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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陸家嘴分析員
來源 | 撲克投資家
編輯 | 楊蘭
審核 | 浦電路交易員
編者按:
本文是海外某刊物對資深航運從業者楊天先生最近進行的訪談的記錄。楊天先生有30多年國際航運企業從業經歷,創立過多家航運和物流企業。現任某跨國航運企業首席執行官。這種深耕航運行業的經歷,能夠直觀感知戰爭帶來的沖擊。因此,其對戰事現狀的觀察與未來走勢的研判極具參考價值。即便觀點難以做到絕對精準,但由于戰爭直接關聯企業與個人的切身經濟利益,行業從業者往往會秉持理性、力求客觀分析。
他的核心觀點是:沖突不會演變為大規模戰爭,經濟博弈是關鍵,伊朗將霍爾木茲海峽作為核心籌碼,以海峽收費突破美國制裁。美國受歷史教訓、民意與制度限制,無法投入地面作戰,軍事手段作用有限。戰事重創全球航運與供應鏈,油價、運河通行費、航運保險大幅上漲,航線被迫調整。國際航行規則受制于現實利益,并無絕對公平。海灣國家立場分化,中東對美國信任崩塌,對華合作意愿上升。沖突推高通脹、倒逼各國增加戰略儲備,但全球經濟韌性較強,不會爆發重大危機。歐美經濟疲軟需求收縮,亞洲市場更具活力。整體來看,美伊大概率長期拉鋸,海峽管控將成為常態博弈手段。
1
戰爭邏輯
問:這次美伊戰爭剛剛爆發的時候,我注意到你對局勢作出了精確預判,尤其是“伊朗會試圖在霍爾木茲海峽上建收費站,每桶油收一美元”的判斷后來完全應驗。戰爭走向往往難以預測,你是如何得出這一判斷的?
答:我的判斷基于三層邏輯。
第一,在當下的世界格局中,無論俄烏戰爭、美伊沖突還是其它區域摩擦,都不具備演變為世界大戰的環境與氛圍。因此,最終決定事態走向的還是它本身的經濟性,這是我觀察問題的基本框架。
第二,中東對全球影響最大的是能源,霍爾木茲海峽就是整盤棋的“眼”。
第三,今天沒有任何國家可能用原子彈去屠城,由此產生一個悖論:既然不能屠城,霍爾木茲海峽就是上帝,或者說安拉給伊朗的禮物。戰爭一開始我就得出結論:斬首再多人也irrelevant(不重要),整場戰爭的關鍵就是霍爾木茲海峽。從伊拉克戰爭與阿富汗戰爭的經驗教訓可以判斷:美國不太可能大規模出動地面部隊。而伊朗幅員遼闊、宗教因素復雜、地形比伊拉克更為艱險。只要美國不派地面部隊——白宮應該還沒有愚蠢到作此決策——政權更迭就不會發生;政權更迭不發生,結合地圖,就無法解決霍爾木茲海峽的問題。這就是全世界的瓶頸,被伊朗捏在手里。只要它不松手,全世界都被掐得透不過氣。
問:你覺得伊朗真的是想完全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建收費站嗎?
答:伊朗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要達成兩件事。很多人只看到經濟利益、戰后賠償、重建,這些都只是小利益。真正重要的是——打破以美國為首的國際制裁體系。
以我們公司為例。我們與伊朗沒有任何貿易,完全遵守美國的sanction compliance(制裁合規)。歐盟目前制裁不多,但若中國將來也像美國一樣廣泛實施制裁,我們也必須遵守。這是商業邏輯——小國制裁無所謂,大國制裁則是生死問題。從前,阿聯酋、沙特、卡塔爾這些波斯灣港口我們都可以停靠卸貨,唯獨伊朗不行,因為一旦接觸伊朗就難免發生交易,就可能被美國追究。但若伊朗建立收費站,所有過境船只都必須與它打交道。哪怕只收一美元、用人民幣結算,也意味著事實上的交易已經發生。除非徹底放棄這個市場,否則伊朗就實質性地突破了制裁封鎖。因此它必須做這件事,哪怕只是象征性收費。
而且我覺得伊朗人會做的很聰明:即便收費大概也不會殺雞取卵。它始終會留有一個口子,不把其它方逼到“另開一條運河徹底繞開”的地步。只要這個口子在,美國就極為被動。美國和以色列的打法,本質上是把伊朗逼到“要么垮臺、要么拼死一戰”的角落。如果像去年六月那樣只是小規模轟炸,伊朗的報復會非常有限——它也擔心傷害自己,未必敢動霍爾木茲。但一旦啟動斬首行動,那么伊朗所有手段都會上場。原子彈它沒有,但霍爾木茲海峽就是它手中那個“接近原子彈、卻不至于引發全面毀滅”的武器。
問:但自英國建立公海航行自由概念三四百年來,除了蘇伊士、巴拿馬這類投資修建的運河外,其它國際海道都是航行自由。伊朗此舉是否構成對公海自由的根本挑戰?
答:理論上霍爾木茲海峽內的公海確實符合“無害通過”原則,但現實中規則是由人制定與執行的,存在一些例外情況。你還記得中國購買“遼寧號”時從俄羅斯黑海出來,經土耳其海峽被攔下的事嗎?大家都說是美國在背后施壓,但那個海峽究竟算土耳其領海還是國際水道?實際上,“無害通過”原則早已被各方根據利益實際違背。
再舉一例。大量中國船、希臘船去黑海裝俄羅斯貨,出來必經土耳其海峽。理論上土耳其要么按“無害通過”放行,要么跟隨歐盟檢查扣押,但事實上承運俄羅斯貨最多的恰恰是土耳其公司。我們曾想并購一家土耳其公司,因美國發起301調查而作罷,但在此過程中了解到:這些公司將90%以上的俄羅斯化肥運往美國,收貨人是埃克森美孚旗下公司。這明顯違反美國禁運——雖然化肥未列禁運名單,但裝貨港口卻全在禁運名單上。美國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全球規則從生意人角度看,本質上是一套實用主義規則。
土耳其自己不攔船、不收費——這兩樣它都做不到——但它要求所有過境船只接受安全檢查,由此開出大量罰款,并要求在土耳其修船。俄烏戰爭打到第二、第三年,土耳其船廠已不再接外部訂單,全部消化這類強制修船業務。“無害通過”在國際法上或許是那么回事,現實中要復雜得多。
我并非為伊朗辯護,而是說它在事實上也許會參考土耳其的做法。它的條件之一,就是要求美國放棄對它的制裁——至少是絕大部分制裁。換言之,霍爾木茲是它的談判籌碼而非最終目的。它要借此換得走出國際制裁,才會真正放手。所以它的對外表態始終模棱兩可。
若各方都是理性且利益至上的,那么對伊朗而言:全球解除制裁所獲利益遠大于收費利益,整個國家經濟能夠重啟;而開征過路費還要得罪整個海灣,代價不小。因此若給它一條重返國際社會的通路,它會放手。問題在于:美國既放開制裁又不能成功更迭其政權,川普需要一個極大的政策轉彎——但川普也不是不可能轉這個彎。
伊朗不一定不愿意在核問題上讓步,伊朗在某些條件下可能愿意回到奧巴馬時代的妥協——接受監管下的鈾濃縮,甚至將部分鈾放在國際監管下。從美國角度看,讓伊朗回歸國際社會未必是壞事,因為伊朗、俄羅斯、委內瑞拉目前是中國廉價能源的主要來源,若伊朗回歸正常市場,中國或許失去廉價油的來源。
問:你猜美國還有可能派地面部隊嗎?
答:大規模軍事行動不會出現。轟炸已無意義,大規模軍事行動必然涉及地面部隊。但川普大概無法獲得國會授權——今天動用一萬多人還可以私下部署,但大規模地面作戰非十萬人以下不可行,按我估計甚至需要30萬。這不是總統能繞過國會推行的。共和黨內部已有不少反對者,何況經過年底選舉之后。所以川普唯一能用的手段就是轟炸——而轟炸已被證明無效。
老布什打第一次海灣戰爭非常明智——沒打進伊拉克本土,打到邊境就結束,真正有國際視野。小布什犯了巨大錯誤——它誤以為伊拉克人極度反感薩達姆,所以萬事皆會順利。事實上美國進入之初伊拉克民眾確實自主推倒薩達姆銅像、用鞋抽打。這不是美國策劃,是真情流露。但后果怎樣大家都清楚。
2003年小布什派了10萬兵就是太少。當時美國國關學界聯名公開信指出:按經驗每50至80人需要1兵駐守,10萬人遠遠不夠。小布什很快宣布mission accomplished(任務完成)撤軍,就更糟糕了。
而且哪怕支持川普的美國人,也都看明白了:再打一次伊拉克戰爭沒有人會支持。歷史上美國總統戰時支持率通常很高,但川普即便打委內瑞拉打得漂亮,支持率也只略微上漲。伊朗戰爭開打前幾天,支持率并未上升,現在估計更低。美國民眾畢竟從阿富汗和伊拉克學到了教訓。
但美以與伊朗之間的來回攻擊難以避免。打群架比單挑更難收場——單挑容易勸和,三方混戰中只要有一方執意打下去就難收尾。川普已無多少牌可打,最近的焦慮和所謂TACO式下臺階的做法,說明他已意識到此事沒有好結局。他正在尋找其它勝利點,他真的要收場了。
問:美國海軍如此強大,為何搞不定一個霍爾木茲海峽?
答:我在思考中東戰爭時,一開始就判斷美國在“摧毀伊朗軍事打擊能力”這一點上沒有完成。依據是什么?雖然美國和以色列宣稱打掉了伊朗軍事能力的90%多,但伊朗一直在回擊,但最關鍵的邏輯是:美國并未在霍爾木茲海峽之外切斷整個海峽。當時出入海峽的大多數船只與伊朗有關,美國完全有能力封鎖——海峽出口狹窄,技術手段容易實現。但美國沒有攔截伊朗國家航運公司從中國到伊朗的集裝箱班輪,那條航線始終正常攬貨運營——美國真想攔,沒什么攔不住的。
我講一個一家朋友的公司發生的故事——不是他告訴我的,而是給這家公司供應船員的另一家公司(我們相熟)講的。2024年他們為福建一家船東配備了一船船員,這條船被我一位朋友的公司租下。船東常跑伊朗航線,在南沙港裝了一批雜貨——據估計其中有一些伊朗方面的敏感物資——駛向伊朗卸貨。船開出不久抵達斯里蘭卡時,得知美國要扣下該船。船東立即通知船只暫緩前進,讓船返回亞洲;更名改旗折騰數次,美國一直發郵件追問,無法繞開。船東只好想把船開回南沙港卸貨,中國卻回復“已經出口報關,沒有合理理由不能入港”,不讓卸。
船東在海上兜兜轉轉,過了一年,捏著鼻子又改了幾次,以為美國已放棄追查。2025年年中再次啟航,在臨近霍爾木茲海峽前,美國軍艦靠近、直升機登船檢查。檢查似乎一無所獲,但美軍還是將船上所有物品砸壞后飛走。保險公司不知如何處理,船東詢問伊朗方面是否還要這批貨,抵達后伊朗以“我買的是好貨,現在全壞了,船方要賠”為由扣下船只。保險公司扯皮不斷,船員被困無法回國。最終船員公司與船東商量能否換緬甸船員上船,船東堅持:“中國船員維持下船還能用,緬甸船員一上去船就廢了。”伊朗方面也不愿放人。最終協議是船不能走、人可以走。
講這個故事要說明的是:美國完全有能力在霍爾木茲海峽外全面封鎖所有伊朗出來的船只,但它沒有這么做。不是技術不足,而是不愿把伊朗逼到絕境——它清楚若海峽內外都被封死,伊朗將主動升級戰爭,這說明伊朗仍然有戰爭能力。
2
對航運市場的真實沖擊
問:這場戰爭對航運業的直接沖擊體現在哪些方面?
答:先說航運市場。各類船型中油輪受影響最大,不過幾乎全是正面影響。原因是大家都擔心缺油,四處搶購。尤其VLCC——兩百萬桶一船的大油輪——被直接當作倉庫用于國家儲備。不是所有儲備都能臨時建倉,于是就用船來儲存。假設全球有兩百條VLCC,突然十個國家各要二十條做儲備,市場上就一條都不剩了。
再講一件有意思的事——打仗之后我們首先遭遇的擾動是巴拿馬運河過河費漲上天。以前巴拿馬運河按船舶大小固定收費。一年半、兩年前因大旱水位不足,船舶大量堆積。運河管理方改革機制,引入“價高者先行”的競標制,形成“固定收費+競標”模式。天氣恢復后競標基本停用。
伊朗戰爭爆發后,波斯灣內大量運化學品的船只無法出港,而液體化學品是歐洲許多國家的剛需,現在只能轉向美國西海岸采購。美西到歐洲必須經巴拿馬運河,大量船只爭搶通道、都愿意承擔競標費用,一下子把運河過路費推到一船60萬至80萬美元的高位。負擔不起競標費的船只被攔在等待線外,嚴重影響了北美至南美西岸的糧食運輸。
整場戰爭對全球供應鏈和物流造成巨大沖擊。短期看,干散貨市場——糧食、礦石——需求正常健康;油輪利潤豐厚;集裝箱總體持平。因為波斯灣無法通航,很多船只在附近加費用走陸路轉運,不進霍爾木茲海峽。中國與伊朗之間的貿易更多轉向中歐班列,據說從原先一周三班增加到一天三四班——需求還在,總得要吃飯。
另一個影響:戰前馬士基、MSC正準備恢復經紅海、蘇伊士運河到歐洲的班輪——此前因胡塞武裝干擾一直繞行好望角。大家本以為今年航運行情會因此走弱,沒想到胡塞武裝又出手威脅并已兩次攻擊,紅海航線繼續關閉,仍需繞行好望角。
戰前的全球供應鏈是以最短路徑、最高效率運行的。戰爭爆發后,許多貨物必須從更遠的地方采購,加上戰略儲備需求上升,除油輪外的運輸需求實際上是增加的。這對我們業務并非負面,但工作難度顯著上升,因為油一直是重要成本項。
伊朗戰爭使全球油價猶如過山車,川普每一句話都能引發劇烈波動。雖然船用燃油不像原油那樣可以完全對沖,但已相當商品化。戰前我們一條船裝滿大約1000噸燃油,單價約555美元一噸;打仗以后,最高漲到1300至1400美元一噸。川普一句話就能讓油價一天漲跌兩三百美元,客戶談好的生意第二天就要重談。
地區差異也放大了成本。比方說現在澳大利亞缺油嚴重——新加坡大約700至800美元一噸時,澳大利亞已達1600至1700美元。我們因此“繞航”:從澳大利亞走的船,不直航中國,先到新加坡加油再走。歐洲航線也類似,a到b的航線因c地油價便宜,先到c加油再走。整個航線結構都發生了變化。
問:這樣的擾動顯然不會幾個月就平息。有意思的是,疫情后大家普遍“去儲備化”,如今又開始儲備,如何看這一逆轉?
答:變化會有很多,但有一點我尚未看清:這場戰爭持續下去,所有有能力的國家都開始儲備重要物資,對全球經濟的影響究竟有多大?此前大家習慣了過“七八天庫存”的日子。原本中東被視為世界發展的熱土,沒想到成了今天的局面。俄烏戰爭時大家也未料到形勢會惡化至此,一直把世界當作和平年代——和平年代當然以效率為先。美國降低儲備,一方面是過度樂觀,更重要的是不愿承擔儲備成本。不過我想,只要略有能力的國家,這次過后都會加強儲備。
3
保險、船員與一條船的出峽故事
問:能不能講講你們公司的親身經歷。當前保險市場情況如何?倫敦勞氏市場如何應對?
答:我們公司以前在波斯灣運輸頻率不高,但戰爭時我們有一條船——Iron Maiden——在里面。它出來后,我們原本有三條船計劃進波斯灣卸貨:兩條去阿聯酋、一條去沙特。最終兩條改港未進,第三條仍在印度第一港卸貨,第二港才去阿聯酋。所謂“暫時停火”我們也不會進去。貿易商沒有取消靠港要求,但它們也明白現在不現實,只是在詢問保險報價。
保險方面,上周我查詢的情況是:進出海峽有保險,但無固定費率,一船一議。上次進出海峽一次的報價為船價的8%——費率隨戰況變化。保險合同講得很清楚:美國船不保、以色列船不保、過去三年靠過以色列港口的船也不保。這就是倫敦勞氏市場——錢與政治立場無關。
對我們而言,貨主無法承擔這種保險成本。除保險外還有人命問題——用多少錢才能說服船員承擔“被擊沉”的風險?而且保險公司也未明確:若與伊朗達成協議,保險如何定價?因此即使能有保險,我也不打算進去。不過據我所知,一些跑伊朗航線的中國船——包括已被困在海峽內的——正通過各種渠道與伊朗方面溝通放行事宜。
中遠有兩條集裝箱船確實出來了,說明中伊之間必然進行過某種談判。但中遠處境比民營企業更難——作為國資大企業,極度規避風險。伊朗不同意不敢走,伊朗同意了又不能付錢,付了錢擔心被美國追究。無人敢拍板,除非外交部出面談妥不收錢。何況中遠很多船雖是全資控制,卻注冊在海外、不掛五星紅旗,法律認定本身就復雜。
印度的做法更直接:印度國家航運公司與伊朗談定一批船,這批船按協議進出伊朗不收費。另一些長期跑伊朗的公司則在個案談判——“現在沒人敢走這條貨,我愿意走,但要高價;同時你得保障我的進出安全”。進出伊朗相對好談,但進阿聯酋、沙特如何處理仍是問題。最終要么設立收費站、逐步規范價格,要么維持一船一議的混亂局面。
停火并未實質改變當前局面。停火協議未簽署、是否真正生效也難以判斷,甚至可能隨時以”示范性打擊”打破。這顯然不是單方能決定的。
問:后來美國提出要搞“再保險”來接管市場。你認為這事能成嗎?
答:再保險這事我不看好,倫敦保險市場的存在不全是海權所造就的金融霸權的產物,現在反應的更多的是市場邏輯。倫敦勞氏市場的建立源于當年英國海權。二戰后英國海權消退,但勞氏市場留下了——不是因為英美“同宗”,而是市場自有邏輯:在保險基金配置上,倫敦市場最有效,因此各方都往那里買單。舉例說明:我們投保一條船的3000萬美元船殼險,放到市場上由一個資產包承保——巴菲特的公司、AIG、中國平安、中國太平洋、慕尼黑再保險都可能參與,多家共同出資、共擔風險。高度金融化、高度專業化,追求穩定的資產回報。價格由市場決定,不是政治決定。
戰事發生后,我們曾多次詢問美國OFAC(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留了郵箱、甚至派人去華盛頓打聽,都沒有方案。這是商業事務,它如何大包大攬、拿什么來賠?說明川普根本沒有預案。后來它又提再保險。但再保險的定價權在頭部承保公司——精算機構根據風險定價,把美國、以色列排除在外恰恰是因為它們風險太高。你不可能讓再保險方壓低定價、由美國承擔尾部風險,那還不如直接出面承保。把整個知識體系搬回美國,既不現實也非美國所長,等建好體系危機早已過去。
倫敦市場存在于彼處是有原因的——當年靠海軍建立,今日靠市場認可。今天這個世界一旦有戰爭,保險定價由市場決定。若美國想定價,就得包下全球航道——這個不存在可能性。這個世界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世界。
再說我們船——Iron Maiden——為什么能出來。倫敦通知我們:預計72小時內所有保險終止,之后一船一議。打仗時我們正好在杰貝阿里(Jebel Ali)碼頭卸貨,剩六七百噸貨時戰爭爆發,眼看著港口被襲、附近油輪碼頭儲油罐起火——那些視頻就是我們船員拍的,后來我們決定不對外發布。
所有船被趕出碼頭,我們因剩余貨量少決定先卸完。結果碼頭工作人員再次返回卸貨時又遇襲撤離,次日才把貨卸完,船舶拋錨待命。此時保險還剩72小時。
我向公司提出:必須與船員公開討論。我們無法強迫船員冒險——這是船員的命,強迫也不會有效。我們把所有信息告知船員:第一,決定權在你們手上;第二,72小時內過海峽保險有效,若決定走,公司感謝你們、接受你們提出的所有條件;第三,如果現在不走、保險失效后再走,公司無法支持,風險極大,如果不顧公司決定強行開船,駕駛權在你們手上,我也無法阻止。至于戰爭打多久我無法預測——上一次海灣戰爭封了大半年到一年——但至今為止沒有一艘干散貨船受到攻擊,這是事實。
半小時后船員表示決定走,沒有索要任何獎金。公司主動給了獎勵——不能虧待他們。隨后共同規劃路線。我們本想走阿曼一側以減少被伊朗攻擊的概率。正常情況下,無論伊朗還是阿曼按海岸線劃界,實際可通航水域最窄處只有三四海里,雙方都要讓出通道。
你記得當時有兩條船從阿曼一側走,我判斷阿曼方向走不通——伊朗絕不會讓開這條后門,否則就失去了海峽這張牌,且打到阿曼水域距離短到不成問題。果然我們到達時阿曼海軍就過來詢問:”你們為什么往這邊走?”我們聲明“無害通過”,并強調是中國控制、上海管理的船。阿曼要求我們往中間走,我們最終貼著中間航道一側通過。伊朗也問過來,我們再次聲明“無害通過”,它們便未攔阻,我們順利出峽。
后來大家才明白,伊朗的邏輯是”索性走我這邊,付錢就放行”。我們那次因沒有與伊朗發生任何交涉而順利通過,但后續有船模仿這種做法,大部分都被伊朗召回——有一條泰國船拒絕返回、繼續前行就被擊中,最終擱淺。
4
“收費站”常態化后的市場反應
問:若最終美伊談判爛尾、伊朗長期收費,航運市場會如何反應?市場最終會接受嗎?
答:我的判斷是:若最終無果、美國不再干預、伊朗持續收費,形勢會趨于穩定。今天所說的“每桶一美元”,在100美元油價下影響有限,即便每桶80美元也無大礙。但若每船VLCC收200萬美元保險費式的過路費,航運業無法接受。若美國放手、以色列與伊朗漸趨平靜,伊朗將通過持續收費與美國及世界博弈。只要不殺雞取卵——比如每船兩三萬美元——海灣國家不會因此開戰,只能將成本計入貿易條款。最終“過路費”的名義也不會叫“航運費”,可能會被包裝為“注冊安全費”、“引航費”等各種名目。市場會把它視為常態成本,伊朗也不會讓它漲到無法消化。爛尾情形下就是長期博弈,市場慢慢接受,誰也不會援引國際法——北約也不會派軍隊護航,那是明顯的挑釁。這需要伊朗自身保持清醒。從此次應對看,它有的時候比美國更理智。
問:被困海峽的船只大約什么時候能放行?阿曼在此扮演什么角色?
答: 船只放行本質上是美伊博弈。若伊朗有足夠意愿,一周就能放完——海峽正常運轉時每天進出一百三四十條船,10天左右足以消化所有積壓。問題在于伊朗故意放12條、15條,就是要保持對市場的壓力。全部放行,壓力就消失了。
阿曼的角色與“中國對伊朗影響力”問題本質類似。中國對伊朗有影響力,但不同于阿聯酋與美國的關系。中國從伊朗進口的石油不一定比伊拉克、沙特更多,主要來源仍是沙特和伊拉克。中國的影響力在于——當雙方都希望下臺階時,中國就是那個臺階。但若想讓中國摁著伊朗低頭,那是不可能的。
阿曼也一樣。若阿曼與伊朗合作共管,有助于海峽運行順暢;若不合作,采取“繞到我這來就放你走”的態度,伊朗遲早會打到阿曼——它堵了我的路,我死之前必然讓你先死。我估計阿曼態度會很糾結:反對收費,但也不允許船只從它這邊過境。它很清楚:若我們進來,一旦伊朗失控打我船,它將陷入與伊朗翻臉的兩難。
紅海那邊,胡塞武裝問題從未真正解決,我們一直避開。繞行好望角按我們這類船算,每趟要多花約60萬至70萬美元。據說一些中國民營航運企業與胡塞武裝達成了特殊安排,船只通過紅海不被攻擊——它們支付保險式的“包干費”,在市場上獲得溢價。印度和其它國家的公司應該也有類似操作。我們沒有這類渠道,也不認為這種生意適合做。
總之我一直強調:在今天這個時代,想把國際關系徹底切割是做不到的——大家都在一條船上。你可以在船上打架,但不能把船鑿沉。這次霍爾木茲一卡就能看出:至少在石油問題上,全世界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5
阿拉伯國家的反應
問:這次戰爭信息混亂。伊朗攻擊了阿拉伯境內美軍基地,一些報道說阿拉伯國家憤怒異常,阿聯酋、沙特、巴林等國內部究竟是什么反應?
答:情況相當復雜。阿聯酋是其中最憤怒的——今天若還有一個國家想把伊朗徹底消滅,一是以色列,二就是阿聯酋。阿聯酋是這次受傷最重的,尤其迪拜。阿聯酋正努力擺脫石油經濟依賴,想成為”中東新加坡”、成為未來的科技中心。戰爭一打,整個轉型延緩多年,房地產大跌。
兩年前我就想把新加坡公司遷往阿聯酋,因為當時公司印度負責人在新加坡多年不愿搬,我們尊重他的意見一直未動,他后來離職了——那時候搬就搬了。最近我們收到大量簡歷,都是從迪拜和澳大利亞返回投遞的,地產崩跌無人愿留。雖然真正死傷不多,但誰也不愿待在戰區。
若無戰爭,我們本來4月就有一個團要去迪拜。今年1月,迪拜最大的房產咨詢公司在上海游艇俱樂部做推介——過去五年迪拜地產回報出色,價格遠低于上海、無稅、資本自由流動。大家反響熱烈,報名約二十余人組團考察。如今這個群已久無人發言。
伊朗宣稱自己損失約400至500億美元,而我估計阿聯酋損失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阿聯酋的態度可能是“要么別打,打就打死,讓我有機會長期發展”——否則重建市場信任需要太久。
其它國家則更復雜。巴林等國涉及宗教因素、本地獨裁統治不滿等內部問題,有些人甚至認為美國也不是善類。沙特普通民眾待遇其實一般——工資水平接近甚至低于中國,富豪階層極富;所以沙特態度猶豫,必須顧及國內輿論。阿聯酋本地人僅占少數,多數是外來勞工,對伊朗恨意強烈;沙特則更猶豫。因此海灣國家的克制有其內部邏輯,而美國此次表現也確實難獲盟友信任。
它們的猶豫源于兩方面:一方面短期內找不到美國的替代者,另一方面清楚伊朗這個鄰居滅不掉就必須長期共存。精明的人會選擇再看看。而且整個中東戰斗力并不強。美國都不愿派地面部隊,中東國家更不可能代替美國出兵。今天的戰爭裝備昂貴、人員昂貴,富國與窮國之間是不對稱的——沙特被胡塞武裝打得狼狽不堪就是例證。沒人愿為美國或以色列火中取栗。
問:你覺得這場戰爭對中東長期影響如何?
答:這次戰爭后的中東重建會帶來一部分需求,但遠不及中東此前原本的大規模投資規劃。對中東市場的信心大幅下降,資金與人才的流入都會變慢。這次真正打到了根基——中東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重建它人的信任。
中東的一個根本問題是:沙特、阿聯酋等國長期依賴美國提供的秩序保障。當美國無力繼續提供時,根基就動搖了。
美國此次還犯了一個嚴重錯誤。根據昨日紐約時報的文章:美國在整個決策過程中,沒有與中東國家溝通過。我為什么說它錯了?按常理在別國領土上動武,總該打個招呼。川普沒告訴日本,沒告訴北約,也沒提交國會,更沒有告訴中東國家。它這次行動是因為內塔尼亞胡告訴它“錯過這村就沒那店”——典型的機會主義行為。但問題在于:哪怕保密,也應該跟中東某些國家溝通。就像你請了保鏢——我供著他、他承諾保護我安全,結果他跟鄰居打架沒告訴我,鄰居往我家扔燃燒彈。這必然引發問題。因此中東此后的情緒非常復雜。痛定思痛之后,中東國家會形成一種很自然的態度:“兄弟,你們要打架換個地方,別在我家打。”
關鍵是中東對美國的信心恐怕已經瓦解。中東現在首先需要資金——它們還有部分財力;其次需要信心。此前承諾的對美投資估計也會有變化——不是不愿投資,而是國內重建需要大量資金。
戰后若局勢稍緩,中東對中國的合作開放度會比此前更高——原本就比歐洲開放,但仍有所控制;此次事件后會更開放,這不僅因為美國因素減弱,更因為戰后環境下,中國國家主導投資的“膽量”相對更大。中國國企投資積極性優于歐美私營企業,且對政治風險的容忍度高于私營企業。中東原本是我看好的投資目的地,但打完之后,像我們這樣的純商業公司不會再投了。
如果美國不能保障中東秩序,目前全球也沒有其它主體能替代。北約不會進入,歐洲也不會。
6
未來數月:長尾效應與經濟韌性
問:即便兩周停火延長至四到八周,對市場的擾動已經形成。你對未來數月經濟走向如何判斷?
答:短期判斷相當困難,因為政治變量極大——美伊博弈不僅決定霍爾木茲通行,也決定市場情緒。
有一點我相對樂觀:全球物流體系將發生結構性變化,戰略儲備意愿上升、通脹上行、能源價格拉動廣泛物價上漲,這對全球經濟壓力巨大,長尾效應會很長。即便戰爭完全停止,因部分石油設施被毀需要時間修復,長尾仍會持續。
但除非戰爭驟然升級——例如美國轟炸伊朗民用基礎設施、對海灣全面開戰,這個概率極小——我認為我們長期低估了世界經濟的韌性。
一方面,世界經濟是脆弱的,全球緊密相連——伊朗一打,巴拿馬運河都波及;但另一方面,它的韌性極強。我所謂的韌性是指:經濟不容易爆發真正意義上的危機。2008年以后幾乎所有體系都在去杠桿,內部現金積累、杠桿率下降,抗風險能力增強——這是第一點。第二點是,整個世界已達到一定富裕程度。今天油價再漲,如果沒有影響普通人“該吃吃、該喝喝”,經濟就不會垮。航運成本、能源成本,只要不明顯蠶食消費習慣,就不會觸發危機。我今年近60歲,記得1975-76年中國貧困時期,每家月底都要精打細算“只剩夠買一碟咸菜的錢過最后兩天”。歐美還遠未到此境地。整體而言,世界已進入“能夠承受的消費”與“僅維持生存的消費”之間差距極大的階段,只要不把全球消費打到根本改變的地步,經濟就會維持相當長時期的穩定。政治家受選情影響很大,但經濟本身所受影響有限。新冠也沒把經濟打垮。
新冠的影響比這次戰爭還大,哪怕油價保持在100美元。從航運角度看,新冠的暫停約9個月到一年,之后是爆發性消費反彈。2021至2022年,我們航運業賺了十年的錢,可見經濟韌性之強。所以這次戰爭會有長尾,但我尚未看到經濟崩潰的跡象。這些年不少經濟事件令人意外。新冠的后果——高通脹、拜登因此承受壓力、歐洲各類問題——但經濟并未如預期般崩盤,只是大家相對期望值極為受挫。
關稅戰也是一樣,關稅戰證明了川普靠關稅解決問題走不通:政府赤字未改善、貿易赤字未改善、制造業未回流——它無法在短期內迅速帶回制造業;若愿意承受十年陣痛或許能成,但美國民眾承受不起十年的二茬苦,川普也沒有再執政十年的資格。但反過來說,經濟也沒被它打垮。一度大家心驚肉跳,但我最欣賞川普的正是他的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的實用主義。零售價格確實有所上漲,只是美國通脹指數未如預期高——指數設計存在失真,但并非故意造假。關鍵是沒有明顯影響普通人消費。所以川普造成的壓力未能壓垮經濟。這也是我對川普有復雜觀感的原因:一方面美國需要重啟,他可能是少數能推動重啟的人;另一方面即便他執行了,也未必能真正重啟,何況他的許多做法是錯的。
我對后續經濟的判斷:沖突會有反復但不會像此前那么劇烈。有超過五成概率談判爛尾,形成長期拉鋸——打打停停、霍爾木茲時開時封。另有一定概率——我也希望能發生——美伊最終達成交易:海峽開放、美國解除大量制裁、伊朗在核問題上讓步。
問:航運格局方面你最近有什么意外發現?戰爭對不同地區航運需求的影響是否符合直覺?這背后反映了什么深層問題?
答:我最近的一個發現讓我頗為意外。從能源供應的角度,主流判斷是亞洲受影響最大——波斯灣能源中國吃了很大份額。當然中國還有俄羅斯、安哥拉、巴西等來源,伊拉克、沙特、伊朗三國合計也不到中國進口量的50%,但仍是相當比例。加上韓國、日本、東南亞的依賴,本應東南亞受沖擊最重。
大家普遍認為歐洲和美國受影響不大,但我始終認為美國會受影響。關鍵在于,美國油價即WTI,是世界油價,其本身無法獨立控制。美國石油產量再高,只要全球有買家,價格就不會便宜一分。由此形成一個悖論:美國石油行業利潤豐厚但不分給民眾,民眾卻要承擔油價翻倍的壓力。
盡管如此,我的判斷是亞洲會缺油、歐美只是油價貴。但本周出現一個反常現象:大西洋區域的運輸價格暴跌約三分之一,而亞洲反而小幅上漲。
我最初百思不得其解,經過反復思考得出結論:歐洲(包括大西洋沿岸大部分區域)本身經濟增長乏力,石油沖擊一來,生意空間極小——利潤被吞噬,動力消失,貿易就開始收縮。亞洲則相反:恐慌驅動、原有增長動能仍在,需求拼命擴大儲備——不僅國家層面,企業也要保證生產不斷。因此出現了奇怪的分化:歐洲貨運量萎縮、運價下跌三分之一;亞洲運價上漲10%至15%,需求持續增長。
這本質上反映了各經濟體自身的活力。歐美動力虛弱,容易被外部突發事件中斷;動力強的經濟體被打斷后反而會以應急反應放大貿易量。此次戰爭意外凸顯了不同經濟區的貿易活力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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