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焚燒廠為何“鬧饑荒”？從深圳挖開20年填埋場說起

垃圾不夠燒了？這背后是一場靜悄悄的城市進化

63%！超千家垃圾焚燒廠產能閑置，我們的垃圾去哪了？

西藏“吃撐”沿海“挨餓”，垃圾處理地圖為何冰火兩重天？

一個積極的“煩惱”：從“垃圾圍城”到焚燒廠“找米下鍋”

你大概很難想象，垃圾，有一天居然會變成“緊俏貨”。

這不是玩笑。就在前兩年，一個聽起來有些反常識的現象開始浮現：全國多地花重金建設的垃圾焚燒發電廠，竟然面臨“吃不飽”的困境。住建部發布的《2024年城鄉建設統計年鑒》里有個數字很能說明問題，截至2024年底，全國在運行的垃圾焚燒廠有1129座，可它們的平均產能利用率，只有63.22%。

換句話說，有將近四成的處理能力，每天都在那里閑置著。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地區之間的巨大溫差。西藏的垃圾焚燒廠忙得團團轉，產能利用率超過了131%，處于超負荷運轉狀態。可轉頭看看東部的浙江、廣東、天津等地，不少廠的利用率還不到60%。山東建的焚燒廠數量是全國最多的，足足有102座，可整體的利用率也就剛過六成。

這就形成了一幅有點奇特的圖景：一邊是“吃不飽”，另一邊卻是“撐壞了”。

這種變化是怎么發生的？時間往回倒推十年，“垃圾圍城”還是許多大城市領導們案頭最棘手的問題之一。為了快速消化每天海量產生的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因為減量效果好、又能產能，成了很多地方的首選。當時政策也給予支持，企業參與投資建設的熱情很高。

一大批焚燒廠就是在那個背景下，按照對未來垃圾增長的美好預期規劃并建立起來的。大家都覺得，城市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消費越來越旺，垃圾增長是條停不下的曲線。

可現實的發展路徑，和當初的規劃藍圖，并沒有完全重合。垃圾分類的全國推廣，是一個誰也沒預料到的巨大變量。

圖表/證券時報網

以上海為例，市民們經歷了從“你是什么垃圾”的靈魂拷問，到習慣成自然的過程。效果是實實在在的，大量的廚余垃圾被分了出去，去做堆肥或者產沼氣；可回收物也被分揀回收。真正進入焚燒廠門口的垃圾總量，確實比預期少了。這本是環保事業的重大進步，卻間接讓部分依賴“量”的焚燒廠感受到了壓力。

人口結構的變化也在潛移默化地產生影響。部分區域的人口增長進入平臺期，消費模式也在轉向更綠色、更簡約。快遞包裝在變瘦，過度包裝被抵制，這些細微的變化匯總起來，就讓垃圾產生的實際增速放緩了。當初規劃時預留的“余量”，反而成了今天消化不掉的“存量”。

規劃建設的速度，和實際垃圾產生的節奏，出現了一個時間差。這個錯配，就是當下部分產能閑置的根源之一。

廠子建好了，總不能一直閑著。行業里自然就想出了找“新糧食”的辦法。其中一個來源，就在我們的腳下。那些已經封場多年的老垃圾填埋場，被重新納入了視野。

深圳的玉龍填埋場就是一個例子。這個場地1983年投用，1997年停止填埋，2005年完成了封場工程。誰也沒想到，在封場將近二十年后，它又被重新打開。工程人員把里面填埋的陳年垃圾挖出來，進行精細篩分。

其中可以燃燒的部分，被送到現代化的焚燒廠轉化為電能；其他的物質，也盡量資源化利用。這有點像是對城市歷史的一次挖掘和整理，把過去的“包袱”變成今天的資源。這么做，既為當下的焚燒設施補充了原料，也解決了老填埋場可能存在的環境隱患，還能釋放出寶貴的土地。算是一舉多得。

目光也從城市內部，投向了更廣闊的區域。城市的焚燒能力有富余，但很多縣城、鄉村地區，還缺乏規范高效的垃圾處理設施。推動垃圾焚燒設施和服務“下鄉”，成為一個新的方向。這不僅能提升農村人居環境，也為現有的處理能力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不過，這件事做起來并不簡單。農村垃圾太分散，收集運輸成本高，直接照搬城市的大廠模式可能水土不服。這需要更靈活、更因地制宜的解決方案，而不是簡單的規模復制。

還有些有實力的中國企業，已經開始帶著技術和經驗到海外去尋找機會。特別是在一些快速發展、同樣面臨垃圾處理壓力的國家和地區，中國的方案有了用武之地。從過去消化別人的垃圾，到今天輸出處理垃圾的能力，這個轉變本身就很有意思。

回過頭看，從擔心“垃圾圍城”，到討論“垃圾不夠燒”，這個議題的轉換背后，其實是整個社會在垃圾問題上的一次深度進化。它至少告訴我們三件事。

第一，城市的治理思維必須變得更精細、更有彈性。過去那種依靠大規模建設基礎設施來應對問題的思路，需要融入更多動態調整和精準預測。規劃不僅要看長遠，更要能靈敏地回應現實的變化。

第二，垃圾分類這件事，做對了，而且必須堅持做下去。它前端讓居民養成習慣，中端改變收運體系，最終深刻地重塑了末端的處理格局。焚燒廠感受的壓力，恰恰證明分類減少了需要焚燒的垃圾量，這是成功的代價，也是進步的證明。

第三，未來的垃圾處理，一定會更強調區域間的協同和系統效率的提升。打破地域界限，讓處理能力在更大范圍內優化配置和共享，可能是解決“旱的旱死，澇的澇死”這類不平衡問題的鑰匙。

垃圾的故事，說到底是一個關于我們如何生產、如何消費、又如何處理廢棄物的故事。焚燒廠“吃不飽”的討論，像一個突然出現的路標，它提示我們，過去那條粗放擴張的路已經看到了新的路口。下一步怎么走？需要更多的智慧，也需要我們每個人對“丟棄”這個行為，有更多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