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靈

作者：孟慶華 來源：日本華僑報

今年開春的時候，閑來無事的我，決定給涼臺上的仙人球再換一個較大一點的房子，讓它在寬敞的新花盆里愉悅地生長。

說起這株仙人球來，它在我家已經有三十個年頭了。記得它剛來時，形似渾身長了絨刺的雞蛋一樣，樣子矮小且單薄。現在的它，竟然有兩個排球那么大了，渾身挺拔地矗立著。

屈指算來，在這三十年間，我已經陸續地給它換過三次花盆，搬過三次家了。

我想：花盆對花來講，無疑就是它的家了。就如同我們人一樣，渴望著能住進有陽光而又舒適的大房子里一樣。為了讓它更加舒適地成長，每隔幾年，我就會變著法的給它換個新家，想讓它能更好地舒展一下腰身，健康自由地成長。

仙人球，它似乎也很知道我的心意，仿佛懂得知恩回報一樣，它一年比一年更加茁壯地成長起來了。

只是當它不斷長大時，給它搬家這件事，便成了令我頭疼的一個難題啦。

這株三十多歲的仙人球，如今長得已經是身高馬大了，光是那個長圓形的大頭，估摸著怎么也有十來斤重了。更何況，它還長滿了一身的絨白色的峰刺呢。每一根峰刺，都是不可輕視的存在。我想連根拔起它，談何容易啊！？

看那一根根挺拔而峰利的白色峰刺，就猶如鋼針一樣堅固，而且越往下看，我發現，那針刺越加的粗壯鋼硬起來……

最關鍵的是：我根本無從下手抓牢它。起初，我只好小心翼翼地用小鐵鏟，從小心翼翼地松動它根部的泥土做起。

我發現，做這事是萬萬急不得的，必須慢慢來。直到它的根部漸漸地晃動起來，我才驀地看見，它原本干爽的峰針上，已經開始溢出了乳白色的淚珠來。

那一刻，我還在傻乎乎地想，植物本身是應該沒有痛感的。可是，奇怪的是剛才的它完完全全不是這個樣子的啊。這我是清晰地記得。

從它的變化中，我似乎在那一瞬間，看見了一個新鮮的世界和不斷蛻變的個體。我不由地在心里感嘆：時間與生命之間，還蘊藏著太多有待我們發現的秘密呢。

這景象，也讓我恍然大悟：原來這仙人球也是有感情的，它也是應該懂得世間道理的。

我心疼地蹲下身去，小心地靠近它，忍不住喃喃地對它說，“你不要誤解好不好？我不是要害你，只是想給你找個更好的房子住。你看我，住進新房子后，心情多好啊……請你仔細想想，這么多年來，我無論搬到哪里，都沒有遺棄你，而是帶著你一起住進了這里。你千萬不要不知好歹啊，求求你，不要扎我好嗎？……”

在我與它竊竊私語后的那一刻，我相信世上萬物都是皆有魂靈存在的。

我相信：在那一刻仙人球是真的聽懂了我的話。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它“撲通”一聲，就斜倒下粗壯帶刺的身體，半倚半靠地躺在了小花盆的邊沿上，默默無語地等待著我的處置。

接下來，怎樣才可以把它的刺身移動到大花盆里呢？一時又難住了我。

于是，我叫來老伴兒幫忙，老伴顛顛地走過來，一口一個；“這樣可不行，這樣可不行啊，非扎到你不可，這樣是真的很危險……”

我見他束手無策的樣子，就執意拿來扁平的板子，拜托他只要拿住一端就好。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用帶著厚手套的手，撥弄著仙人球的身體。一邊喃喃地跟它繼續說著悄悄話，一邊慢慢地試探著抬起它碩大的身軀來……

經過我們倆一番努力，總算如愿地把它放進了那個提前預備好的新居里。

看著它，我瞬間禁不住流下眼淚，因為它的配合也讓我享受到了這份純真的快樂。

我在心里夸它真棒！要知道，無論是人，還是動植物，我們來到這世間，就是為了互相擁有，互相感知美和善良的存在，我和它的遇見，也算是一種溫暖，一種安撫。也是我們前世的緣分啦，讓我們默默地接受彼此的善意就好。

仙人球似乎乖乖地聽從了我的話，在整個移植的過程中，我感覺它仿佛特意收攏起身上的峰刺，居然沒有扎到我一下。真是奇跡了！

直到我給它重新培上土，施上肉質植物的特殊化肥，澆了稀釋的奶水后，才算干完了這樁大事。

我歪頭看著它，重新又站立在寬大的新花盆中間，它似乎在舒展根須的那一刻，我驚奇地發現：它的眉宇間竟然閃爍出歡快來。

在那一刻，我絕對相信：它不單單只是一株普通的仙人球，而是一株絕對有感情有靈性的植物啦。

它甚至明白：在善意，在溫暖面前，應該收起自己的毒刺來，讓愛著它的人，能夠繼續來接近它，來溫暖來愛它。從這一點來說，它無疑是有靈魂的。

移植完畢，我直起腰來，深沉地望著它，我這一天，因仙人球回饋給我的知心，而一直歡喜著感動著。

其實，在平凡的人世間，總有一個人，一件事，一種動物，乃至一株植物，甚至是一陣風，一朵云，也會在不經意間，突然出現在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里。在這一刻，最要緊的是：留住一份相知的歡欣便好。有幸人生途中有它們的歲月，有它們的陪伴，也因此留下了我的一份歡喜，我便會感到知足了。

特別是人到了古稀之年以后，尤其喜歡和年輕人一起聊天，無事可做時，就伺弄一些植物和小動物，這些瑣事總是會在不經意間給我帶來快樂的，并且也會延緩我精神的衰老。

在移植完花盆后，第二天的清晨，當太陽出來時，我就急切地去了涼臺，悄悄地走近它，看見它在陽光下，正瞇著眼睛在沖我微笑呢，它滿足而幸福地舒展著它碩大而多刺的身軀在微笑著……

我看著，也一樣用滿足欣慰的微笑回報了它。

其實，在異國他鄉老后的日子里，會讓我們更加顯得歲月深重。是的，無論在異國他鄉你活成什么樣子，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會有一份留戀存在各自的心里。每一個人都不會遺忘掉屬于自己的童年那熟悉的故鄉。

每天看自己喜歡的風景，每天做最喜歡的事情。只要靜下心來細想想：其實，陽光滿目是日子，大雨傾城也一樣是日子，無論陰與晴，生活都在繼續著，其實好的風景就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邊，就在我們不經意的生活里，為什么不彈一首動人的心曲給自己聽呢？那樣，春天便會自然地永駐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