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蹲在廚房地上,一邊干嘔一邊擦地上打翻的湯。
孕吐來得毫無預兆,我正端著燉了兩小時的排骨湯往餐桌上走,胃里突然一陣翻涌,整鍋湯"哐當"摔在地上,滾燙的湯汁濺到我小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客廳里電視聲音很大,我男人張磊正靠在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一下。
"張磊,你來幫我一下……"我聲音發顫。
他終于抬了抬眼皮,瞟了一眼廚房方向,嘴里冒出一句:"你慢點弄,別把地磚弄花了,剛裝修的。"
我跪在地上,聞著滿地的排骨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胃里又是一陣翻江倒海。那一刻,眼淚不爭氣地掉進了地上的湯水里。
但真正讓我寒心的,還不是這件事。
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四歲,在鎮上一家私人服裝廠做質檢,一個月到手四千二。張磊在縣城跑工程監理,收入比我高些,但花銷也大——應酬多,煙酒錢不少。我們結婚六年,前五年一直沒要孩子,不是不想,是張磊說"再攢攢錢"。
今年年初,我婆婆從老家殺過來,住下就不走了,天天在我耳朵邊念叨:"敏啊,你今年都三十四了,再不生,往后身體吃不消。"
我心里何嘗不著急?好不容易懷上了,驗孕棒兩道杠的那天,我高興得手都在抖,拍了張照片發給張磊。他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后面跟了一句:"這個月項目忙,你自己注意點。"
我把手機攥在手心,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窗外是三月的風,吹得晾衣架上的床單獵獵作響,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懷孕頭三個月,反應特別大。吃什么吐什么,聞到油煙味就犯惡心,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廠里的活是流水線,站一天下來,腰酸得像要斷了。我跟組長請了幾天假,組長倒是通情達理,說讓我先歇著。
可那天晚上我跟張磊說起這事,他正在陽臺上抽煙,聽完我的話,把煙屁股往花盆里一摁,說了那句讓我至今忘不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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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又不耽誤工作,咱們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你要是不上班,房貸車貸誰還?"
我愣住了。
陽臺上風很涼,吹得他煙灰缸里的灰四散飄開。我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我看了六年,棱角分明,眉眼之間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冷漠。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孕吐很嚴重,站一天很辛苦的……"我試著解釋。
"哪個女人懷孕不吐?我媽生我那會兒,還在地里掰玉米呢。"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不見血,但一刀一刀剌在心上。
我沒有辭職。第二天照常五點半起床,做早飯,坐四十分鐘公交去廠里。公交車上柴油味嗆得我直反胃,我就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冰涼的,能稍微壓一壓那股惡心。
廠里的姐妹們看出我不對勁。跟我搭班的王姐悄悄塞給我幾片蘇打餅干,說:"敏子,惡心的時候嚼兩片,多少能頂一頂。"我鼻子一酸,差點又掉眼淚。
說來諷刺,一個外人的幾片餅干,比我男人一個月說的話都暖。
懷孕四個多月的時候,有一回我蹲下去檢查一批布料的線頭,起身太猛,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工位旁邊。醒來的時候躺在廠醫務室,王姐握著我的手,急得眼眶都紅了。
"我給你老公打電話了,他說在開會,晚點來。"王姐咬著嘴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氣憤。
他確實來了。晚了三個小時。
到醫務室的時候,還帶著一身酒氣。他看我沒什么大礙,松了口氣,第一句話卻是:"沒事就好,嚇我一跳,還以為要住院,又是一筆錢。"
我盯著他那張微微泛紅的臉,六年的委屈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涌上來。我沒哭,也沒鬧。我只是特別平靜地說了一句——
"張磊,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還把我當人嗎?"
他被我這句話噎住了,站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臥室里,翻看手機相冊。翻到我們剛結婚時的照片,他摟著我在老家院子里笑,身后是他媽種的絲瓜架,陽光打在我們臉上,暖融融的。
那個時候他也不是這樣的。
結婚第一年,我感冒發燒,他騎著電動車大半夜出去給我買藥,回來的時候凍得鼻頭通紅,但端粥給我的手是穩的。是什么時候變的呢?也許是房貸壓下來的那年,也許是他在工地上被甲方罵了之后回家摔門的那次。生活這把鈍刀子,不光剌我,也剌他。只是他把自己的苦,變成了對我的冷。
但理解歸理解,心寒是真的心寒。
我沒有鬧離婚,也沒有歇斯底里。我做了一個決定——我開始給自己存錢。每個月工資到賬,我先轉五百到一張他不知道的卡里。不多,但那是我給自己留的退路。
王姐知道后,拍著我的肩說:"敏子,女人這輩子,指望誰都不如指望自己。"
孩子七個月的時候,我終于跟張磊攤了一次牌。不是吵架,是坐下來,像談生意一樣談。我跟他說了這幾個月所有的委屈,說了那鍋摔在地上的排骨湯,說了廠里暈倒那次他遲到三小時。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我知道了。"
還是這三個字。但這一次,他的聲音有點啞,眼睛沒有看手機,而是看著我的肚子。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改。生活不是電視劇,沒有那么多浪子回頭。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已經不是六年前那個指望他一句"辛苦了"就能滿足的女人了。
我口袋里有了自己的錢,心里有了自己的底氣。
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苦,是受了苦還等不來一句心疼。而比心疼更靠得住的,永遠是自己兜里的錢和腳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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