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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曼巴、眼鏡蛇、響尾蛇、太攀蛇……你甚至不需要看見這些動物的圖片,只聽名字,背后就會有絲絲寒意。人類對毒蛇充滿了深植基因的恐懼,卻又欠缺基因層面的抵抗力。
不過有一位名叫蒂姆·弗里德(Tim Friede)的美國人相信:只要被足夠多的毒蛇咬足夠多次,人體就會產出可中和所有蛇毒的廣譜抗體,而科學家能以此為基礎開發通用的抗蛇毒血清。瘋狂又嚴謹的弗里德知行合一,自愿“注射蛇毒”“被毒蛇咬”,通過自體實驗探求對抗蛇毒的本能。
從開啟實驗到如今在小鼠身上應用人源抗血清,歷經20多年,這場充滿致命風險的科學冒險可謂大獲成功,也推動抗蛇毒血清研究工作進入了全新階段。最近,弗里德于《新科學家》(New Scientist)雜志撰文,回顧了他“與蛇共毒”的冒險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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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姆·弗里德與水眼鏡蛇
我曾親身體驗被毒蛇咬傷、瀕臨死亡的感覺:身體動彈不得,呼吸異常困難,橫膈膜像是凍住一般,可周圍聲音聽得清清楚楚。被送進重癥監護室后,我能清楚聽見醫生們的議論:“他為啥要這樣?自殺?”
這當然不是自殺行為,只是我“騷操作”失手了而已。從2001年開始,我就時不時地給自己注射蛇毒,以此探索治療毒蛇咬傷的方法。
調查數據顯示,全球每年有500萬人被蛇咬傷,13.8萬人因此喪命,還有超過40萬人被迫截肢或遭遇其他并發癥。不少機構試圖在蛇咬傷問題上提供幫助、改變現狀,比如名為“終結蛇咬傷”(Strike Out Snakebite)的全球倡議組織——該組織力求提高大眾對毒蛇和毒液的認知。
早在125年前,法國細菌學家阿爾貝·卡爾梅特(Albert Calmette)就發明了抗蛇毒血清;不過抗血清技術有諸多缺陷,在此后百余年間也并無多大改進。
傳統抗血清的制備方法是這樣的:先將蛇毒注射到馬體內,再提取馬產生的抗體。由于有效成分是馬源性異種蛋白,所以向人體應用此類抗血清時存在過敏性休克風險。
我想摒棄這種依賴馬的制備方式,我想創建人源性的抗蛇毒血清,我想用自己的身體嘗試抗血清研發——當然,我不想在另辟蹊徑的同時面臨沒命or沒手的艱難抉擇。因此,自體實驗必須小心謹慎、循序漸進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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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曼巴蛇
早在1999年,我就修過一門關于從蜘蛛、蝎子和蜈蚣體內提取毒液的小課。蛇毒提取操作對我來說并非難事。
我的探索始于眼鏡蛇毒:最初以萬分之一的濃度注射稀釋毒液;此劑量帶來的感覺并不強烈,像是被蜜蜂輕輕蟄了一下。后來我逐步提高毒液濃度——直至注射足以致命的純毒液。
接下來就是直面活蛇之咬。這無疑是風險大到令人窒息的選擇,我根本不確定自己體內產生了多少免疫力,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扛住蛇咬之毒。在無任何參考資料和相關經驗的情況下,在以自己生命為賭注的實驗里,我摸著“蛇頭過河”。
冒險之旅的開端堪稱慘烈。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是2001年9月12日周三的晚上11點02分,我先讓一條眼鏡蛇咬了自己一口;1小時后,我又被另一條眼鏡蛇咬了一次。第一口毒液并未造成多大影響,但第二口是致命性的,因為我體內的所有抗體都已結合前一次蛇毒,抗毒能力不復存在。
我倒下的時間是午夜12點。當心跳驟停的我被送至重癥監護室后,醫生們不得不從當地動物園調取抗血清以作治療。其實我自己家里就備有抗血清,只是急救人員并不知情。從被眼鏡蛇放倒,到昏迷4天后醒來,這場與蛇共毒的冒險來到了岔路口:是從致命失誤中學會放手,還是以此作為下一輪嘗試的鋪墊?
我出院了,然后選擇繼續冒險——且再未使用任何抗血清。當然,一朝被蛇咬倒,十年害怕井繩。我明白自己必須高度謹慎、全身心投入地開展研究,力求掌握每一處科學細節,以防每一絲性命威脅。
我主動聯系了多位科學家尋求建議。醫學史上不乏自體實驗的經典案例。
微生物學家巴里·馬歇爾(Barry Marshall)就曾在研究中給自己用藥,后來因此獲得諾貝爾獎。他給我寫過一封親筆信。我還與另一位免疫學領域的諾獎得主彼得·多赫提(Peter Doherty)交流過。大佬的話語令我心潮涌動:“原來頂尖科學家挺看重我的工作!”
即便是同屬同種的蛇,其毒液成分也可能天差地別。
澳大利亞的東部擬眼鏡蛇(Pseudonaja textilis)就是最好例子:該物種在北部昆士蘭州生產的蛇毒與南部地區同類的截然不同。而這也決定了傳統抗血清的固有缺陷,即某款“抗東部擬眼鏡蛇血清”只針對產自某片區域的毒液奏效,換個地方就完全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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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部擬眼鏡蛇
我的目標是讓自己的血液產生能中和全種類蛇毒的廣譜抗體,因此實驗“招募”的毒蛇必須種類繁多、來自世界各地。
時至今日,我被毒蛇咬傷的次數已超200次。全球約有650種毒蛇,盡數嘗試顯然不現實,所以我只挑選自己能接觸到的最致命的種類:眼鏡蛇、環蛇、珊瑚蛇、響尾蛇以及地球上最毒的太攀蛇。
被太攀蛇咬傷的感受相對容易忍受,因為其毒液幾乎是純神經毒素。而蝰蛇和蝮蛇的毒液含壞死成分,能直接破壞肌肉組織,因此會帶來難以忍受的劇烈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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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攀蛇
回顧過去25年,我的身體經受了6次科學研究。這當然是我所期待的,因為這是從自體實驗到新型抗血清開發的必經之路。最近一次的被研究經歷可謂意義重大。
美國生物技術公司Centivax的雅各布·格蘭維爾(Jacob Glanville)看到我發布的一段Youtube視頻:視頻里的我接連被黑曼巴蛇(Dendroaspis polylepis)和太攀蛇(Oxyuranus scutellatus)咬傷。于是他向我發來邀約,希望深入探究我的血液。
我向Centivax公司寄去自己的血液樣本,科研團隊從B淋巴細胞中提取DNA,克隆出免疫球蛋白G抗體。接著就是在小鼠身上應用克隆得到的抗體。小鼠實驗的過程極為艱辛,但結果非常成功。源自我的身體的抗體,竟中和了眼鏡王蛇(Ophiophagus hannah)的毒液——要知道我從未接觸這種毒蛇!
此項發現更堅定了我們的信念:研制一種廣譜、通用的抗蛇毒血清并非不切實際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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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鏡王蛇
2025年,過往二十多載的嘗試與研究以論文形式在《細胞》(Cell)雜志上公之于眾。當然,文章的作者名單里并無我姓名,因為我是實驗對象。我對此毫不在意,學術榮譽非我所求,我只想看到可用于人類的通用抗蛇毒血清。小鼠實驗成功只是開端,前路依舊漫長。
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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