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質策源導刊丨劉世錦：科技創新賦能實體經濟要處理好“高度”與“寬度”的關系

——訪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劉世錦

■中國經濟時報記者張一鳴

人工智能浪潮涌動，科技創新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產業與社會，如何將科技創新轉化為經濟增長的動力變得越發迫切。科技創新如何促進經濟增長？如何提振需求？人工智能將帶來哪些變革？就上述問題，中國經濟時報記者獨家專訪了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劉世錦。

中國經濟時報：科技創新如何才能促進經濟增長？

劉世錦：近年來，中國經濟的創新“溫度很高”，比如，DeepSeek、人形機器人、OpenClaw（“龍蝦”）等，讓人感覺中國經濟充滿活力。但另外一方面，內需不足，經濟增長承壓。這兩方面為何同時存在，需要從理論框架上解釋當前出現的問題。

經濟增長可以從經濟增長的“高度”和“寬度”兩個維度來理解。“高度”是指社會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由技術創新、體制改革、對外開放等推動。“寬度”則是指全部社會成員中不同部分，比如分成十個組別，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形成對已有生產能力的有效需求。高度決定了可能達到的增長速度，寬度決定了實際能夠實現的增長速度。

經濟增長的“高度”和“寬度”的理論解釋了當前面臨的一個突出矛盾：生產率提升（“高度”增長）無法替代甚至可能加劇收入分配、就業等“寬度”問題。比如，無人駕駛技術應用導致部分出租車、網約車司機失業，收入受影響。穩定就業與科技創新同為發展的“硬道理”，而當前更緊迫的是解決“寬度”相關的需求問題。這一問題若得不到破解，創新驅動等戰略也將面臨現實約束。

激發科技創新活力，推動科技自立自強要有好的發展環境，在消費需求提升、內需擴大后，技術升級、產業升級生產出來的產品才能賣得出去，科技自立自強才有了“有源之水”，所以政策著力點要有先后順序，才能真正讓科技創新賦能實體經濟。

中國經濟時報：您提到需求不足的問題，應當如何提振需求？

劉世錦：需求不足體現在經濟數據上，一個典型的表現就是GDP平減指數（名義GDP與實際GDP的比率）持續低迷。截至2025年底，該指數已連續11個季度負增長。名義增長低于實際增長，實際上反映了市場對產出的認可度不足，直接導致產能過剩、存貨增加、資金拖欠增多、企業負債率上升、現金流減少及利潤下滑等一系列問題。

從消費結構來看，商品消費總體上差距不大，短板主要在與基本公共服務相關的發展型消費，包括教育、醫療、住房、社保、養老等領域；從人群來看，農村居民特別是近2億進城農民工的發展型消費不足最為突出，背后與城鄉二元結構、基本公共服務水平偏低、收入差距較大等深層因素密切相關。對于農村居民養老保障水平偏低的問題，可以考慮劃撥部分國有資本到社保基金，并從當期財政刺激資金中拿出一部分資金，切實提高農村居民養老金，進而提高農村居民的消費水平，拉動GDP增長。

在消費結構升級上，一是補齊消費占GDP比重的短板，力爭達到全球平均水平，真正成為消費大國；二是提升消費國際化水平，既消費國內產品和服務，也擴大對國外產品和服務的消費；三是重視發展型消費，明確教育、醫療、養老等發展型消費既是消費，也是人力資本投資，通過提升人力資本質量支撐創新發展。

中國經濟時報：人工智能將帶來哪些改變，如何促進人工智能的發展？

劉世錦：人工智能正把重復腦力勞動自動化，大語言模型已讓從事代碼編寫、客服、文案撰寫等工作的勞動者效率倍增，物理“世界模型”一旦成熟，還將把人類從枯燥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釋放更多的創造與休閑時間。這些由人工智能帶來的技術紅利將能夠支撐全民基本收入和普惠教育，可使“工作”回歸興趣與價值，使每個人都能分享數字時代的繁榮與發展成果。在這個過程中，如何形成合理的分配機制，讓所有人都能共享發展成果，將是一個重要挑戰。

促進人工智能的發展，要重視發揮大型科技企業的作用。人工智能發展需要大量資金投入，中國的大型平臺、科技公司等企業將有更大的投資和成長空間。同時要加強基礎研究領域的前沿性交流、跟蹤和超越。前沿領域的科技人才是在全球范圍流動和配置的。吸引聚集全球一流的科技人才，要形成必要的物質和技術配套設施、體制機制和政策條件，同樣重要的是倡導理想主義、長期主義，超越短期的功利主義，重視發揮想象力和創造性，逐步形成真正有利于科學前沿的重大、原始創新方面的文化傳承和相應的評價激勵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