以配屬的縱隊騎兵團向西行動,吸引敵軍主力,自己率旅主力向東移動,向縱隊主力靠攏。”
1948年1月10日,二十旅在吳忠率領下經過一夜行軍,到達包信集以南小回莊一帶宿營,部隊剛剛住下,整編十一師突然殺到。
之前我們聊得多了,也不陌生了,國民黨整編十一師就是五大主力之一的十八軍,一直就是內戰的急先鋒。
師長胡璉是我軍一直以來的老對手,其用兵“狡如狐,猛如虎”,此前就曾令我軍多次吃癟。
當胡璉接到二十旅活動的消息后十分高興:
“二十旅是楊勇的王牌,它在包信集,楊勇肯定也在那里。”
圖|胡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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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璉馬上令前衛部隊搜索前進,自己率主力隨后跟進,向包信集疾速前進,同時通知整編十師立即向包信集靠攏。
上午十時,敵整編十一師先頭部隊與二十旅五十八團第三營發生接觸,五十八團團長郄晉武即令三營就地展開,阻擊敵軍,同時組織全團依托田埂、村落,從正面堵住了敵軍的來路。
胡璉見抓住了解放軍部隊,立刻命令部隊攻了上來。
面對敵人的猛烈攻擊,吳忠命令二十旅堅決阻擊整編十一師的進攻,五十八團、五十九團一左一右,各以三營在一線堅守,另外兩個營在二線作預備隊,并構筑陣地。
雙方戰至黃昏,二十旅的陣地巋然不動,但敵軍的攻勢也越來越猛,且憑借兵力優勢轉為寬正面進攻,多路向二十旅側后迂回。
更糟糕的事,除了整十一師之外,整十師也投入了進攻。
楊勇從二十旅的報告中覺察到了潛在的危險,連連給吳忠等人發出急電,要求“二十旅迅速擺脫敵人”。
吳忠也看到再堅守下去部隊就會在優勢敵軍的攻擊下吃虧,便令五十八團和五十九團立即撤出戰斗,利用夜色掩護,向西轉移。
部隊開始撤出戰斗,兩個團各以三營作為后衛,其余兩個營交替掩護,逐次后撤,但由于缺乏嚴密的組織,五十八團和五十九團開始轉移后,殿后掩護部隊的陣地很快被整編十一師部隊突破。
在右翼,五十八團三營在激戰中陷入包圍,團長郄晉武見狀命令五十八團的所有重火器同時開火,打得敵人亂作一團,三營趁機突然展開反擊,奪回了陣地。
敵軍以為五十八團在搞假轉移,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郄晉武見狀立即令三營撤出戰斗,帶領全團安全擺脫了敵人。
可部隊后來在突圍上卻出現了嚴重問題。
擔任殿后掩護的五十八團三營在陣地被突破后,沒有及時組織反擊,而是收攏部隊撤出了戰斗,且沒有向團部報告,敵軍因此得以楔入五十九團的陣地,不斷向縱深推進。
而五十九團一營并不知道敵情變化,仍在有條不紊地組織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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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部和三連由副教導員李應正帶領,按照預定方案在午夜時分進至預定的集合地,不料敵軍已經搶先一步在村內設伏,隊伍剛剛進村就遭到敵軍的突然襲擊。
關鍵時候,李應正沒有顧得上被圍的營部和三連,而是帶著警衛排獨自殺出,營部和三連卻在與敵軍混戰中遭受重大損失。
營長郅福田在率領一連、二連向集合地行進時也遭遇優勢敵軍,將士們雖奮勇拼殺但無奈敵眾我寡,大部英勇犧牲,郅福田也重傷被俘,后被押往河南漯河后英勇不屈,光榮就義。五十九團一營傷亡達四百多人。
三
包信集戰斗結束后,二十旅進至項城東南的趙集附近休整,吳忠主持召開會議,檢討包信集戰斗失利的教訓。
五十九團是二十旅的主力團,二十旅又是野戰軍的主力旅,這次打了敗仗,主力團損失了一個主力營,各級指揮員心中都很難受。
旅長吳忠在在會議上成了眾矢之的。
“旅長啊,你想打仗,想打勝仗,這我們理解,可也不能不講地形、條件打亂仗!”
“明明知道整編十一師上來了,卻還不轉移,要再打一仗,這不是瞎指揮是什么?!”
二十旅包信集戰斗失利,不僅驚動了縱隊,還驚動了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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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勇接到二十旅的報告后,立即與蘇振華趕到二十旅駐地,見到吳忠,劈頭就問:
“你講,怎么搞的,一下子被敵人搞掉四百多人!你這個旅長是怎么當的!”
吳忠見司令員發怒了,也有些愧疚:
“主要是麻痹大意,打了兩個勝仗,有點飄飄然了,總想再打一仗,卻放松了警惕,沒有組織嚴密的偵察和警戒,結果與敵人突然遭遇,在撤出戰斗時又過分自信,沒有組織好,幾百名同志犧牲,我是旅長,要負主要責任,司令員,你給我什么處分,哪怕是撤職、殺頭,我都沒有怨言!”
在隨后吳忠主持召開的二十旅營以上干部會議上,楊勇、蘇振華宣布了處分決定:
“給予吳忠、劉振國、李覺嚴重警告處分,五十九團團長董正洪撤職,政委陰法唐記大過,其他團、營干部也受到不同程度的處分。”
五十九團一營副教導員李應正臨陣脫逃,致使部隊遭受重大損失,交付軍法審判,后來被判處死刑。
劉伯承、鄧小平、李達、張際春于1月31日聯名向各縱隊首長下發指示,并上報中央軍委,通報五十九團一營遭受損失的教訓,通報中一些措辭異常尖銳:
“在反‘清剿’斗爭中,部隊首先是干部必須要有充分的勝利信心、堅決的戰斗意志……只要我們常常具有大膽與敵人戰斗的勇氣和斗志,有勝利把握就打,沒有勝利把握就轉移,本應是順利的,否則,干部中存在右傾懼怕敵人的情緒,首先自己氣勢衰敗,得過且過,這是得不到勝利,而且必然要吃虧的,五十九團這次恰恰就是這樣……這次五十九團首長事前缺乏責任,處置失當,而還有少數干部,臨危并未掌握部隊,抗擊敵人,或單身或帶少數人逃命,實為解放軍極端可恥行為,除由縱隊嚴懲外,全軍應引起警惕,任何疏忽大意所造成的不應有損失,都有負于人民,有負于黨,有負于革命,或者是一種罪過。”
這是我軍歷史上野戰軍首長第一次聯名通報批評一個團。
劉鄧首長的指示下發后,二十旅上下心情沉重,這是二十旅自組建以來唯一一次受到通報批評。
野司通報批評發出后不久,吳忠與劉振國、李覺商量后,給野戰軍司令員劉伯承書面報送了包信集戰斗失利的情況以及二十旅指戰員的檢討。
劉伯承對二十旅的這次失利十分關注,在接到吳忠等人的書面報告后不久,便給吳忠和劉振國回了信。
令人意外的事,劉伯承在信中并沒有對包信集戰斗提出批評:
“斗志與斗法即戰術是用兵的把柄,要善于貫徹運用之,如無斗志,則不但一切談不上,而且有覆滅的危險,斗法是建立在斗志之上的東西,軍隊無斗志,是自己宣布了死刑,蔣賊的廬山訓練團及現在南京的訓練團,就是要解決斗志與斗法的問題,同時,敵我雙方互為盈虛、消長,即是此盈彼虛,此長彼消,如兩相長,則強者終長,弱者終消,如兩相消,則消極者必敗,敵整編十一師在包信集夜戰之怕我,惜未乘其怕而痛擊之,可作為教訓!我們的斗法已告,我們的斗志必須強化。”
除了給吳忠和劉振國的回信外,劉伯承還在信后附上了兩個附件,一是《我軍合擊戰法的研究》,二是《匪軍戰法》,進一步為吳忠等人指點迷津。
劉伯承在《我軍合擊戰法的研究》中寫道:
“敵集結合擊我主力,其后方第二線兵力分散、薄弱,當以一個營一個連駐守一地之方針,我第一步以一個旅、兩個旅分別殲滅敵一個營,第二步再迫使敵人一個團不敢駐守或出擾,達到這一步,我們才能機動自如,或集中休息,打大殲滅戰,如此必須:一、各縱隊和各軍區聯系,取得敵人分布及工事等準確情況;二、適時避開敵人主力,過早過遲都不利;三、攻擊目標以遠離敵人主力為好;四、確定目標后,以急行軍猛襲之;五、攻擊任何敵人,都不可使敵人注意;六、得手之后,迅速處理傷員,部隊轉移他地休息,并再準備攻擊第二個目標。”
劉伯承的信,給吳忠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時任二十旅政治部主任的康健后來回憶說:
“吳忠同志對劉帥這封信的學習尤為認真,據我觀察,以學習劉帥這封信為契機,如果說吳忠同志從昆張支隊支隊長,到五十八團、五十九團團長,再到二十旅副旅長、旅長的戰斗歷程中,已經成長為一名驍將的話,那么自此以后,他就更加重視各方面的修養鍛煉,開始自覺地向‘儒將’的方向邁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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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忠后來在總結自己的成長道路時,也毫不掩飾包信集戰斗特別是劉伯承的信對他的重要影響:
“劉司令員闡明了斗志與斗法的辯證關系,把深奧的戰略戰術歸結為最簡單的制勝要訣,更令我茅塞頓開,無論在戰爭年代或和平時期,無論是指揮部隊或管理部隊,劉司令員的教誨都使我受益匪淺。”
按照我軍規定,劉伯承給吳忠和劉振國的信件原件要報送縱隊首長,于是這本抄錄劉伯承信的筆記本便被吳忠一直珍藏在身邊。
后來筆記本破損,他又在進軍西藏的行軍途中,專門用了一晚上的時間,將劉伯承的信抄錄到一個新本子上,并在篇末注記:
“這封信,吾認為在今后建設我們的部隊和自己學習參考方面,有重要作用,故永久保存。”
1988年5月,吳忠重返舊部時,又將劉伯承的信抄錄留贈部隊榮譽室,作為對官兵進行教育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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