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的人民大會堂,人群尚未安靜,92歲的周谷城已站起身來。他衣著素凈,聲音卻很亮,直陳“民主不只是選舉,更是監督”。會場一時靜得聽得到翻紙聲。散會后,有人把會議記錄送到中南海。幾天后,在另一場小范圍座談里,身邊同志談及此事,鄧小平抬頭說:“周谷城始終是好的。”語氣平平,卻句句落定。
消息傳回上海,復旦老樓里的學生私下議論,“周老當真硬氣”。硬氣背后是一生的歷練。周谷城出生于1898年湘潭,幼時讀經史,青年北漂趕五四,火燒趙家樓時就在現場。1919年底,他返湘執教湖南省立第一師范,講英文兼世界史。就在那一年冬天,他第一次與毛澤東對面。講臺上的毛澤東赤足草鞋,笑言“腳底板接地氣”,說到農民運動,目光灼灼;臺下的周谷城暗暗稱奇,回宿舍便翻出《共產黨宣言》英文版通宵閱讀。
交往頻繁始于同宿舍區的夜談。毛澤東借走他的英文《資本論》,還留下一疊油印小冊子。兩人時而討論普列漢諾夫,時而議論湘江水患。周谷城后來回憶,那幾年無數深夜,圍爐一盞桐油燈,青年們信口引經,卻不知日后名列史冊。
1927年春,北伐槍聲逼近長沙。毛澤東赴南昌,周谷城應聘到上海賣文譯書,分道揚鑣竟達十八載。戰火里,兩人僅靠幾封密信維系。1945年8月,抗戰勝利。毛澤東飛抵重慶談判,孫科主持茶會。灰墻青瓦的桂園門口,周谷城一眼認出戴草帽拄手杖的老朋友。毛澤東先開口:“十八年了。”隨后哈哈大笑,重慶山風把笑聲推到屋檐外。那天夜里,兩人把茶幾挪到窗前,看嘉陵江燈火至深夜。
新中國成立,周谷城在政協和人大之間奔波,同時重返講臺,編寫《世界通史》。毛澤東每到上海,總把他喚來,一桌湘菜,必有剁椒魚頭。1956年“百家爭鳴”號召剛見報,周谷城發表《形式邏輯和辯證法》。批評信雪片般飛來,他仍在課堂堅持講演繹、歸納與辯證統一。毛澤東把《新建設》夾在文件堆里,邊看邊在封面寫下“好”。不久上海春雨夜,主席設宴,點名“周谷城同坐”,當面鼓勵:“辯論就對了嘛!”
詩詞是兩人另一條暗線。1961年五一夜,《解放日報》催稿,周谷城推辭不掉,填了一闋《獻衷心》。翌日清晨,電話鈴響,中南海來人:“主席相邀。”進門后,毛澤東笑問:“怕不止一首吧?”周谷城搖頭。兩人隨后合誦李商隱《馬嵬》,一句“如何四紀為天子”,一句“未及盧家有莫愁”,湖南口音在客廳回蕩,旁人難插話。
時間撥到1978年。國家恢復高考,教育、科技、文化百廢待舉。人大科教文衛委員會主任委員空缺,組織部門猶豫:周谷城已八十高齡。征求意見時,他淡淡一句“吾不知老之將至矣”,問題迎刃而解。同年,臺灣籍代表黃順興在大會上提出高齡疑慮,會后媒體追問,周谷城朗聲大笑,聲稱“愿為年輕人跑龍套”。笑聲傳到休息室,幾位常委搖頭失笑:“周老又機鋒。”
1979年那場關于民主的發言,其實醞釀許久。多年教書,他看過雅典城邦,也研究英國光榮革命,得出一句“民主貴在制度化”。會上他提醒代表:制度要讓普通百姓“看得見、摸得著、用得起”。沒有大詞,只有平句。散會后,主持喧鬧,唯他依舊挺背而立,整理講稿,塞進布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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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份從容,引來鄧小平那句評價。會見外賓時,人談及知識分子作用,鄧小平再次提周谷城,說“學貫中西,立場始終不移”。隨行翻譯記錄下原話,兩年后刊在內部資料,學界多次引用。
1996年11月10日清晨,上海秋雨,周谷城在瑞金醫院安靜離世,享年98歲。書桌上攤著的是當年涂滿批注的《資本論》英文版,扉頁一角還能辨認出毛澤東早年的字跡。人生行至此處,首尾呼應,恰如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古語:“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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