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對話多孩“生”活| 縣城三孩媽媽紀事

（楊玉麗的三個女兒）

在縣域環境中，多孩媽媽往往面臨更多現實挑戰。與小城市相比，這里工作機會較少，家庭收入普遍不高，日常開支常需精打細算。媽媽們通常也承擔著更重的育兒責任。

通過推薦，我們結識了來自湖南邵陽武岡市的楊玉麗。她是一位80后三孩媽媽，自幼作為留守兒童跟隨祖輩長大，讀書之路不順利，曾外出打工，后又返回家鄉。因縣城工作難找，幾年前她開始自己做保潔服務。憑借認真靠譜的態度，逐漸積累起口碑，并組建起一個主要由寶媽構成的本地保潔團隊。她給我們的印象是，吃苦耐勞、堅毅樂觀，身上帶著蓬勃的生命力。

在她身上，我們看到了縣城媽媽普遍面臨的現實壓力，也被她積極的態度所打動。她沒有被環境限制，在有限的條件下實現了自我成長。希望更多人能夠認識她、了解她的故事，理解當代縣城女性的生活與選擇。

一、三個孩子，一個“小社會”

2014年，楊玉麗從深圳回到武岡。當時家里正忙著收拾新房，二寶還在哺乳期。臨入住前，她發現生理期有些異常，去醫院檢查才得知自己已懷孕12周——這顯然是個計劃外的第三胎。在商量是否留下孩子時，丈夫投了反對票，主要擔心開銷太大、精力不夠，甚至還請大姑姐來做她的思想工作，悄悄帶她去醫院。但婆婆表示支持，承諾孩子出生后會幫忙帶，并在她坐月子時兌現了承諾。最終，老人的支持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楊玉麗的三個孩子）

家中從此多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小生命。楊玉麗告訴我們，養育三個孩子的過程與帶兩個孩子完全不同，尤其是孩子之間的互動與氛圍：“三個孩子，就是你、我、她的關系，三人自成一個小社會。”老大小時候在家只能與玩具作伴，缺乏規則意識；隨著老二、老三的到來，孩子們在“拉扯—磨合—穩定”中逐漸學會了物品歸屬、相互尊重，甚至還會形成小團體。這種多子女的成長體驗，相比獨生子女，更能幫助他們融入集體生活。

二、一人帶三孩的日常

在這個家庭中，楊玉麗幾乎獨自承擔所有家務和育兒工作，同時還要經營自己的事業。她列出了一天的時間表，基本沒有空閑：7:50出門，8:10前送三個孩子到校；8:30–16:00對接客戶、安排工作并親自上門服務；16:00前趕回家準備晚餐；17:30孩子陸續到家，進入“做飯—吃飯—陪寫作業—洗澡—哄睡”的晚間流程；孩子睡下后，她再完成洗碗、洗衣、拖地等收尾工作。她很樂觀，“這個過程沒有情緒內耗，這些事不算很累，也不是重體力活。”

家庭賬本也講究秩序。上月她的工作收入為1862元，丈夫提供的家用由原來的每月6000元提高到10000元，家庭總收入11862元，月底結余約7300元。

主要固定支出包括：房貸2260元；電費按面積年初預繳，約1500元/年；交通成本低——她騎電動車出行，充一次電只需幾元錢；房子離學校近，孩子步行上下學，連接送費都省了。

餐飲方面，她遵循“順應時節”：時令菜便宜時就減少肉類開支，過年做的臘肉存到春天做成“臘菜”。孩子的學費和培訓費集中在固定時段繳納，避免月度支出波動。

在消費觀上，她堅持“精神富養、物盡其用”。孩子的書包一般在農貿市場買三四十元的款式。當小女兒羨慕同學300多元的新書包時，她會與孩子溝通：“書包的作用就是裝書和文具，30塊錢的書包能不能做到？如果可以，多花300塊的意義在哪里呢？”

三、家庭關系的守護者

生活中，玉麗偶爾會拍攝視頻記錄點滴。在她已發布的內容中，我們看到了她與處于青春期的大女兒融洽互動的畫面。但玉麗告訴我們，其實孩子四五年級時曾經歷明顯的叛逆期，偷拿錢、損壞家電、在課堂上異常表達情緒……那時她在保險公司做業務，疲于奔命，處理問題方法不足，甚至用過體罰，但效果甚微。

直到有一天，女兒喊腳疼、拒絕上學。她帶孩子在當地醫院做了包括核磁在內的檢查，花了3000多元仍查不出問題。醫生暗示“有些孩子不想上學可能會裝病”。猶豫之后，她選擇相信孩子，帶女兒前往深圳市兒童醫院。結果真的查出問題，需要做一個小手術，住院一周即可。在那陪伴的一周里，她冷靜思考了許多，最終決定讓女兒休學一年，用這段時間深度陪伴孩子。

這一年，她把五年級的女兒當作四歲孩子來重新養育，貼身陪伴、共同外出、日常同頻，彌補大女兒因二胎出生而被稀釋的關愛。身邊親友擔心這樣會“寵壞”孩子，但她堅信“解鈴還須系鈴人”。關系回暖后，女兒終于說出心里話：自己“只是想引起注意”。如今，這個曾經“令人頭疼”的孩子學會了關愛他人。今年中考一結束，她就連續九天乘公交車去照顧生病的外婆，不僅在行動上幫忙，情感上也展現出成熟與擔當。這份轉變，正是孩子對母親重新把她“抱回心里”的回應。

（楊玉麗和女兒們的幸福合照）

楊玉麗的丈夫在長沙工作，離家400多公里。因工作繁忙，一年只能回家兩三次，幾乎無法參與育兒。這種情況對孩子的成長或有影響，但她用一句玩笑帶過——丈夫參與少、質量不高，就像自己在這頭給孩子“充電”，丈夫在那頭“放電”。

面對現實，她向孩子們解釋父親的局限：爸爸處理情緒的能力較弱，愛人的能力也不足，但他工作能力強、動手能力好。她努力在孩子們心中樹立了一個有溫度的“爸爸”形象。

為維護父女連結，她發起了一項“愛爸爸行動計劃”，讓三個孩子按日輪班撥打“爸爸專線”，用固定的互動節奏將父親拉回日常。當然，有時也會遇到“爸爸只會問作業寫完沒、考幾分”的尷尬場面。她便教孩子“情緒免疫法”，先穩穩地把自己的關心傳遞出去，不好的反饋就過濾掉，不讓分享欲被澆滅。

四、開啟創業之路

談起做保潔、創業的初衷，她直言是因為在縣城找不到一份上午9點到下午4點上班、周末雙休、節假日可靈活休息的工作。縣里崗位少，她索性選擇做保潔。她先咨詢了保潔公司，發現公司每單抽成30%–40%，不甘心“辛苦干活，公司拿大頭”，于是決定自己干。又恰逢當地優化營商條件，注冊公司無需實繳資金，“這么好的政策，不用錢就能注冊，那就做！”她沒有盲目起步，要先系統學習玻璃擦拭、地漏清理、流程規劃、收納整理等技術。可面對1萬元的學費，她又猶豫了一個多月。最后一位朋友明確表示愿意投資她，虧了不算她的，賺了再分紅。這份信任推了她最后一把。

她把自家房子“住改商”，不租門面，一切投入從省錢開始。起步期，她一個人背著保潔包接單、上門、拍視頻、學剪輯——客戶家不便拍攝，就完工后補拍。每次服務堅持“新毛巾、新工具”，清潔到看不見的角落，地漏逐個掏凈，連異味都處理到位。她給自己的服務標準是“做到讓客戶舍不得你走”。很快，轉介紹不斷，有客戶甚至主動多給錢。

（楊玉麗和其他同事的合照）

現在，她已經從“一個人干”發展到“帶著十幾個人一起干”，所有員工都是像她一樣的寶媽。她制定了清晰的派單制度，自己只收10%作為介紹和管理費用，剩下都歸服務人員所有。比起外面的保潔公司，她能給出的單價更高，員工的收入也更穩定。她對員工的要求是人品要端正，有職業素養，要積極向上，不要抱怨客戶家里有多臟。她教會大家，要對客戶心存感恩，感謝客戶給她們的機會。

五、只有好好愛自己，才能更好地愛孩子

對很多媽媽來說，孩子就像一面鏡子，能照出自己的不足。對楊玉麗來說，大女兒叛逆的那段日子敲醒了她：給予愛之前，她首先要學會自我修復。她提到“重新養育自己”這個觀點，我請她詳細聊聊。

她回憶說，自己是爺爺帶大的，12歲爺爺去世后，父母對她的評價更多是挑剔與不接納，也沒人教她怎么處理情緒、接納不完美的自己。所以一開始，她面對孩子的問題，常常下意識地指責或否定。直到女兒說出那句“媽媽，你來看看我吧”，她才開始意識到自己情感教育的缺失。她的方式很特別。她不去“改造自己”，而是決定“重新養育自己”——她把自己當成自己的媽媽、自己的爸爸，把那份沒被愛過的自己重新養大。

（楊玉麗的個人照片）

她開始一本一本地看書，從楊瀾、俞敏洪，到育兒心理、自我成長和情緒管理。她說，讀書就像是跟有智慧的人聊天，每一頁都在悄悄滋養她。她接納自己、鼓勵自己，慢慢地，“心里頭能感受到生活的好，眼里也看得見美好”。雖然日子還是那么簡單，穿舊衣服、用二手的東西、花錢很省。但她覺得，精神上的飽滿比什么都重要。只有先把自己養好，才真正有力量去愛身邊人。她用一句話鼓勵自己：“陽光灑下來，草按草的方式長，花按花的樣子開。我也一樣，吸收陽光，按自己的步調好好長。”

在“媽媽”這個身份里，她一點點摸索、一步步成長，最終活出了自己的力量。這種自我修復和成長，也成為她面對育娃挑戰、創業壓力和生活困難的重要支撐。

六、為全職媽媽正名

今年母親節時，我曾寫過一篇文章。開篇提到，《世上只有媽媽好》歌頌了母愛的偉大和無私，在懷孕和分娩等生育過程中，女性是主要承擔者。在現實中，母親生育孩子后，會遇到很多困難，其中一個困難是遇到母職懲罰(motherhood penalty)。母職懲罰是指，女性在生育孩子后，會在職場上遭遇工作機會受阻、收入減少等困境。——玉麗就是這樣一位母親的典型代表。她在縣城里努力的生活，還帶動很多和她有同樣遭遇的母親一起對抗現實的困境。

所以，我們再次呼吁：

建設生育友好型社會，是一項涉及到全社會的系統工程，需要政府、社會、企事業單位和家庭的共同努力。生育既是一個家庭的事，也是一個國家、一個社會的事。女性的生育是為國家和社會培養未來的勞動力，因此，政府和社會都需要分擔女職工的生育成本。

從政府方面來說，財政補貼生育應該起到主要作用。我們建議按照孩子的數量針對家庭發錢，具體的政策建議如下：給每個一孩每月補貼1000元，給每個二孩每月補貼2000元，加上社保和所得稅減半，給每個三孩及以上的孩子每月補貼3000元，加上社保和所得稅全免（對于特別富裕的家庭，可以設定一個封頂補貼的上限）。未來投入力度隨生育狀態變化做進一步調整。考慮到目前中國經濟急需擴大內需，還可給每個孩子一次性10萬元的現金補貼，這既能提升生育率，也有助于提振內需，帶動投資，促進經濟發展。此外，政府應該牽頭增建托兒所，把3歲以下嬰幼兒的入托率提高到50%左右。

從社會方面來說，要完善生育保險制度，對生育醫療費用實報實銷，從而將一部分生育責任從女性身上轉移，由社會保障體系承擔。而企業，作為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應恰當地承擔一部分成本，畢竟人力資源和人才資源既是社會的寶貴財富，也是企業發展的核心力量，也符合國家政策支持生育的大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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