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著名漢學家、哈佛大學James Bryant Conant榮休教授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美國麻省劍橋逝世,享年79歲。
2日,北京大學哲學社會科學一級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陳平原向澎湃新聞追憶與宇文所安的交往點滴,以此悼念這位漢學大家。
以下是陳平原的講述:
最后一次與宇文所安教授見面,是2019年6月2日。那天下午,在康州他和田曉菲的家,我們聊得很愉快。諸多話題中,涉及中美政治及學術生態,導師的責任以及困境,還有他為什么提前退休。記得特別牢的是,宇文所安教授手舞足蹈,說夢見自己快死了,忽然聽見耳邊有學生在呼喊:“教授,教授,你不能死,你還得再給我寫兩封推薦信!”說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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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陳平原教授(左一)與宇文所安教授(右一)合影。本文圖片均為受訪者提供
雖然在各種學術場合多次晤面,但我的專業與宇文所安教授相去甚遠,沒有資格做全面評價。只是十六年前撰寫《有師自遠方來》,有兩段話值得引述:
“像宇文所安教授那樣視野宏闊,談論中國詩文時貫通古今,不以朝代為限的,實不多見。不錯,這是一個中國古典詩歌研究專家,可同時也是哈佛比較文學系主任,‘大視野’正是其突出特征,看《追憶》與《迷樓》中的縱橫馳騁,不難明白這一點。”
“漢學家評說中國古典詩文,難在‘貼切’二字,往往是新意迭現,但又略有隔閡。宇文所安教授是個例外,除了語文能力,更重要的是‘詩心’。以詩人的敏感,去感知千古詩人的脈搏,并與之展開坦誠的對話,這需要高遠的想象力,以及對于中國詩歌的一往情深——恨不得起古人于地下,與之切磋詩藝。好的詩評家,大概常有此體會。將‘體味’置于‘知識’之上,不太受文學史論述框架的束縛,是宇文所安教授治學的一大特點。可以這么說,評論宇文所安教授的學問,看得見的是比較文學的視野,看不見的,則是論者的詩心與詩情。”
這其實是2010年5月24日在北京大學英杰交流中心陽光大廳舉行的第一屆“胡適人文講座”的“開場白”,初刊2010年6月2日《中華讀書報》,后收入我的《花開葉落中文系》(三聯書店,2013;【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3)。那時我是北大中文系主任,因獲得系友捐助,在北大設立了“胡適人文講座”,首請大名鼎鼎的宇文所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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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宇文所安教授在北大演講。
除了第一講《快樂·擁有·命名:對北宋文化史的反思》,在此后的8天時間里,宇文所安教授還在中文系二樓演講廳為北大師生奉獻了題為《桃花源的長官》《缺席的石頭》《悉為己有》《回聲:讀法》等四場專題講座。當初之所以沒有整理講稿,是尊重講者意愿——以日后刊行的英文著作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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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宇文所安教授在北大演講。
倒是6月1日在北大五院中文系的演講廳,宇文所安教授夫婦應邀與眾多中文系教授座談,其中妙語連珠,隨便引兩段:
“在哈佛,只有一門文學史課,就是中國文學史課,別的系,不管是英語系、法語系,他們完全沒有文學史的課。為什么有中國文學史的課?中國文學的作者,他們做文章的時候,他們自己知道中國文學史,有中國文學史的意識。如果你不是從他們的觀點里看他們怎么對待過去和傳統,就沒有辦法理解他們。如果我們講梵文的文學史,就完全沒有意義,為什么?因為梵文作家雖然很多,跟中國一樣豐富,但是他們寫東西的時候,沒有文學史的概念。”
“最好的文學教育,我想是閱讀文本。學生一開始先看文本,后來再看理論。讓學生對文本感興趣,后來那個環節,才是講到語境(context),然后再到文學史。從小的到大的。可是學習文學史的原因,還是為了要再回到文本本身。如果不能幫助你看文本,學那么多知識有什么用?”
當然,這只是摘引,必須跟前后對話聯系起來,再兼及其專門著述,才能真正明白他的立場。這篇題為《文學史的書寫與教學》的座談紀要,初刊《現代中國》第十三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后收入我主編的《文學史的書寫與教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知道的人很少,值得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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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原教授主編的《文學史的書寫與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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