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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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慶三年十一月，長安城的冬雪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隆政坊的一座宅院里，七十四歲的尉遲恭躺在病榻上，望著窗外飄零的雪花，眼神恍惚。
這位曾在戰場上讓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猛將，此刻已經油盡燈枯。
侍立床前的家人發現，老人的嘴唇在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些什么。湊近細聽，只聽見兩個字——
那個名字，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單雄信，那個三十多年前就已被斬首的王世充部將，為何臨終前還會被尉遲恭念起。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把這個名字連同所有往事，一起埋進歲月深處。
時光倒流回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個炎熱的清晨。
玄武門前刀光劍影，尉遲恭手持鐵鞭，在兩千多人的圍攻中拼死護衛秦王李世民。
那一戰他渾身是血，身上大大小小三十多處傷口，鐵鞭揮舞處敵軍紛紛倒下。
太子李建成的親兵悍不畏死地沖上來，尉遲恭就用自己的身體擋在秦王面前。
長矛刺穿他的肩膀，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一鞭打碎了敵人的腦袋。
李世民登基后，多次在群臣面前夸贊尉遲恭的勇猛。
"敬德之勇，古今罕有。"皇帝的聲音在太極殿內回蕩，滿朝文武無不點頭稱是。
可很少有人知道，這位從不知"怕"字為何物的戰神，在他漫長的征戰生涯中，曾經遇到過一個讓他真正感到棘手的對手。
【一】亂世中崛起的黑煞星
隋朝大業末年，天下紛亂如麻。朔州善陽城里有個年輕人，每天在鐵匠鋪里掄錘打鐵。
爐火通紅，鐵花四濺，他的臂力在日復一日的錘煉中變得驚人。這個人姓尉遲，名融，字敬德。
關于尉遲恭的出身，史書記載頗為詳細。
他的曾祖尉遲本真，曾任北魏冠軍將軍、漁陽郡開國公，贈六州諸軍事、幽州刺史。
祖父尉遲孟都，擔任過北齊左兵郎中、金紫光祿大夫、濟州刺史。
父親尉遲伽，在隋朝官至儀同。這是一個地道的將門世家，只不過到了尉遲恭這一代，家道中落，光環不再。
少年時的尉遲恭，身材高大，力氣過人，在朔州一帶小有名氣。
隋朝末年，朝廷腐敗，民不聊生，各地烽煙四起。
大業十三年，劉武周在太原起兵，這位草莽梟雄麾下急需猛將。他聽說朔州有個力大無窮的漢子，特地派人前來招攬。
使者見到尉遲恭時，這個年輕人正在打鐵。
一柄八十斤重的鐵錘在他手中輕若無物，每一錘落下都是力透鐵背。
使者暗自心驚，當即代表劉武周許以高位。
尉遲恭放下鐵錘，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又看了看遠方的天空。亂世之中，草民想要出人頭地，只有投軍這一條路。他答應了。
從此，朔州少了一個打鐵匠，劉武周軍中多了一員猛將。
尉遲恭的第一戰，就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那是武德二年的春天，劉武周與宋金剛率軍南征，進攻唐朝的晉陽。
唐軍守將李仲文率兵迎戰，雙方在城外擺開陣勢。尉遲恭作為偏將，統領三百騎兵在側翼待命。
戰斗打響后，唐軍陣型嚴整，劉武周軍一時難以突破。
宋金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正想調整部署，尉遲恭卻主動請戰。他說的很簡單："給我一刻鐘，我去破他陣型。"
宋金剛有些猶豫。這個新來的偏將雖然力氣大，可打仗不是比力氣。
他正要開口勸阻，尉遲恭已經策馬沖了出去。三百騎兵跟在后面，如同一把利劍直插唐軍陣型。
這一戰，尉遲恭打出了自己的威名。
他手持鐵鞭，在敵陣中橫沖直撞。唐軍的刀劍砍在他身上，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只是一味向前。
三百騎兵跟著他鑿穿了唐軍的防線，整個陣型被攪得一片混亂。
李仲文想要穩住陣腳，可尉遲恭的攻勢太猛，根本擋不住。這一戰，唐軍大敗，晉陽失守。
此后的日子里，尉遲恭跟著劉武周南征北戰，攻城略地。
他先后攻破了晉州、澮州，俘虜了永安王李孝基、獨孤懷恩、唐儉、于筠、齊世良等五名唐將。
每一戰他都沖在最前面，每一戰都是滿身鮮血地回來。軍中的士兵們給他起了個外號——"黑煞星"。
這個外號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北方戰場。
敵軍聽說"黑煞星"來了，士氣就會下降三分。尉遲恭騎著烏黑的戰馬，穿著黑色的戰袍，手持沉重的鐵鞭，遠遠看去就像是從地獄里走出來的修羅。
武德三年，局勢發生了轉變。
李淵的次子李世民親率大軍北上，征討劉武周。
這位年僅二十三歲的秦王，雖然年輕，用兵卻極為高明。
他在美良川設下埋伏，一戰擊潰了宋金剛的主力。劉武周見大勢已去，北逃突厥，從此再也沒能回來。
尉遲恭收攏殘兵，退守介休城。城中糧草不足，外無援兵，可他依然堅守。
這不是愚忠，而是一個武人的傲氣。他跟隨劉武周多年，如今主公雖然敗走，可他不能不戰而降。
李世民聽說尉遲恭困守介休，心中暗暗佩服。
這樣的猛將，若能收為己用，必是一大助力。
他派出使者，帶著豐厚的禮物和誠懇的招降書進城。使者見到尉遲恭，發現這位猛將面容憔悴，顯然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使者說："秦王久慕將軍威名，愿與將軍共圖大業。劉武周已經北逃，將軍守城又是為了什么？不如棄暗投明，為大唐效力。"
尉遲恭看著城外李世民的大軍，沉默良久。
他知道，繼續守下去只是死路一條。劉武周已經拋下他們逃走了，自己還要為誰而戰？想到這里，他做出了決定——率部投唐。
李世民見到尉遲恭，非常高興。
眼前這位猛將身材魁梧，雖然神色疲憊，可眼中依然透著一股不屈的英氣。
秦王當即封尉遲恭為右一府統軍，賜金銀財物無數，還讓他繼續統領原來的部下。
李淵聽說兒子收服了尉遲恭，也很欣慰，親自下詔為他賜名"恭"，從此尉遲融改名尉遲恭。
這個決定，改變了尉遲恭的一生，也改變了大唐的歷史。
【二】榆窠救駕：險象環生的生死時刻
武德三年七月，李世民率軍進攻洛陽。
這座隋朝的東都，此時被偽鄭皇帝王世充占據。
洛陽城高池深，糧草充足，李世民的大軍圍城數月，依然不能攻下。雙方進入了僵持階段。
這時，秦王府內部出了問題。
當初跟隨尉遲恭一起投降的大將尋相，見戰事膠著，心生異志。
他暗中聯絡了一批舊部，趁著夜色悄悄出走，投奔了王世充。尋相這個人，當初在劉武周軍中就是一員悍將，這次叛逃給唐軍造成了不小的損失。
消息傳到營中，引起一片嘩然。
有些將領開始懷疑，尉遲恭會不會也像尋相一樣叛變。
這個疑慮不是沒有道理——尉遲恭和尋相都是劉武周的舊將，都是同一批投降的，如今尋相叛逃，誰能保證尉遲恭不會跟著反水？
長史殷開山等人找到李世民，直言不諱地說："敬德驍勇絕倫，如今尋相叛逃，他必然心懷不滿。留著他，恐怕日后是個大患，不如趁早除掉！"
李世民聽完，擺了擺手："如果尉遲恭真要叛變，他何必等到尋相之后？這些天我一直在觀察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你們多慮了。"
可諸將還是不放心。最終，尉遲恭被關進了營中的牢房。
這一關，就是三天。尉遲恭沒有反抗，也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待在牢里。他相信，秦王會給自己一個公道。
第三天傍晚，李世民來到牢房。
他命人打開牢門，親手為尉遲恭解開繩索，還把他請到自己的營帳里。
秦王親手斟了一杯茶，遞到尉遲恭面前："敬德，這幾天委屈你了。"
尉遲恭接過茶杯，眼眶有些泛紅。
他跟過劉武周，可劉武周兵敗后就把他們拋下跑了。
如今投靠李世民，遇到這樣的事情，他本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秦王還是信任自己。
李世民看出了他的心思，誠懇地說："大丈夫處世，當以義氣相投。這點小誤會，不必放在心上。我從不懷疑你的忠心。你若實在想走，這些金銀就算是我的送別禮，也不枉咱們相識一場。"
尉遲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秦王如此信任，尉遲恭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報答這份恩情！"
李世民扶起尉遲恭，笑著說："今天天氣不錯，陪我出去散散心。正好軍營里待久了，也該出去看看。"
兩人帶著五百騎兵，離開大營，前往榆窠附近。
秦王的心情很好，既是想借此機會探察王世充的虛實，也是要讓全軍都看到，他對尉遲恭的信任從未改變。
五百騎兵跟在后面，鐵蹄踏起漫天塵土。
正午時分，太陽正烈。
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隊探馬飛奔而來，領頭的斥候滿臉驚慌："報！王世充率步騎萬余，正朝這邊殺來！"
李世民臉色微變。王世充這老狐貍，得知尋相等人來投，以為唐軍內部不穩，竟然敢主動出擊。
他親率精銳，顯然是想趁機重創唐軍。可李世民沒想到，自己這次只帶了五百騎兵，恰好被王世充撞上了。
遠處塵土飛揚，王世充的大軍已經殺到。
密密麻麻的敵軍如同潮水般涌來，把李世民的五百騎兵團團圍住。秦王身邊的將士奮力抵抗，可人數相差太過懸殊，很快就被沖散了。
混亂之中，李世民身邊只剩下十幾個親衛。
這些人拼死保護著秦王，可敵軍的攻勢太猛，幾個親衛相繼倒下。形勢萬分危急。
這時，王世充麾下的大將單雄信縱馬沖出。
他遠遠看見了李世民，眼睛一亮——那身明黃色的戰袍，那面秦王的旗幟，絕不會認錯。
單雄信挺起手中的馬槊，直取李世民。
單雄信這個人，在隋末的戰場上威名赫赫。
他號稱"飛將"，馬槊使得出神入化。這桿沉重的兵器在他手中輕若無物，槊尖帶著呼嘯的破空聲，直指李世民的咽喉。
李世民想要閃避，可四周都是敵軍，根本沒有退路。
單雄信的槊越來越近，秦王身邊的親衛想要上前阻攔，可單雄信的武藝太高，幾個回合就把他們逼退。
那桿馬槊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寒光閃爍，眼看就要刺中。
那一刻，李世民甚至能感覺到槊尖帶來的寒意。
單雄信雙眼通紅，這位昔日的瓦崗大將恨透了李唐。他手中的馬槊帶著必殺的決心，槊尖離李世民的咽喉只有三尺之遙。
秦王的戰馬受驚，幾欲后退，可身后密密麻麻都是敵軍，退無可退。李世民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佩劍，他知道，這一刻只能拼死一搏。
單雄信的槊再次前刺，速度快得驚人。
那桿馬槊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槊尖上還沾著剛才擊殺唐軍士兵的鮮血。這一槊若是刺中，秦王必死無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斜刺里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那聲音如同炸雷，震得四周的敵軍都是一愣。
緊接著，一個黑衣黑馬的身影從亂軍中殺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議。來人手持鐵鞭，鐵鞭在空中呼嘯，帶起一陣勁風。
單雄信聽到這聲暴喝，本能地轉頭看去。
就是這一瞬間的分神，他手中的馬槊慢了半拍。尉遲恭抓住這個機會，鐵鞭全力揮出，直奔單雄信的馬槊。
鐵鞭與馬槊在空中相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巨大的力量讓單雄信虎口發麻，整個人在馬背上晃了一下。他心中大驚——這個剛剛歸降的唐將，力氣竟如此之大！
尉遲恭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鞭接踵而至，角度刁鉆，力道驚人。
單雄信勉強格擋，手臂已經開始發酸。第三鞭緊隨其后，單雄信再也擋不住，被打落馬下。
王世充的親兵看到主將落馬，蜂擁而上想要救援。
尉遲恭護在李世民身前，鐵鞭舞成一團黑影。
敵軍一個接一個倒下，可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多。尉遲恭身上很快就掛了彩，鮮血從傷口滲出，染紅了黑色的戰袍。
李世民看到這一幕，心中既感動又焦急。
他大喊一聲，策馬沖向敵陣的薄弱處。尉遲恭緊跟其后，拼死保護著秦王。兩人配合默契，終于殺出了一條血路。
遠處，唐軍大將屈突通率領援兵趕到。看到秦王被困，他立即下令全軍沖鋒。
兩軍合兵一處，王世充的軍隊頂不住了，開始潰散。
這一戰，王世充損失慘重，被斬獲六千余人，大將陳智略被俘。
戰后，李世民握著尉遲恭的手，久久不語。
那一戰的兇險，讓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而當武德四年五月那個初夏的午后，當洛陽城頭飄起白旗，王世充率眾出城投降時，沒有人能想到，那場榆窠遭遇戰中落馬的單雄信，他的命運走向，會在尉遲恭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