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鑒賞傳統，經金圣嘆、脂硯齋而發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里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復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鄺拾記版普及本舊版《神雕俠侶》第三十五集封面
《紅樓夢》以花喻人，將花草意象與人物命運相呼應，是其最經典的文學特征之一。如太虛幻境中，仙家茶酒“千紅一窟”與“萬艷同杯”，便以諧音暗示大觀園群芳“同哭同悲”的凄涼底色。第六十三回的怡紅夜宴是以花喻人的典型，比如林黛玉抽到的簽上畫著一枝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個字，配的舊詩是“莫怨東風當自嗟”，暗示她孤高悲苦、無處訴說的結局，簽上的花語正暗合女子的性情與遇合。
《神雕俠侶》中同樣塑造了許多出彩的女性角色。縱觀全書，花的意象貫穿始終，不僅與這些角色的性情、成長相呼相應，更成為了全書探討“情為何物”最直接的物象承載，可以說是一部武俠世界里的“群芳譜”。
象征李莫愁的花是曼陀羅。李莫愁送給情郎陸展元的手帕“四角都繡著朵紅花。花紅欲滴，每朵花旁都襯著一張翠綠色葉子”，這紅花是曼陀羅花，李莫愁將其比作自己，“綠”與“陸”音同，綠葉便比作她的陸郎，取義于“紅花綠葉，相偎相倚”。
曼陀羅花色艷麗，卻帶有奇毒，可致人譫妄或迷幻，這正像是李莫愁的寫照。她容貌美麗，卻因為早年遭遇情傷，被情郎背棄，性情大變，隨意戕害無辜，加之手段詭秘毒辣，成為江湖中人聞風喪膽的魔頭。她一生的悲劇與執念都源于早年被辜負的傷痛，以至于她死前身中情花毒，黃蓉卻說“其實，這情花之毒，你中不中都是一樣”，“你早就中了癡情之毒，胡作非為，害人害己”。相似的是，《天龍八部》中與曼陀羅花對應的是王語嫣之母李青蘿，同樣是美艷而毒辣的典型。
李莫愁，TVB版電視劇《神雕俠侶》（1995）截圖
《神雕》中最具隱喻色彩，貫穿全書核心章節的，是金庸創造的花種“情花”。情花樹“枝葉上生滿小刺”，其花瓣“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醺然的酒氣……但嚼了幾下，卻有一股苦澀的味道”。凡是被情花刺傷者，一旦動了情欲之念，周身便痛不可當。金庸直接點出二者關聯：“情之為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澀，且遍身是刺，就算萬分小心，也不免為其所傷。”
情花作為全書中段最核心的意象，貫穿了絕情谷內外的執念與糾葛。它的果實不僅外表多變，而且味道極其復雜：“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加臭氣難聞，中人欲嘔。”極少數長得丑怪的，味道倒甜，“可是難看的又未必一定甜，只有親口試了才知。十個果子九個苦”。“情花”以公孫綠萼引出，她對楊過的情義也像這情花，初時甜蜜，最后苦澀。這也像是書中各種形態的情，盡管楊過小龍女最終相守，但更多是有求而不得的癡戀，至于李莫愁、公孫止、裘千尺等人的情感糾葛，更應了“有情皆孽、無人不苦”的說法。
公孫綠萼，TVB版電視劇《神雕俠侶》（1995）截圖
程英與陸無雙均對楊過情深義重，而相思難遣，象征她們的花是“斷腸花”。第三十八回，在晉南山陽的斷垣之下，黃蓉見開著一叢顏色嬌艷的花，陸無雙道：“師姊，這在我們江南叫‘斷腸花’，不吉利的。”她向眾人講起花名的來歷：“從前有個姑娘，想著她的情郎，那情郎不來，這姑娘常常淚灑墻下。后來墻下開了一叢花，葉子綠，背面紅，很是美麗，他們說，只在背后才紅，無情得很，因此叫它‘斷腸花’。”程英將兩棵秋海棠摘在手里把玩，低吟道：“問花花不語，為誰落？為誰開？為誰斷腸？半隨流水，半入塵埃。”
“花”在小龍女的故事中，則成為她一生逐漸脫離古墓“清心寡欲”的教條的象征。小龍女初出場時，活死人墓里的室宇空空洞洞，只有石床、草席、白布。楊過追趕灰兔，在山坳發現一大叢紅花，拉了她來看，她也只淡然答道：“我不愛花兒，你既喜歡，就在這兒玩罷。”后來兩人在終南山下搭茅屋，楊過在居屋前種了玫瑰茉莉之類香花，小龍女卻不取繁花濃香，“說道松葉清香，遠勝異花奇卉，她所住的茅屋前便一任自然，惟有野草”。這種布置就像是兩人性子的反映，楊過熱烈奔放，而小龍女受古墓派“清心寡欲”的規訓，極力遏制自身情感的表達。
但到第三十二回，小龍女與楊過在世間歷練一番，早已生死相許，小龍女對花的態度也已有所變化，她見路邊一朵深紅色的鮮花正自盛放，主動指給楊過看。楊過道：“這花當真少見，隆冬之際，尚開得這般燦爛。我給它取個名兒，便叫作龍女花罷。”說著走過去摘下，插在小龍女鬢邊。
“花”在小龍女的故事中，就像是被她從來壓抑的“情感”，當她看到燦爛奪目的“龍女花”，其實是發現了她規矩之下熱烈涌動的內心。
小龍女，TVB版電視劇《神雕俠侶》（1995）截圖
故事結尾，十六年后，楊過尋找小龍女不得，躍入萬丈深潭，水底卻別有洞天，眼前的景象“只覺陽光耀眼，花香撲鼻，竟然別有天地……繁花青草，便如同一個極大花園，花影不動，幽谷無人”。小龍女在此“構筑蜂巢，招之安居”，昔日冷若冰雪的白衣女子，在度過生死的劫波后，長居于這片天然花園之中。重游斷腸崖，楊過又在山邊摘了一朵龍女花給她簪在鬢邊。
也許小龍女的個性依舊喜好清凈，然而情之為物，本屬自然，無論如何控制，終究如長江大河，不可阻遏，這便是《神雕俠侶》的主題。就像故事開頭和結束時小龍女住處的對比，十多年前她的屋前“一任自然，惟有野草”，然而繁花遍地，又何嘗并非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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