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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已死,插畫師告急,法律助理岌岌可危——AI對職業的沖擊,從來不會提前打招呼。
每一波技術浪潮之后,總有一批人猝不及防地發現,自己花了多年時間磨煉的那套本事,已經不再稀缺。
這一次輪到誰?
教師這個職業,是很多人下意識覺得“應該還好”的那一類。孩子需要人教,課堂需要人主持,這件事好像天然就有一道防火墻。中小學或許如此,但大學呢?當一個學生可以用AI在二十分鐘內梳理完一門課的核心框架,當他能隨時召喚一個不知疲倦、不會不耐煩的“私人導師”追問到底,他走進大學課堂的理由,還剩多少?
還有比這更麻煩的。
AI對大學的沖擊,最終落腳點不在課堂本身,而在課堂背后那張文憑。吉利招募高中畢業生直接進入新能源核心研發部門,不看高考成績,只問你有沒有獨立解決過真實世界的問題;字節跳動的ByteCamp訓練營向有技術潛力的中學生開放;騰訊啟動“少年開發者計劃”……這些消息單獨拿出來,像是商業噱頭,疊在一起,卻是一張清晰無誤的告示:大學這套篩選機制,企業已經開始不信任了。
這才是人工智能時代對高等教育最根本的沖擊所在——不是ChatGPT能不能幫學生寫作業,不是教室里該不該允許帶手機,而是大學頒發的那張文憑,正在喪失它在勞動力市場上的信用。
沖擊的重心不在中小學
每次討論AI對教育的影響,輿論的焦點總是放在中小學,家長們一般都比較關心孩子該不該學編程,老師會不會被機器人取代,以及怎么判斷孩子的作業是不是自己寫的。
這類討論抓錯了重心。
中小學教育有一層AI無法穿透的需求,即孩子需要在一個固定時空里完成社會化。學會排隊、學會和不喜歡的同學共處、在操場上摔跤之后爬起來——這些事情既無法外包給算法,也沒有人真的想讓AI來代勞。即便有一天每個孩子人手一臺頂配AI家教,小學和初中大概率依然會存在,因為父母需要有人白天幫忙看孩子,孩子需要一個物理上的成長環境。
大學的處境截然不同。大學之所以存在,歷史上依賴兩根柱子,一是知識傳授,二是文憑背書。前者的意思是,只有來到大學,你才能接觸到最前沿的知識和掌握這些知識的人;后者的意思是,用人單位不認識你,但認識你那張文憑所代表的篩選標準。這兩根柱子,AI都在同時鋸。
知識傳授那根先動搖。當一個學生可以在家用AI梳理任何學科的知識體系,可以用DeepSeek在十分鐘內獲得比某些課堂講義更清晰的理論概述,他走進教室的動力便純粹依賴于那張文憑能否兌現價值。而現在,文憑那根柱子也開始松動了。
全球招聘平臺Indeed的數據顯示,2024年52%的崗位完全無學歷要求,本科學歷要求崗位占比從2019年的20.4%降至2024年的17.8%(25年的數據略有提升,但總體無學歷要求崗位提升的趨勢不變)。IBM取消了80%崗位的學歷門檻,改用技能認證來篩選人才。
國內招聘平臺的數據更直接——2025年“不限學歷”崗位同比2024年增長了45%,過去一年中國有超過150家互聯網中小企業移除本科硬性要求。這還只是現在,不是五年后。
企業繞開大學的邏輯并不復雜。大學四年固定的培養周期、滯后的課程設置,難以匹配產業的即時需求——等大學生畢業后,企業急需的技術人才缺口可能進一步擴大,甚至相關技術已完成迭代。更關鍵的是,AI降低了許多基礎技能的門檻,翻譯、編程初級工作、數據整理,這些以前需要專業訓練才能勝任的任務,今天一個聰明的高中生配上合適的AI工具就能完成。大學原本承諾的那四年增值,如今至少有一部分已經被AI提前兌現了。
這就是為什么AI對大學的沖擊遠遠大于中小學。中小學是社會化的場所,功能剛性;大學是知識和資質認證的機構,功能柔性,更容易被替代。當文憑貶值,高校教師的需求自然隨之收縮,這是一個邏輯上不可回避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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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越來越重要”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AI浪潮興起之后,安慰文科生最常見的話術是這樣的:批判性思維、人文素養、倫理判斷——這些才是AI無法復制的能力,未來屬于懂人文的人。這話聽起來暖心,但經不起追問。
批判性思維是文科的專利嗎?一個受過嚴格數學訓練的人,論證推理能力絕對不弱于文學系的學生。倫理判斷天生就屬于哲學系?幾乎每一家科技公司的AI倫理委員會里,計算機科學家、法學家、社會學家都坐在一起。把“文科能力”和具體的文科學位綁定,本身就是概念的偷換。
更根本的問題在于這些被鼓吹為“無可替代”的文科能力,真的需要花四年時間且在一個特定機構里才能培養出來嗎?一個有閱讀習慣、有追問意識、善用AI輔助思考的年輕人,完全可以在大學體制之外把歷史、哲學、社會學讀得相當扎實。事實上,人類歷史上那些最深刻的思想者,許多根本沒有系統接受過學院式的文科教育。
有了優秀的書單,有了能回答追問的AI,文科知識的獲取門檻已經低到了從未有過的程度。那還有什么必須走進大學才能得到?如果答案是“文憑”,那就回到了上一個問題——文憑本身的價值已經在走下坡路。
所謂“AI時代文科復興”,本質上是高校和文科從業者的一廂情愿,或者說是一種防御性敘事,也就是用“不可替代性”來論證自身的存在價值。這種敘事在情感上是可以理解的,在邏輯上卻站不穩腳跟。文科不是越來越重要了,而是越來越不需要以“學科”和“學位”的形式存在了。這兩件事之間的差別至關重要——前者是地位的上升,后者是形態的瓦解。
當然,這不是說文科的內容沒有價值,而是說這些價值從來都不依附于文憑,只是過去的技術條件讓這個捆綁看起來天衣無縫。AI解開了這個捆綁。
學生不提問的真因
現在很多高校老師有一個共同的抱怨,學生越來越不愿意在課堂上提問,參與度越來越低,眼神越來越空洞。這被解讀為這一代年輕人的問題——被短視頻養壞了,專注力退化了,太功利了。但這個解讀太膚淺,也太自我保護了。
學生不提問,最直接的原因是問題的答案在課后三十秒之內就能找到。當一個學生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問AI,他在課堂上舉手的動機就消失了。這不是懶惰,是合理的信息策略。
更深層的問題是,很多高校課堂提出的問題根本就是假問題——答案是確定的,考試會考的,有標準答案等在那里。這類問題在AI時代的價值趨近于零,因為AI不僅知道答案,還能把來龍去脈解釋得比大多數老師更清楚。學生當然不提問,因為這樣的提問還有什么意義?
南方某一所大學的物理教授,在談到高一物理的虎克定律時說,AI完全可以解釋什么是虎克定律,你甚至不用訓練AI。他讓學生架起彈簧架、測彈簧系數、在水中放超聲波傳感器量波形——這種課,學生當然會提問,因為現實世界的摩擦力不像公式那樣整潔,問題會自然地冒出來。
這指向一個殘酷但清晰的結論——未來有存在價值的課堂,是那種AI無法直接回答問題的課堂。這意味著問題必須是真實的、開放的、存在爭議的,必須在場的人才能推進的。
一個關于某地區政策選擇的具體辯論,一個必須動手才能驗證的實驗,一個需要基于當下新聞及時更新判斷的案例討論——這類問題才有理由把人拉進同一個物理空間,也就是教室,大學的最小物理單元。
反過來說,那些純粹是知識點的復述、邏輯已經固定的推導、可以被AI完美封裝的內容,繼續占用課堂時間就是一種浪費。學生對此心知肚明,只是不太愿意直說。
這不是對老師的苛責,而是結構性的問題。整個高校教學體系,從考核方式到晉升激勵,都是按照“知識傳授”這個前提設計的。當知識傳授的價值被大幅壓縮,游戲規則需要重寫,但寫新規則需要時間,也需要勇氣,而大多數機構在這件事上都缺乏這兩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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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論文還有人讀嗎?
在中國高校的考核體系里,教授存在的證明是論文。職稱評定靠論文,科研經費靠論文,績效獎金靠論文。這套體系運行多年,它的底層邏輯是——一篇發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論文,代表著同行評審認可的原創知識貢獻,具有不可輕易復制的價值。
AI把這個底層邏輯打了一個大洞。
不管是什么樣的領域,學術論文的發表數量都在以指數級數量增長。比如NeurIPS這一機器學習頂級會議的投稿量,就在2020年到2025年的時間內翻了一番。
面向2026年的人工智能促進協會年會已試點AI輔助同行評審,以應對創紀錄的31000份投稿。這個數字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當一個領域每年產出三萬篇論文,這些論文里有多少真的被人讀過?有多少真的推動了知識邊界?
生成式AI的出現,讓論文的產出成本急劇下降,也讓大量文章的內容高度同質。生成式人工智能帶來了學術生產和學術發表效率的顯著提升,但同時也帶來了價值扭曲和科研同質化危機。
當一篇文獻綜述可以在幾小時內由AI生成,當論文的框架、語言、格式都可以被機器批量復制,“發表了多少篇”這個指標代表的信息量就變得越來越模糊。
更務實的問題在于,除了頂級期刊和真正原創的研究,大多數高校教師發表的論文,實際上處于一種奇怪的存在狀態——寫了,送審了,發表了,然后……沉入了文獻數據庫的汪洋大海,幾年內被引用的次數可能屈指可數,甚至為零。這件事在AI之前就已經存在,AI只是讓這個問題更加顯形。
繼續把寫論文當作高校教師價值的核心證明,這條路會越走越窄。不是因為知識貢獻不重要,而是因為這種評價方式本身已經不足以甄別真正的知識貢獻。當AI可以生產出通過形式審查的“合格論文”,靠數量堆砌的晉升路徑就會失去它最初設計時的意義。
高校教師靠什么存活下去
說了這么多顛覆,是時候回答那個更實際的問題——在這一切變化之后,高校教師的核心價值究竟在哪里?
首先,在AI覆蓋不到的地方設計問題。有一種課你大概見過:建筑系的學生不是在紙上畫結構受力圖,而是被要求用吸管和膠帶搭一座橋,然后往上面一塊一塊地加砝碼,看哪里先斷。
斷的那一刻,所有的力學公式忽然都有了重量。學生爭論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為什么他的接頭和旁邊那個人的接頭承重差了那么多——材料一樣,設計不同,誤差在哪里?這類問題AI給不了,因為它不在現場,它不知道那根吸管在第三個彎折處已經有了一條細紋。
能設計出這類學習體驗的老師,AI暫時還替代不了。這需要對真實情境的具體感知,需要預判學生在什么樣的條件下會遇到什么樣的麻煩,然后把那個麻煩設計進課程里,讓它在可控的范圍內爆發。
其次,扮演真實的判斷者而非答案機器。一位在美國大學教電影的華裔老師在講述自己的經驗時說,她批改學生的剪接作業,會給出關于節奏與情感的具體反饋——這種判斷基于她看過幾千部電影、理解特定文化語境時產生的感受,AI可以生成語法上無懈可擊的評語,但那種從看片經歷里浸泡出來的審美直覺,是暫時難以復刻的。
每個領域的高校教師,都有一個類似的“感受層”——法學教授對庭審細節的直覺,歷史學家對史料氣息的辨識,這些是知識之外的東西,是AI還沒有的東西。
再者,成為真實問題的聯結者。鄭州一所職業技術學院的“本升專”招生數據里有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現象——有些來自“雙一流”高校的年輕人“降維”去補修動車組智能檢修技能,背后是類似所謂的“低層次”崗位98%的就業率與12萬年薪的現實引力。
這背后映射的,是大學教育與產業現實之間的巨大裂縫。能夠把真實的產業問題引入課堂的老師,能讓學生在校期間就觸碰到真正困難的老師,才在這個時代有存在的理由。
最后,也是最難的一點,如何成為追問的示范者?AI給出答案的速度遠超任何人,但AI不會主動教你為什么這個問題值得問、為什么那個答案應該被質疑。
把一個確定的答案還原成一個開放的問題,是教育最珍貴也最難被量化的功能。一個在學生面前坦誠承認自己也不確定、但愿意一起把這個不確定性推進一步的老師,提供了一種AI沒有在提供的東西——智識上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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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美國一流的哲學家和教育學家約翰·杜威曾經如此評論過教育,他認為如果今天的教學方式與昨天的相同,我們就剝奪了孩子的明天。這句話在1916年說是對的,今天拿出來更像是一個刻不容緩的警告。
大學不會消失,但正在經歷一次功能的重新分配。那些仍然把自己定位為“知識權威”的教師,正在失去他們的獨特地位——因為在這個位置上,他們面對的競爭對手是整個互聯網加上一個日夜不休的AI助手。
那些能夠提出好問題、連接真實世界、在不確定性中引路的老師,反而有可能在這個時代變得比以往更重要,因為這種稀缺性的程度,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
問題是,這兩種教師的比例,以及高校愿意為哪一種支付薪水——這才是接下來真正值得觀察的事情。
No.6864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朱兆一
作者簡介:北大匯豐商學院智庫世界經濟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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