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偷拍20萬張“中國底層”：這個電工，拿下國際大獎

今日歌單：Celine Dessberg - Chintamani

本文轉載自：藝非凡

有人問，中國人最鮮活的生活史藏在哪里？

在老式綠皮火車里，或許你能夠找到答案。

南下打工，北上謀生，外出求學，返鄉探親，狹小空間里，藏著中國人獨特的生存之道。

有人蜷縮在過道吃泡面；

有人圍在一起打牌；

有人把腳伸出窗外活絡筋骨；

有人纏毛線打發時間。

在速度趕超生活的時代，唯有他固執地選擇最慢的交通工具，用鏡頭記錄下人間百態。

把每一張面孔、每一段悲歡都釀成耐讀的故事。

他用20年、400趟旅程、20萬張影像，把一節節車廂拼成流動的世相錄。

他就是火車上最會講故事的人——錢海峰。

01

向死而生

1987年，錢海峰高中畢業，進入無錫最好的合資酒店做電工。

在這之前，他沒坐過火車，也沒出過遠門。

他在閉路電視室工作，除了維護電路，看電視也是他日常工作之一。

要是電視里有什么不和諧的畫面出現，他得第一時間把線路切掉。

他喜歡看風景和人文紀錄片，夢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走出去，到處看看。

1995年，女兒出生了。

錢海峰萌生了一個想法，用照片記錄下女兒的成長。

為此，他花光兩年積蓄購買了一臺單反相機。

雖然貴，但他覺得值。

誰知這一拍，竟讓他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攝影。

那時的錢海峰，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工作體面，收入穩定。

攝影只是愛好，不是職業，更不是使命。

直到2000年，錢海峰身體不舒服，隨后查出了鼻咽癌。

醫生告訴他不用看治愈率，因為對個體來說，結果只有兩種：要么活，要么死。

治療的過程漫長而痛苦，常年化療讓他的右耳失去聽力，牙齒和嗅覺也嚴重受損。

病床上，他反復想一個問題：如果明天就是終點，這輩子還有什么遺憾？

幸運的是，經過5年治療，錢海峰活下來了。

而那個問題，此刻也有了清晰的答案：走出去，去遠方看看。

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反而活得更明白了。

“人活著要現實一點，要做點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與其把錢花在醫院里，我情愿花在看外面的世界上。”

2006年，青藏鐵路開通。

都說西藏是凈化心靈的圣地，錢海峰覺得，自己也該去凈化一下。

于是，他背上背包，開啟了人生第一次旅行。

在西藏，錢海峰看到了珠峰、唐古拉山、布達拉宮。

那些想象了無數遍的風景，此刻就在眼前，就在腳下。

雪山的冷風吹過，眼眶忽然就熱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是病人，而是一名行者。

02

追綠皮火車的人

從西藏回來后，錢海峰在家待不住了。

一有空閑，他就跑到火車站，盯著發車時刻表，哪兒的票便宜就去哪兒。

那種沒有空調、見站就停的綠皮火車，是他的首選。

這樣的火車，夏天靠開窗乘涼，冬天靠鍋爐取暖，喝水靠搶，空間靠擠。

吵吵囔囔，慢慢悠悠。

雖然條件簡陋，但票價便宜，能花最少的錢去更遠的地方。

一開始，錢海峰只是專心拍攝路上的見聞，并沒有把目光放在綠皮火車上。

直到2008年，他偶然看到了攝影家王福春的作品《火車上的中國人》。

那組拍攝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照片，記錄下綠皮車廂里的人間百態。

扒車廂的男人，昏昏欲睡的孩子，甜蜜相擁的情侶，搓著麻將的旅客......

在王福春的鏡頭里，火車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個小小的社會。

錢海峰直呼：這太有趣了。

他馬上想到，自己在火車上也經常遇到這樣的事情，這不也能拍嗎？

從那之后，他更多地把鏡頭對準了車廂里的生活。

對錢海峰來說，拍誰不重要，在做什么不重要，如何構圖也不重要。

有感覺的，有觸動的，他下意識抓起相機馬上捕捉。

而那些不經意帶來的偶然性，反而讓照片多了一些意味。

那一年，錢海峰的第一幅《綠皮火車》作品拍攝完成。

巧合的是，就在同年8月，國內第一條高鐵——京津城際高鐵開通了。

錢海峰知道，高鐵通了，綠皮火車就會被慢慢淘汰。

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2010年，滬寧城際高鐵通車，上海到南京不再有綠皮火車。

一年后，京滬高鐵通車，北京到上海不再有綠皮火車。

錢海峰心里越來越著急，他還沒來得及把全國走遍，很多線路就停運了。

于是，記錄那些即將消失的綠皮火車，成了他出行的情感動力。

后來的幾年里，他把自己變成了追火車的人。

最東邊的撫遠站，最西邊的喀什站，最北的漠河站，最南的憑祥站。

他一路走一路拍，只要綠皮車能到的地方，都有他的足跡。

漸漸地，錢海峰對綠皮車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情感。

每當聽到有綠皮火車要停運的消息，他都會提前和同事換好班，不遠千里趕著去送這位老朋友最后一程。

“綠皮火車退役，就是一段歷史的結束，不去拍攝我心里會覺得不安，我得去看看它。”

這些年，他一共坐了400多趟綠皮火車，行程超過15萬公里，累計拍攝20萬張照片。

一次次按下快門，他把那個即將消失的時代，一一定格在鏡頭里。

03

火車上的人間百態

錢海峰不是科班出身，也沒有系統學習過攝影。

如果說他的拍攝有什么“方法論”，那就是把自己融入其中。

他不是游客，而是和所有打工者一樣，擠在過道里，躺在座位下，忍受同樣的氣味和疲憊。

2013年11月4日，錢海峰買了一張烏魯木齊到徐州的L208次車票。

這是一趟臨時加開的棉農專列，全程3000多公里，兩天三夜，58個小時。

他花162元買了一張無座票，和來自河南的棉農們一起擠進了車廂。

后來回憶起那趟車，錢海峰反復說起兩個字：難忘。

車廂里的擁擠程度，是他從未經歷過的。

所有可利用的空間全部被占了，他只能蜷縮在廁所旁。

想在過道里挪動幾步，根本不可能，一只腳懸在空中，稍不留神就會踩到別人身上。

廁所門一開，味道直沖天靈蓋，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要不是實在憋不住，誰也沒有勇氣進去。

第一個晚上，錢海峰還有些精力拍照，站累了他就蹲下，蹲累了坐下，坐久了腿麻，再撐著站起來。

第二個晚上是對肉體極大的考驗，由于長時間沒有活動，腳已經腫了起來。

空氣里彌漫著復雜的味道，悶得透不過氣，車廂里沒人說話，死氣沉沉的。

領隊大哥告訴錢海峰，每年九月，他們都要去新疆摘棉花，十一月才能回家。

兩個多月也掙不到一萬塊。

雖然嘴上抱怨，但對很多家庭而言，這筆收入仍是重要的經濟來源。

第三天，車子到了河南境內，錢海峰終于可以找地方，好好舒展一下。

要不是手上還有相機，這58個小時，他真不知道要怎么挺過來。

“臟亂差”，是綠皮火車的一面。

可錢海峰覺得，如果不能忍受這些，那也就看不到、聞不到綠皮火車里的人情味。

在云南的山區，村民們靠綠皮火車把自家種的蔬菜水果運到集市售賣。

為了方便他們，鐵路部門把兩節車廂的座椅全部拆掉，在兩側裝上長木板，像地鐵一樣。

在這趟車上，就是另一番景象。

菜農們并排坐在長椅上，過道里放著扁擔和背簍，裝著自家種的青菜、豆角、玉米。

火車慢悠悠地晃著，一個多小時的車程里，菜農們手腳利索地把菜扎成小捆，方便下車叫賣。

車一開穩，就有人從其他車廂穿過來，買菜賣菜，討價還價，熱鬧地像個集市。

不光蔬菜，在成昆鐵路上的綠皮車上，豬、羊也可以帶上火車，場面相當壯觀。

錢海峰的鏡頭里，有各種各樣的人：

有剛結束演出，載歌載舞的退休教師。

有賣花生糖，供兩個孩子讀書的“糖姐姐”。

有把酒言歡，海闊天空的兄弟。

有每周坐綠皮車去醫院，做透析的尿毒癥患者。

綠皮火車的另一面，是現實和鮮活。

三教九流的旅客聚在一起，就成了市井百態的小社會。

04

因為真誠

2015年，錢海峰帶著這些照片，參加了無錫當地組織的免費授課活動。

沒想到，綠皮火車的照片一下火了。

如此大體量的作品，真實、生動地記錄著底層百姓的生活百態，讓無錫攝影協會的唐浩武大為震撼。

他感覺，眼前這位普通的電工，是一座隱藏的金礦。

于是，他將錢海峰的照片推薦給國內攝影界最權威的評論家鮑昆。

在這之前，鮑昆也看過不少學員的作品，可一路看下來，他都不滿意。

“都是流行風格，連觀念都不是。”

所以，在拿出錢海峰的照片時，唐浩武特意打了“預防針”。

“這是我們無錫飯店的電工，隨便拍拍，個人愛好，您給瞅瞅。”

這一看可不得了，鮑昆一下被擊中了。

這些粗糙、隨意、毫無修飾的畫面，在他多年來看過的海量照片中，顯得如此不同。

“它們太真實、太直接了。”

鮑昆當即決定，推薦錢海峰參加國內學術水平最高的連州國際攝影展。

時間緊迫，大家從上萬張照片中挑選出100張，甚至連畫框都來不及做，直接粘在墻上。

展會上，綠皮火車引起了大家的共鳴。

那車廂里承載的，是無數普通人的遷徙、勞作與夢想。

很多人聯系到錢海峰，感謝他給自己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憶。

最讓錢海峰沒想到的是，在這個國內外頂尖高云集的攝影評選中，他這個業余選手，居然贏得了唯一一個大獎。

有人問到拍攝技巧，他說不出多高深的攝影理論。

“用我的眼睛把我看見的東西，我覺得有必要的東西真實記錄下來。”

在照相機不說人話的時代，錢海峰說了人話。

從2008年第一輛高鐵開通后，高鐵網絡以每年數千里的速度擴張。

目前，全國只剩下4對非空調綠皮火車線路。

但錢海峰并沒有停止記錄，他一直在路上。

今年1月，他在上海舉辦個人展覽，“火車票的票價比我的時間還要便宜。”

當高鐵時速突破350公里時，他仍然坐著最慢的火車，堅持最樸素的記錄。

有人說綠皮火車是懷舊，是情懷，是消失的風景。

可錢海峰不同意。

那是被時代遺落下的人們，依然在奮力向上，依然在和生活較勁。

一個普通的電工，用手中的相機，記錄下一個時代。

也讓那些無聲的群體，發出最熾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