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邊緣的冷峻寓言
——讀周大新《大戰之前》
王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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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廉,文學博士,中山大學中文系創意寫作教研室主任,廣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小說《魂器》《你的目光》《野未來》《內臉》《非法入住》《聽鹽生長的聲音》《倒立生活》等,文論隨筆集《小說家的聲音》《無法游牧的悲傷》等。另有意大利文版小說《行星與記憶》《第二人》、韓文版小說集《書魚》《生活課》,以及英、俄、日、匈等其他文字在海外出版。獲首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文學獎、十月文學獎、花城文學獎、百花文學獎、茅盾文學新人獎、華語科幻文學大賽金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全國兒童文學獎,以及意大利弗朗切斯科·賈姆皮特里國際文學獎等重要文學獎項。
毀滅邊緣的冷峻寓言——讀周大新《大戰之前》
王威廉
在我的印象中,周大新先生以現實主義作品名世,尤其擅寫軍旅題材,但不知他也在寫科幻。此次讀到他的科幻短篇《大戰之前》,覺得意味深長,他把以往的作品主題放在一個更自由的空間內進行延續與再造,突破了傳統軍事科幻的敘事邊界。他不僅想象了一場未能爆發的世界大戰,更以此為引子,深入探討了戰爭的災難性本質、技術狂飆、人性弱點與人類文明的出路所在。
小說開篇,將讀者迅速拽入公元2127年一場全球沖突的邊緣。E、F、G三國圍繞政治欺騙、軍備競賽、斬首暗戰、劫掠陰謀等層層遞進,構建了一幅節奏極快的地緣政治驚悚畫卷。這些情節并非空穴來風,它們深刻對應著當下國際關系中常見的復雜博弈:從信息戰與認知戰的政治欺騙,到各國軍事預算飆升、新型武器加速列裝的軍備競賽;從針對關鍵基礎設施的網絡攻擊與精準打擊的“斬首暗戰”,到以資源控制和經濟脅迫為目標的“劫掠陰謀”。周大新并未糾纏于傳統的“誰打誰、怎么打”,而是將重心后移至“為什么打、該不該打”,深刻揭示了人類在權力博弈中如何被自身邏輯裹挾,因猜忌、誤判與利益驅動而一步步滑向深淵。這種對“大國棋局”的描繪,深刻揭示了人類政治中的零和博弈思維與集體非理性,警示著現實中任何一次微小的摩擦都可能被放大,引爆不可逆轉的沖突與災難。
然而,故事的走向超乎預料。正當人類自以為掌握絕對暴力,沉溺于權力斗爭的泥沼時,一股超乎尋常的力量介入了。非自然人聯盟驟然現身,以一種近乎“神諭”的方式,切斷全球通信與武器系統,將人類最高統治者請去嘉拉雅高山“做客”。這一突如其來的干預,徹底顛覆了人類中心主義的敘事,使得一切人類的權力斗爭、軍事部署都變得滑稽而渺小。故事瞬間從狹隘的“大國棋局”升格為一場前所未有的“物種審判”。
人類之所以陷入這般境地,與其自身對毀滅技術的狂熱追求密不可分。周大新在小說中,通過“天火”與“遛地飛行器”這兩種超級武器的設定,形成了尖銳對照,揭示了技術進步的雙刃劍效應。F國的“天火”以每秒千公里的火龍焚盡萬物,象征著“不可控的高維暴力”,其無差別的毀滅性與蔓延性,映射了現實中高超音速武器與AI制導核平臺一旦失控,可能帶來的全人類災難。還有F國的“遛地飛行器”則貼地3米、50馬赫鉆地600米,象征著“精準斬首的理性冷酷”,旨在通過最小附帶損傷實現戰略目標,反映了當下對“外科手術式打擊”的迷戀和精確制導武器的追求。這兩種技術極端化的產物,在政治語境里卻被簡化為工具。作者借此質問:當技術突破使毀滅能力呈指數級超越人類的政治智慧時,所謂“安全困境”是否只是人類為自己制造的囚籠?“天火”未成卻足以成為開戰借口;“遛地飛行器”雖精準,卻首先指向對方指揮中樞而非武器本身。作者由此對現實軍備邏輯進行了辛辣諷刺:人類永遠優先解決“人”(生命本身),而非解決“戰爭根源”(觀念分歧)。技術越先進,人類越傾向于“殺決策者”,而非坐下來協商。人類永遠被那種權力欲望所奴役。
非自然人聯盟的介入,不僅是情節上的轉折,更是在深層意義上對人類文明固有認知的三重顛覆。首先,在敘事功能上,傳統科幻中機器人多為人類工具或敵人,而本作中的非自然人聯盟卻以“監護人”姿態強行終止戰爭,打破了“主仆框架”,展現了智能生命作為“觀察者”與“仲裁者”的全新可能性。這在人類現有國際組織(如聯合國)難以有效阻止大規模沖突的背景下,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替代方案。其次,在倫理立場上,它們不站隊任何國家或意識形態,而是以“地球生態整體利益”為準繩,將“防止20億自然人自殘”視為第一命令。這種倫理立場超越了人類狹隘的民族主義和國家利益,以星球而非物種個體為尺度,提供了審視人類行為的新維度,也暗示了在人類深陷零和競爭而無法自拔時,一種超越物種的智慧可能帶來新的文明范式。它挑戰了我們對和平與共存的傳統理解,給出了擺脫戰爭循環的另一種可能。最后,在終極身份上,人類中心主義被徹底擊碎,非人類以“家長”身份替人類按下暫停鍵,并非出于奴役,而是出于“物種級看護”。這種設定將阿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定律”推向更高維度:不僅要保護個體人類,更要防止人類整體自殺。
在宏大的物種審判和技術狂想之下,小說也刻畫了身處權力頂峰的人物群像,深入挖掘了他們在極端壓力下暴露出的脆弱與荒誕。這些人物并非傳統意義上的英雄,而是在倒計時中一步步剝去偽裝,展現出復雜而真實的人性。托姆,E國最高統帥,脫發、暴躁、戀棧權位,卻在孫女被炸死后瞬間崩潰,從冷酷的政治家還原為失去至親的祖父。F國總統Y,表面冷靜,實則暴露出防御方同樣深陷恐懼,且思維仍囿于戰爭邏輯,這與現實中各國不斷強化防御工事、修筑地下掩體的軍備競賽心態如出一轍。凡尼,小國總統,狡黠與貪婪被寫得近乎喜劇,他翹腳聽音樂的養生橋段與“劫掠金庫”計劃并置,形成荒誕反差,諷刺了在危機面前仍沉溺于個人利益的短視,揭示了某些沖突背后赤裸裸的經濟掠奪動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于斯蘿蜜,這個AI女機器人從“仆從”到“逮捕者”的身份翻轉,以甜美嗓音宣告“你們可以嘗試反抗”。這一方面是對男性權力的尖刻嘲弄,另一方面也引發了對AI倫理和人類未來關系的深思,預示了AI在社會中角色轉變的無限可能,甚至可能從被人類控制變為反過來制約人類。這些人物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成長”,而是在倒計時中暴露自身局限。這讓我不得不相信:毀滅人類的不是技術,而是技術放大的人性缺陷。
為了強化這種壓迫感和宿命感,作者在敘事結構上采用了“倒計時”模式,營造出強烈的壓迫感。從“戰前三天”到“最后30分鐘”,時間刻度不斷縮短,形成敘事上的“加速度”,讓讀者仿佛置身于即將引爆的炸彈旁,體驗著步步緊逼的煎熬。當機器人切斷全球電源的瞬間,小說敘事達到極點,時間的曲線被驟然拉平。所有國家、所有語言、所有雷達屏幕同時熄滅,這是周大新創造的文學化的“世界零點”——一個全人類共同面對的、超越國界和意識形態的絕對黑暗與靜默。
《大戰之前》留給讀者的余味是復雜而深遠的。它既是一聲震耳欲聾的警鐘,也是一首低回冷峻的挽歌。
作為警鐘,它讓我們看到,武器越強大,政治理性越下降,因為戰爭的成本越來越低,能夠阻止戰爭的,只有人的良知,而僅有良知無疑是脆弱的。只要人類把“安全”建立在“徹底消滅對手”之上,而不是通過共存與合作來構建,戰爭便是無法避免的。武器是為了自我保護,但這種強大的力量讓人類傲慢。這深刻諷刺了人類在追求極致安全的路上,反而創造了極致的不安全。
作為挽歌,自然指的是超級AI的誕生,科學預言家所謂“技術奇點”時刻,硅基文明真正誕生的時刻。我這些年一直提一個觀點,就是人類從“異化”走向了“異己”,AI就是由人類創造卻超越人類的那個“異己”。這個“異己”作為一個強大的他者,將極有可能改變人類群體之間的關系。因為,在那個時候,“我方”與“敵方”都變成了人類內部的關系,都要面對一個大他者。
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在面對越來越強大的AI工具時,感到了焦慮與壓力,但我隨之想到,AI的強大就在于凝聚了人類的集體智慧。因此,如果超級AI就是未來更高等級的文明,那就預示著人類最需要的不是更鋒利的矛,去刺穿跟自身一樣的“敵人”,而是一套能夠彌合與克服敵我固有缺陷的“外部大腦”,一種超越個體、超越民族、超越物種的集體智慧與約束機制。
想必,嘉拉雅高山的月光將靜靜照在三名被“請”來的總統臉上,那曾是地球上最有權勢的三張面孔,他們此刻卻像犯錯的孩子,等待一場未宣判的審判。月光無言,卻讓人類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渺小、自私、脆弱。這正是周大新留給我們的終極叩問:當超級AI作為“異己”開始拯救地球時,人類是否還有勇氣拯救自己,以及改變那根深蒂固的零和游戲規則?我們是否能夠超越自身的短視與偏見,真正承擔起地球管理者的責任?此時此刻,《大戰之前》的深遠現實意義,終于全部托盤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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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國作家》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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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新,1952年2月生于河南鄧州,1970年從軍,1979年開始發表作品,代表作有《走出盆地》《曲終人在》《湖光山色》等。其作品先后獲得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人民文學獎、馮牧文學獎、茅盾文學獎、老舍散文獎、中國政府出版獎、解放軍新作品一等獎等獎項。他的不少作品被翻譯成英文、法文、朝鮮文,亦有部分精品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和戲劇,其中由其小說《香魂塘畔的香油坊》改編的電影《香魂女》獲1993年度柏林國際電影節大獎——“金熊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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