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發工資,我看著銀行卡余額,愣是沒敢點開。
我叫劉桂芳,今年四十七,在省城一家服裝廠當了十二年的車間組長,每月到手一萬出頭。按理說,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日子該過得挺滋潤。可那會兒,我兜里真就剩三十幾塊錢,連食堂的紅燒肉套餐都舍不得點。
工友張姐瞅我光啃饅頭就咸菜,嘴一撇:"桂芳,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我筷子一頓,沒吭聲。
騙?也不算騙。可那個人,確實把我這輩子的安排,攪得天翻地覆。
事情要從去年深秋說起。
那天傍晚我下班,經過廠門口那條老街,賣烤紅薯的大爺正收攤。街角蹲著個小姑娘,十來歲光景,頭發亂蓬蓬的,臉上臟兮兮,抱著個塑料袋在發抖。
十月底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她身上就一件單薄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我本來走過去了,又退回來。蹲下一看,那塑料袋里裝著幾個空礦泉水瓶和兩本翻爛了的課本。
"閨女,你家大人呢?"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干裂,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奶奶……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姑娘叫小禾,老家在隔壁縣的山村里。她爸媽在她三歲那年去南方打工,后來就再沒回來過,電話也打不通。奶奶拉扯她長大,靠種地和撿廢品供她讀書。上個月奶奶突然中風,被鄰居送到縣醫院,小禾跟著來了省城——因為縣醫院治不了,轉了院。
可住院要錢,她一個孩子能有什么辦法?白天在醫院陪床,晚上就出來撿瓶子。
我當時鼻子一酸,拉著她去街口粉店要了兩碗熱湯粉。她吃得狼吞虎咽,湯濺到校服上都顧不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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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粉八塊錢,我多加了個荷包蛋,九塊五。
就這九塊五,把我的命運和這個孩子拴到了一起。
第二天我去醫院看了小禾奶奶。老太太七十多了,頭發全白,躺在病床上半邊身子不能動,看見我就掉眼淚,嘴里含混不清地說:"麻煩你……照看我孫女……"
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護士推車轱轆響,隔壁床的家屬在打電話籌錢。我看著墻上貼的費用清單——已經欠了兩萬多。
我咬咬牙,去收費處交了五千。
那是我攢了三個月準備換手機的錢。
從那以后,我每個月的工資就有了固定去處:醫藥費、小禾的伙食費、學校的雜費。奶奶做了手術,后續還要康復治療,費用像無底洞似的往里吞錢。
廠里姐妹們知道了,反應不一。張姐嘆氣說我心善,李嬸拉著我的手直搖頭:"桂芳啊,你自己還沒成家呢,管這閑事干啥?萬一是碰瓷的呢?"
我何嘗沒想過?可每回看見小禾趴在病床邊寫作業,臺燈底下那張認真的小臉,我那點猶豫就散了。
有回我去晚了,小禾已經睡著了,手里還攥著一張數學卷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滿分。她把卷子壓在奶奶枕頭底下,想讓奶奶醒了第一眼看到。
那個瞬間,我在走廊里哭了。
日子緊巴到什么程度呢?我中午不敢吃葷菜,晚上回家煮掛面放點鹽。入冬了,我那件穿了四年的棉襖又翻出來湊合。手機屏幕碎了條縫,拿透明膠粘粘接著用。
有天晚上我算賬,發現自己前前后后搭進去將近六萬。六萬啊,我一個打工的女人,攢這些錢容易嗎?
可轉念一想——沒有我,這祖孫倆怎么辦?
開春后,奶奶總算能下床慢慢走了。小禾轉到省城一所小學借讀,成績在班里數一數二。有天放學她跑來找我,遞給我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上面寫著:"劉阿姨,等我長大掙錢了,第一個月工資給你。"
我攥著那紙條,又哭又笑。
上個月,小禾爸爸突然聯系上了——原來這些年在南方出了事故,腿斷了,一直在工地上耗著不敢回來。聽說母親住院、女兒受苦,一個大男人在電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年底一定回來,把欠我的錢慢慢還上。
我說:"錢的事不急,你閨女爭氣得很,你可別再讓她失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最后說了句:"大姐,這輩子忘不了你。"
張姐問我后不后悔。我想了想說:"后悔啥?錢沒了可以再掙,可要是那天我走過去沒回頭,我這輩子心里都過不去那個坎。"
兜里是空了,可心里頭滿滿當當的,比啥都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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