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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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納河畔,三人駕著紅色敞篷跑車談笑風生,完成了一次天衣無縫的偷盜交接。古堡內,阿海與阿占端著紅酒杯穿行于密集的紅外線之間,葡萄美酒映照出光束的走向,舉止優雅,像在參加一場酒會。慈善舞會上,輪椅上的阿海與紅豆共舞,一邊旋轉一邊配合著偷取鑰匙,神采飛揚。1991年上映的港片《縱橫四海》,將以4K修復版重映,這部被無數70后、80后奉為經典的港片,還能打動新一代觀眾嗎?
在吳宇森的鏡頭下,槍戰片可以沒有狼狽和血腥,犯罪行動也可以有一種逍遙的愜意。導演將法國新浪潮的底色注入這部警匪片中,讓阿海、阿占、紅豆擁有《祖與占》式的三角情愫,又保留了《虎豹小霸王》等西部匪徒面對絕境仍面帶微笑的幽默感。幾位主角在槍林彈雨中氣定神閑,在死局上談笑風生。與好萊塢特工在狂奔與爆炸中的灰頭土臉相比,港片的俠盜們從容不迫的質感、舉重若輕的姿態,在當下依舊迷人。
而阿海與阿占的兄弟情義,也依舊是感人的。為了讓阿占活下去,阿海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自己,把生命和愛情一并讓渡,假裝殘疾、消失多年,在紅豆和阿占婚后僅僅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出現。他最后說出那句“祝你們春夢了無痕”,既帶著成全的瀟灑,也帶著說不清的悵然。
按照俠盜江湖的邏輯,在情義的天平上,個人的欲望微乎其微。把這部電影放在今天,這套邏輯越來越經不起審視。聰明美麗的紅豆在電影中不斷等待,等待被選擇、被安排、被保護,人物身上的被動性大于主動性。比如她作為女主角,在對《赫林之女仆》畫作的偷盜行動中,幾乎隱匿,全然不知兩個男人的計劃,又稀里糊涂地接受了結局。再比如她游走于兩個男人的決定之間,自身的欲望和自主性被極大地壓抑。三角戀以“兄弟成全”的方式收場,阿海那句“愛一個人并非要一輩子同她在一起”,在當時看來多么瀟灑、多么大度,但今天的觀眾,可能很難再毫無芥蒂地接受這種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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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豆瓣上有一條對《縱橫四海》的高贊評論,發布于2006年,“有些電影,就該在那個時代看……”而這條評論發出后又過了二十年,這種感慨的程度也隨時長翻倍。黃金年代的香港電影,無厘頭的周星馳、“英雄式血債”的吳宇森、冷峻的杜琪峰,他們的電影搭建的是以快意恩仇為規則、以瀟灑浪漫為空氣的架空世界,也是送給成年人的一部部童話。童話的第一特征,是它對現實邏輯的懸置。以成年人的理性看這部電影,能找到很多漏洞,阿海的腿已經康復,卻坐在輪椅上穿越大樓的槍林彈雨,哪里來的魄力和底氣讓他確信自己不會出事?阿占和阿海殺了那么多人,警察為什么輕飄飄地放過他們,只逮捕了養父?反派子彈為什么永遠打不中主角?但童話不需要自洽,它不負責教觀眾認清生活,只是幫助他們暫時逃離生活。
這部電影重映要面臨的一個考驗是,當下觀眾的觀影口味有所變化,觀影心理也更加成熟。他們從偏愛主角光環、快意瀟灑的江湖式故事,變得更加嚴肅、認真,更喜歡故事的合理性底色,及其捎帶出的對于嚴肅社會話題的討論。這也是這部電影重映后可能面臨評分下降的一個因素。
近年的香港電影,《破·地獄》《白日之下》《年少日記》《流水落花》等佳作不斷出現,它們深刻、沉郁、關注社會邊緣與人性陰影,質量上乘,卻和人們記憶中那個快意恩仇的“港片”截然不同。電影表現出對于現實的關懷,仿佛一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終于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也終究反映出電影的視野有所變化、觀眾的口味有所變化,抑或自負地說,有所進步。那個屬于《縱橫四海》《英雄本色》《賭神》,以及敢于拍童話,也拍得出童話的時期,已經隨著人們的俠盜夢,漸行漸遠,如“春夢了無痕”。
(作者為山東師范大學新聞與傳媒學院碩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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