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冬夜的清晨五點半,城市的第一班公交車剛發車,吳霞和同事們卻已拎著保溫杯走出天河軟件園的側門。夜班剛下,他們的雙眼布滿血絲,但交流寥寥——身份特殊,不方便張揚,這點默契早在崗位培訓時就烙進了每個人的腦海。
“鑒黃師”這個名稱最早出現在2010年前后。當時,公安部門為配合“掃黃打非”臨時抽調民警,對涉黃光碟逐幀審查。2014年,媒體第一次大篇幅披露“90后女鑒黃師”,外界才知道屏幕背后還有這樣一群人。互聯網浪潮隨后的瘋狂擴張,讓平臺安全壓到臺前,成百上千的內容審核崗位被外包給第三方公司,門檻低、培訓快、周薪結算,成了大學生、寶媽、靈活就業人群的“備胎”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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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正在讀大三的小黎就是這樣被招聘信息吸引的。公告寫得極簡:會用手機、會打字、能接受排班即來。沒有筆試,也無面試,一張身份證、一部手機即可坐上工位。報名當天傍晚,她就收到了“今晚22點-24點上線值守”的提醒。上線半小時后,群里彈出通知:“每條記錄必須在5分鐘內處理,含黃詞、擦邊圖先取證再封禁。”她還沒來得及琢磨,雪花般的截圖已鋪滿屏幕。
最初幾晚,她的心跳得飛快。有人在聊天室改名為“甜甜17”,有人在簽名里塞下“嫖/xx”。一旦判定違規,她需截屏、歸檔、封號,“咔嚓”幾下,系統自動記錄執行人。看似簡單,實際得靠經驗判斷灰色地帶:胸線多低算“擦邊”?哪類emoji暗含暗號?只要誤判一次,績效立刻被扣。她的手機鬧鐘每天凌晨兩點準時叫醒,熬過兩個小時,換得的是日結工資12塊。這筆錢扣掉夜宵和交通只剩個位數,她自嘲“連杯奶茶都買不起”。
時間一長,副作用浮現。地鐵廣告里的“模特體驗”四個字,讓她條件反射地皺眉;好友拉她看時裝秀,她卻脫口而出:“先把封面打碼吧。”朋友詫異:“你在說什么?”她方才意識到,那些曾經需要屏蔽的詞匯,已經在腦海里扎根。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可身體的緊繃早已出賣了自己。
2021年夏天,她終于決定離開。辭職那天,對接主管只回復了一個“OK”,連挽留都懶得說。原來,“流水線”上少一個人并無波瀾,后臺招募群里不到半天就補齊新人。走出大樓時,她并沒有輕松感,相反,是一種說不出的空蕩——兩年里,她審核過的大大小小內容超過三百萬條,卻沒有任何“作品”能留下痕跡,只有鋪天蓋地的臟話與畫面在記憶里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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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公眾對鑒黃師收入的想象依舊停留在“年薪二十萬”“天天看小電影”這些橋段。事實卻擺在招工表上:全職底薪3000到4500元,夜班另算補貼;兼職多以計件或計時,普遍徘徊在6到8元每小時。流動性因此極高,平臺想留人,只能加碼所謂的“晉升通道”——質檢、組長、再到主管,可層層走到頭,也不過月薪七千。對不少從業者而言,這條晉升坡道更像是一場馬拉松,很多人跑到一半就默默退場。
工資可談,健康卻難買。長時間盯屏導致干眼癥、頸椎病,精神緊繃引發失眠、焦慮,幾乎是行業通病。心理咨詢一小時動輒四五百元,成了不少人不敢承擔的額外開銷。資深從業者回憶,最難熬的是輪班制帶來的“晝夜錯位感”,日夜不分,連生物鐘都跟著內容流轉而失序。
網絡公司里,鑒黃部門往往被安排在角落,座位用矮隔板圍住,既防外泄也防尷尬。外人難得一見內部流程,只能通過零星的報道拼湊想象。實際上,審核系統會根據違規熱詞、圖像識別先行過濾,再交給人工復核。某平臺的分級標準分A、B、C三級:赤裸露骨者即刻封號,輕微誘導刪圖禁言,曖昧暗示則記錄觀察。算法不斷進化,可灰色產業的對抗同樣升級,從顏文字到諧音梗,從縮寫到表情包,招數層出不窮,逼得人工審核與技術迭代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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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一下,一小時內瀏覽幾百張情色截圖是怎樣的體驗?吳霞說,最初的反胃感幾乎讓她辭職。“可每當想到家里老人和孩子,還得硬著頭皮繼續。”話音落下,她抻了抻肩膀,監控屏里數十個彈窗又亮了起來。那一刻,她只能深呼吸,雙手繼續在鍵盤上飛舞。
不少人好奇,為什么這份工作女性居多。一方面,平臺相信女性更注重細節,對邊緣化內容的判斷相對謹慎;另一方面,女大學生求職時常被告知“工作輕松”“在家也能做”。可招牌上“彈性自由”的光環,最終往往換來對身心的持續消耗。就業市場上,對這份崗位的尊重與保障始終缺位,“隱形勞動”四個字,也因此顯得格外刺眼。
時間和距離本應沖淡記憶,卻并非萬能藥。離職后的那位女大學生,先后在廣告公司、圖書策劃社工作。偶爾接到老同事來信,“今晚班里又抓到套圖,三小時沒合眼。”她會心有戚戚,卻無力相助。半夜做夢夢見屏幕里不斷閃爍的紅字封號提示,她驚醒后才察覺,是舊日經驗在下意識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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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國家層面再次加碼內容監管,行業對鑒黃師的需求并未減少,反而更加旺盛。招聘論壇上,“急招審核”“三班倒含夜班”此類帖子每天更新。看似宏大的網絡凈土守衛戰,實質靠無數底薪崗位維系;而這些崗位的真實處境,卻常常被熱鬧的八卦和獵奇報道所遮蔽。
有人問:既然如此辛苦,為何不斷有人涌入?原因并不復雜——門檻低、結算快、短期見效。對手頭拮據的實習生、無暇離家的寶媽、尋求過渡的打工者來說,這門工作成了緩解燃眉之急的通道。可代價是隱性且長久的:對正常社交的疏離,對親密關系的警覺,外加難以啟齒的職業標簽。
回到那個冬夜,公交車駛過霓虹燈帶。車窗上映出吳霞疲憊卻清醒的神情。她拉緊羽絨服,腦中再次閃過無數馬賽克畫面,卻在心底默默盤算:孩子還小,房貸未還,凌晨一點的那班車,她還得坐下去。她知道,這條路并不光鮮,卻有人必須堅持,直到有一天,技術足夠智能,或者行業保障真正跟上,才可能換來一程更明亮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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