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染山河七十載——沈國舫與中國森林培育

原文發表于《科技導報》2026 年第6 期 《 綠染山河七十載——沈國舫與中國森林培育》

中國工程院院士沈國舫，是中國著名林學家、生態學家、林業教育家，中國森林培育學的奠基人。他留蘇歸國后深入華北石質山地開展造林實踐，奠定“適地適樹”理論基礎；創立了森林培育學學科，主持編寫中國首部具有本土特色的《森林培育學》教材，推動學科體系從移植走向自主創新；他提出“3?5?7”速生豐產林指標體系，倡議天然林保護工程，建言“山水林田湖草”系統治理理念；切實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其學術人生是中國現代林業發展史的縮影，也是一代科學家家國情懷的生動寫照。《科技導報》邀請北京林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楊金融副教授撰寫文章，追尋沈國舫與中國林業事業發展同向同行的科研歷程，通過回顧他從留學蘇聯到扎根中國林業70載的奮斗歷程，梳理了其學術貢獻，展示了以“愛國、創新、求實、奉獻、協同、育人”為特質的科學家精神。

沈國舫是中國著名的林學家、森林培育學家、林業教育家。1956年畢業于蘇聯列寧格勒林學院，回國后在北京林學院（北京林業大學前身）任教，他1995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1998年當選為中國工程院副院長。沈國舫一直從事林業教學科研工作，至今已經70年，他用一生心血參與繪就了祖國的綠水青山。

1 留蘇回國，一生無悔入林門

1933年11月15日，沈國舫出生在上海市南市區。兒時隨家人顛沛流離，從上海輾轉嘉善，他真切感受到中國農民的艱辛。在上海中學求學時，同窗相約學習本領、報效祖國——有的志在物理、化學，有的向往導彈與飛機，唯獨沈國舫立志學農，“用發達的農業去解救最苦難的農民。”沈國舫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高中畢業時，以他的成績完全可以考入清華大學或者北京大學，但他毅然報考北京農業大學，選擇了農林專業，并為之奮斗一生。

1950年9月，沈國舫進入北京農業大學森林系學習。1951年，因政治堅定、成績優異，他被選派為新中國第一批公派留學生，赴蘇聯列寧格勒林學院深造。臨行前，周恩來總理在北京飯店為全體留學生送行，勉勵同學們學到本領回國建設新中國。沈國舫牢記囑托，在蘇聯5年間刻苦攻讀，每日學習時間超過13 h，各科成績均獲優秀，畢業論文《中亞細亞的固沙經驗及其在卡拉庫姆運河上的應用》被評為優秀論文，并參加在列寧格勒舉辦的優秀論文展。畢業前夕，他的導師、蘇聯著名林學家奧基耶夫斯基希望他能繼續攻讀研究生，但沈國舫婉言謝絕：“我的腦子里充滿了要回國參加第一個五年計劃工作的沖動，要趕快報效祖國，這個愿望高于一切。”

1956年7月，沈國舫懷著赤子之心和滿腔報國熱情回到日思夜想的祖國，被分配到北京林學院工作。他深知林業是受自然條件影響極深的學科，在中國造林必須熟悉本土土地。他一回國便扎根北京西山開展研究——西山是華北石質山地的典型代表，土壤干旱瘠薄，造林難度極大。沈國舫認為，若能在此攻克造林難題，對整個華北地區綠化具有示范意義。于是，他每周騎車往返于學校與西山造林點之間，足跡遍布各個山頭，探尋華北石質山地造林的普遍規律。

林業是實踐性非常強的學科，沈國舫深知不能只是看，更要擼起袖子干。有一年雨季，為了掌握雨季造林的特點，他獨自跑到西山林場的臥佛寺造林隊，與工人同吃同住、挑苗上山、挖坑種苗。石質山地土壤堅硬，刨坑時震得他虎口發麻，汗水混著雨水流進眼睛。工人最初對這個“書生”心存疑慮，但看到他挽起袖子、掄起鎬頭，和大家一樣干得滿身泥土，態度漸漸變了，開始說一些掏心窩子的造林經驗。1959年，他作為主要執筆人，撰寫了研究報告《油松造林技術的調查研究》，這是中國較早對單一樹種生長與立地條件關系的綜合研究成果，成為沈國舫后續提出“適地適樹”理論的重要基礎。

2 半生堅守，走出中國森林培育之路

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國造林學的教學主要采用陳嶸、郝景盛等林學家編寫的教材，陳嶸師從日本林學家本多靜六，他編著的《造林學》帶有日本學術印跡；而郝景盛留學德國，其著作大量援引德國資料。此外，中國學者還翻譯了多部蘇聯林學教科書。然而，適合中國地理、氣候環境的造林學教材尚屬空白。1961年，北京林學院造林學教研組受林業部委托，編寫林業專業全國統編教材，沈國舫擔任《造林學》編寫組組長，負責撰寫第3篇“林木栽培”及林種各論中的多個樹種（圖1）。在這本教材中，他將造林目的與“適地適樹”原則相結合，吸收全國各地實踐經驗，體現出鮮明的中國特色，標志著中國造林學邁出了堅實一步。

圖1 沈國舫1961年編寫《造林學》教材

1978年8月，全國高等林業院校林業專業教材工作會議在昆明召開。與會專家認為，當時的《造林學》長期受蘇聯林業教育影響，只涵蓋人工造林過程，而林木生長培育的內容未能納入進去，對于森林撫育管理也重視不足。根據這一會議精神，1981年版《造林學》教材進行了大量修訂，沈國舫擔任副主編，負責撰寫第3篇“森林營造”。該教材于1987年獲林業部優秀教材一等獎、1988年獲國家教委“全國高等學校優秀教材獎”。1992年，《造林學》再次修訂，引入先進科技成果和典型案例。

改革開放后，沈國舫多次代表中國林業界參加國際會議，如1981年8 月參加在泰國舉辦的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FAO）的薪炭林國際專業會議，1985年7月參加在墨西哥舉辦的第九屆世界林業大會，并在防治荒漠化分會上作報告（圖2），1991年9月參加在法國巴黎舉辦的第十屆世界林業大會并作報告等。國際交流開拓了他的視野，也促使他反思中國森林培育學科體系建設。“造林難以涵蓋樹木生長的全過程，而森林培育更為貼合。”他撰寫了《辦好有中國特色的林業高等教育》《走向21世紀的林業學科發展趨勢和高等人才的培養》等文章，推動森林培育學科建設。直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森林培育學”正式取代“造林學”，成為林學二級學科。

圖2 1985年中國代表團出席墨西哥世界林業大會（左3為沈國舫）

學科更名后，沈國舫一直籌備編寫中國第一部《森林培育學》教材。2001年，他帶領團隊完成編寫，不僅充分吸收了國內外森林培育理論，也結合了中國幾十年來林業建設的實踐經驗，將森林培育學原理單列成篇、系統闡釋。該教材得到了國際林業同行的認可，俄羅斯圣彼得堡林業大學的列契柯、美國耶魯大學的史密斯、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赫爾姆斯、日本東京大學的佐佐木等專家，都對這本教材稱贊有加。

沈國舫心中還有一個夙愿——修訂《中國主要樹種造林技術》。1978年，著名林學家鄭萬鈞先生主導編寫《中國主要樹種造林技術》的第一版，沈國舫是主要成員之一。“雖然條件艱苦，但干勁十足。對我們林業工作者來講，如果連自己土地上能種什么樹都不知道，怎么對得起國家？”但限于當時條件，第一版還不夠完善。2011年，沈國舫帶領林業界眾多專家歷時5年，完成《中國主要樹種造林技術》（第二版）。發布會上，他動情地說：“曾經我們學習西方，學習蘇聯，而今可以有底氣地說，我們也有值得他們學習的技術、經驗和案例。”

3 高瞻遠矚，推動林業政策制定

沈國舫推動中國多項重大林業工程落地。20世紀60年代，中國面臨木材嚴重短缺的困境，發展速生豐產林成為迫切需求。沈國舫認為，單純依靠自然力的高產林不算現代意義的速生豐產林，只有采取了科學的集約栽培措施，并取得了立地和樹種生產潛力的高水平發揮的人工林，才能算真正的速生豐產林。因此，速生豐產的標準界定尤為重要。經過大量資料收集和實地調研，他在1973年全國造林工作會議上提出著名的“3?5?7”指標：平均生長量達到每年每畝0.3 m3（華北山地）、0.5 m3（東北山地）和0.7 m3（南方山地）的速生豐產林低限標準。這套指標體系成為中國速生豐產林發展的基石。1983 年，他主持起草的《發展速生豐產用材林技術政策》被納入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藍皮書。在他持續推動下，速生豐產林建設最終被納入全國六大林業工程。

1996年春，沈國舫參加“西南資源‘金三角’農業綜合發展”項目考察。在四川西部的山區公路上，眼前的景象讓他眉頭緊鎖——一輛輛滿載直徑1 m多粗原木的卡車接連駛出山外。他走進附近林區，曾經茂密的原始森林只剩零星樹木和滿地樹樁。他在日記中寫道：“西南高山老林面臨消亡殆盡的局面。”作為全國政協委員，他當即起草建議書，呼吁“限制伐木、保護長江上游森林”，通過全國政協提交中央。這份建議書引起了時任總理朱镕基的高度重視。1個月后，朱镕基親赴西南考察。在攀枝花，看到荒山禿嶺和滿江飄木，朱镕基沉痛地說：“要少砍樹多栽樹，把‘森老虎’請下山。”1998年，長江發生特大洪水，上游森林破壞被認為是重要原因之一。同年，中國天然林保護工程正式啟動。沈國舫的建議，成為這項重大生態工程的緣起之一。

沈國舫對林業的認識超越單一行業，是從整體生態觀、系統觀出發。2017年，在一次對黨的十九大報告的征求意見座談會上，沈國舫對“山水林田湖”系統治理的提法提出建議：“中國半壁江山是草，從森林草原到典型草原，從干旱草原到荒漠草原，草原生態系統占國土面積的43%，如果提系統治理，要加上‘草’字。”他進一步解釋，草原不僅是重要的生態屏障，也是牧民生產生活的基礎。在中國西部和北部的大部分地區，草是生態系統的主體，忽視草就等于忽視了大半個中國的生態實際。最終這一建議被采納，“山水林田湖草”作為一個完整的生命共同體理念，被寫入了黨的十九大報告。一字之增，體現了沈國舫站在國家的高度認識生態系統作用的濃濃愛國情，更彰顯了黨中央對科學家建議的高度重視。

2025年，92歲高齡的沈國舫依然關注現代林業的發展，先后應邀在國家林草局、浙江省杭州市、北京林業大學作《關于現代林草業可持續發展的幾點戰略思考》學術報告（圖3）。他提出森林（草地）可持續經營理念，即在森林（草地）建立（建群）以后一切培育經營活動的總稱。具體包括林草資源清查、監測和調控，成林撫育管理，退化林和退化草地修復，成過熟林主伐更新，林下經濟發展，木材及林草產品采收加工利用等。在全生命周期中完成生態系統的物質循環、能量流動及碳匯形成。

圖3 2024年，91歲高齡的沈國舫在高鐵上修訂演講稿

4 言傳身教，育人之樹枝繁葉茂

沈國舫培養的研究生數量并不多，從1961年第1位研究生到2004年，43年間共培養15位碩士研究生、13位博士研究生、3位博士后。但他的學生個個追求卓越，有的成為森林培育領域專家，有的成為部委、高校、科研院所領導。沈國舫對學生的指導細致入微，學生畢業多年后看望老師，仍能回憶起他對論文的要求——不僅涉及整體結構、論述觀點，甚至細致到用詞造句、標點符號。他常告誡學生：科學道路上來不得半點馬虎，數據必須真實準確。

沈國舫常說：“搞林業，要耐得住寂寞。”他不僅自己堅守，也這樣培養學生。他要求研究生深入野外調研，參加勞動生產實踐，接觸基層科技人員。“林業是和自然打交道的行業，必須扎根中國的沃土，必須走進林區，走進山林，光靠書本上的紙上談兵遠遠不夠。”2023年，沈國舫再次到伊春林區調研（圖4），步行至實驗林地。同行同志勸他不要上到山的更高處去看對照地，他卻堅持前往，看完還提了意見：實驗地與對照地有明顯差異，起不到對照作用。

圖4 2023年沈國舫赴伊春林區調研

沈國舫鼓勵學生按興趣開展創新。他的博士生劉勇，主業是研究森林培育學，但劉勇從自己的天性使然，研究系統觀和人的創造力，出版了專著《感悟創造：復雜系統創造論》。當劉勇懷著忐忑的心情邀請沈國舫作序時，沈國舫并未責怪他“不務正業”，反而在序言中給予極大鼓勵。在他的引導下，學生們結合自己的興趣開展研究。李吉躍從城市林業角度開辟新課題，后來成為城市林業研究的骨干力量；陳鑫峰對京西山區森林景觀和風景游憩林深入研究，取得很好的成績。時光荏苒，沈國舫的學生們也已成為博士生導師，又培養了一批批學生，如樹木分枝開椏，開枝散葉。

5 結語

從西山石縫中的第一棵樹苗，到覆蓋國土的綠色工程；從一紙建議推動天然林保護，到增添“草”字完善生態理念。沈國舫以青山為紙、以汗水為墨，用對祖國的赤誠、對科技的責任、對創新的渴望、對實踐的堅守，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讓信念長成一片片森林。

沈國舫院士的事跡表明，科學家精神中“愛國、創新、求實、奉獻、協同、育人”的特質已經深深融匯在老一輩科學家的理論探索和實踐踐行中，他們一生的科研歷程與民族復興偉業深度交融，成為后輩的精神楷模。

本文作者：楊金融

作者簡介：楊金融，北京林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生態文明建設管理、林業史。

文章來 源 ： 楊金融. 綠染山河七十載——沈國舫與中國森林培育[J]. 科技導報, 2026, 44(6): 108?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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