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BTI同人文】醫保風云

2023.2武漢市醫保改革紀實

ENFJ沒想到事情竟會演變到如此地步。

簾外雨聲一浪高過一浪，下午兩點時分，天卻黑得像夜。上司一到崗就把全辦公室人召集起來開會，在長桌前頂著兩個黑眼圈聲色俱厲，“這次改革是貫徹落實國家的決策部署，不用辦什么聽證會，而且早在去年7月，就在網上出臺文件，對外公開征求了意見！現在有群眾鳴不平，這就要求你們這些工作人員，要跟底下打成一片，要切實做好輿情安撫工作！有溫度的同時也得有態度，讓他們知道，黨的決策不是鬧上幾場就能輕易改弦更張的！”

看來事態有點嚴重，男人極力按捺住想與身邊同事交流想法的感覺。新政頒布的頭天上午就有人來鬧事，還揚言要進京上訪，隨著時間推移，類似情況也越來越頻繁，門口新買的地毯都被踩出一層泥印。也不知ISTP那邊怎么樣了，昨天她又在單位值夜班，別把身體熬壞了才是。

“現在群眾訴求多，情緒燃點低，尤其是一些老年人，分辨事物的能力沒青年人那么強，很容易就被利用起來，當唱反調的先鋒隊！我中午才接到市公安局發的通知，說是明天上午中心公園里有老年人舉行的游行集會，目的就是反對新一輪醫保改革！警方會負責在現場維持秩序，但我們也有活要干，要盡最大努力把可能性消滅在萌芽狀態，不給社會添負擔！之后我把重點人員名單和排班表發群里，所有人明早五點到自己崗上盯梢，負責勸返攔截相關人員，免得又擴大負面影響！”

難怪ISTP最近這么忙，聽領導的意思，明天咱倆是都要出外勤？ ENFJ想，這幾天一直下雨，陰濕得很，真希望她能吃飽穿暖，別整日硬逞強，跟老天對著干啊。

“死婆娘少管這些，老子愛去哪里去哪里！我還就他媽不信這個邪了！”

ESTP一把摔上大門，把老伴的乞求聲隔斷在室內。他抄起拐杖氣呼呼地下樓，盡管腳底板不住地傳來麻癢蟻走感，視線也模糊不清，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沖著樓梯口走去。沒有這樣的道理！他在樓道里憤憤地自言自語，國家權力再大，也不該把手伸到老百姓的荷包里來公然搶錢！

現在出門肯定沒關系，老子去起點站搭最早那班公交，橫豎用老年卡也不花自家兜里一分錢-早打聽過了，街道那幫人八點半才上班，等他們上崗老子到都到了，看他們還有啥法來管！

打開單元門的瞬間，伴著早春寒風和雨珠一起令他感到不適的，是ENFJ那令人生厭的翠綠眼瞳，旁邊還有個戴眼鏡的，肯定是他同事了。ESTP咬咬后槽牙，前幾天自己去政務大廳要求給個說法時，現場負責給他端茶倒水講解政策的就是這個小后生，當時還感覺挺舒心的，但現在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他哼了一聲，不管不顧向前沖去。

兩個后生噌地收傘拔腿撲上來，眼疾手快把他圍堵在單元門內，“哎呀大爺，大冷天的，外頭還下著雨，您這又是何必？快回屋里歇著吧！”

ISFJ此時也披了外套追到身后，一看惹來了外人，本就柔弱的聲音更委屈了：“哎呀ESTP，算我求你好不好，咱都是活了大半輩子有家有室的人了，不像小年輕沒牽掛，丟不起這個人…兒子好容易才考上事業單位的編，而且他們說今天公安的也在那邊值守，你萬一要是進局子了，面子要往哪擱，咱這個家可怎么辦啊…”說到后面，婦人竟忍不住掩面啜泣了起來。

旁邊傳來開門的細微聲響，ENFJ知道那是來看熱鬧的鄰居，不過也不能和ISTJ繼續在此僵持下去-寒冷氣溫是一方面，不在凌晨五點半的樓道里大聲擾民也是一方面，“阿姨您好，我是街道公服辦工作人員ENFJ，這位是我同事ISTJ，這次來是給您二位詳細解釋醫改新政的！大爺，咱總呆在這兒也不行呀，醫保改革這事一時半會兒也說道不完，正好上次講得也比較倉促，不如我倆上您屋里去…”

“你這后生怎么說話呢！先進屋，然后呢，再公然搶老子的錢是吧？！”

“哎呀行了，來了就是客，你倆別管他，快上樓進來坐，外頭冷，別給吹病了，啊。”ISFJ終于忍受不住，越過丈夫招呼起他們二人來。ISTJ趁他注意力不集中時卸去拐杖，ENFJ見機趕緊跟上，不顧大爺嘴里的抱怨聲，到底是半推半拉把他弄回了屋里。

手捧ISFJ親手沏的溫熱茶水，坐在整潔干凈的客廳里，ENFJ總算覺得身上回暖了一點。旁邊的同事放下杯子清清喉嚨，看向對面依然滿臉寫著不順眼的大爺，“其實您也不必如此抗拒，國家這么改，長遠來看是為大家好…”

“我管它那些鬼東西呢！眼又看不到，虛得很！之前每個月卡里能進260多塊錢，改之后就只有83塊錢了，這是看得到的事實，少了就是少了！老子本來就病病歪歪，你們這些年輕人又不生病又不住院的，肯定沒什么直觀感受就在這里放空炮！”

“話不能這么講，”ISTJ循循善誘，“您醫保個人賬戶里減少的錢是轉化為統籌基金大池子里的增量了，現在是將以往需要個人賬戶支付的普通門診費納入統籌報銷，您個人賬戶之前的累計結存仍歸您個人使用，這點無需擔心…”

“不好意思啊，但這次改革是因為錢不夠用了嗎？“ISFJ小心翼翼插了句嘴，”之前全民防疫三年，花銷肯定蠻大的，不會是財政方面吃不開了吧？“

“并非如此。總體上看，我市醫保基金收支處于平衡狀態，基金保障能力也是穩健可持續。“青年推了推眼鏡，顯得更加嚴謹認真，”之所以建立‘門診共濟‘這項新制度，是通過基金內部-即個人賬戶和統籌基金之間-的結構調整，在不另外籌資、不新增單位和個人繳費負擔的前提下，提高門診保障水平。相較于原先，現在的改革更能體現出社會保險‘人人參與、人人享有’的實質，所以說是越改越好，越改越對弱勢群體有利的，您說對不對？”

“我記得您原先有住過院吧？”ENFJ聽著聽著突然想起來，兩年前自己剛進單位時，就在同事閑聊中得知ESTP曾因突發腦溢血被救護車抬進了醫院，待了半個月才出來。

“住過呀！他媽的，我到現在都記得隔壁床那個小年輕！完全就是沒有病的樣子，成天賴床上嘻嘻哈哈刷手機，飯吃得比誰都多，你說他沒事跑醫院里來干嘛？上個廁所他都要搶在老子前面上！”

“因為以前的醫保報銷制度不合理。”ENFJ搶在他同事前面答道，“以前的制度是只要在藥店、門診看病，您花再多錢都不會報銷的，非得去住院才給報。比如說您提到的這個年輕人，為什么他沒病也辦個住院啊？因為他要報銷的比例大。現在改后單走門診就可以報銷了，免得有些人鉆政策空子，擠占寶貴的醫療資源嘛。”

發根泛白的ISFJ仍然有些疑惑，“那像我這樣很少看病，基本不到醫院去的，之前一個月能攢260多塊錢，一年下來就是3000多塊錢，那現在少很多了呀，確實是一年下來只有900多塊錢，這算怎么回事呢？“

“一方面是要盤活沉淀在個人賬戶里的資金，使其更好地發揮效用-也就是ISTJ剛才說的‘轉化為統籌基金‘，還有就是技術方面的問題。”ENFJ沉聲道，“以前電腦沒普及時門診也能報銷，但那樣程序很繁瑣，要上交一堆材料，大病倒還好，如果只是小病的話實在不值得。所以為了便民，上頭想出一招-把公家這部分錢放到公民個人賬戶里邊去。有個頭疼感冒買個藥片啊，您自己就去藥店買了，也等于給報銷了，但慢慢形成習慣之后，大家就認為這就是我自己的錢。現在技術發達都聯網了，報銷也方便了，所以門診那部分錢公家就抽走放在統籌池里面，但私人部分還是歸您。”

“哦對，您老伴還有糖尿病這種…慢性病對吧？”ISTJ注意到茶幾上的二甲雙胍與胰島素針，“像您這樣有慢性病的，原來醫生頂多給開一個星期的藥量，現在可以根據個人情況來，最多一次性能開三個月-這不是聯網了嗎，您拿著手機出示電子門診藥單和醫保電子憑證，就可以到定點藥店去買藥，免得您多跑路。”

“那你這么一說，好像確實是方便些了哦-ESTP住院時我去醫院藥房買腦心通膠囊，說我們家里人天天吃，結果醫生說你上外邊買去吧，我們這里面貴。”

“因為醫生要在藥品上吃30%的回扣-千真萬確，我一個搞醫藥的親戚和我講的。比如某個醫藥公司的經銷商到醫院里面談生意，他為了讓醫生開自家的藥，就得給醫生回扣。而醫生為了賺回扣，他就給別人開這個藥，慢慢就形成多開藥的風氣。現在您私人要三個月的藥，廠家可以直接給您送到手上，這樣醫藥公司這個賺差價的中間商就不存在了，醫生也不存在拿回扣的問題，他就會按規定來看病，不會瞎開藥了，這樣大家就不會過度用藥。應該這樣子來，慢慢就會好了。”

見大爺表情松動，ENFJ趕緊趁熱打鐵，“以前您自己卡里每月才200多塊錢，隨便來個大病都不夠用的。現在是什么樣的人得優惠啊？就是像您這樣要經常去看病買藥的人，現在這個改革方針就是偏向于弱勢群體，讓那些經常看病的人受益，讓窮人老人得實惠。所以這次很多身為改革受益者的老人去中心公園那邊游行鬧事，實際上都是被人家有組織有預謀地給利用了，就是有些人在背后故意煽風點火利用公眾情緒。現在知道我們勸阻您的原因了嗎，ESTP先生？”

“看下有沒有問題，來抄這句話，‘以上筆錄我看過，和我說的相符’。“

看著眼前紙上龍飛鳳舞的筆跡，ISTP嘆口氣，把筆錄退還給對面的黑發青年，“不對，重寫-你桌上墻上都有，看著抄還不會？“

ENTP笑得照樣猖狂，全無身處派出所當階下囚的自覺，“我就知道你們這幫公糧蛀蟲拿老子沒辦法-因為老子什么都不在乎-我算是看透了，財產和保險，不過是綁架靈魂的可恥枷鎖！“

“先生，請你尊重法律的嚴肅性。“這次換INTJ開了口，女警犀利的紫色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如果你拒不配合執法，我們…”

“ ‘有權從重處理’嘛！正好老子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換口牢飯吃吃也不是不行！”

“這次游行鬧事的大多是改革后覺得自己權益受損的老年人，像你這樣的愣頭青還沒幾個。”ISTP及時換了個話題，“之前疫情防控時你也閑得很呢，是一直找不到工作還是怎樣？”

“鬼扯，老子是自由職業者，當時砸擋板那是為民發聲，天經地義！你們這些便衣還他媽混跡其中搞什么針孔攝像頭，完事了再讓社區網格員去查，半夜登門要老子寫情況說明，好一個‘有吏夜捉人‘！都什么年代了還來這套，當時封在屋里沒吃沒喝的都是平頭百姓，憑什么你們公職人員就他媽跟個沒事人一樣，天天去單位食堂打免費飯菜！成天好吃好喝的供著，臨到頭來只會媚上欺下是吧！這次也是搞什么’沒退休的靈活就業人員停止往醫保卡里返錢‘，之前每月1000多塊累死累活交著，臨到頭來一分錢不返，有他媽什么用？說白了不就是赤裸裸搞歧視？不就是拿老子的錢去養你們這幫肥頭大耳的蛀蟲？！”他的聲音越拔越高，到后面幾乎已成咆哮之勢。

“但你在集會上拿著喇叭帶頭煽動公眾情緒是鐵一樣的事實。”

“總比你們這幫只知道把人暗地里拖上車拉進局里問話的臭蟲來得好！我算是明白了，什么醫保社保的，都是腐敗官僚套牢工人階級的陰謀詭計！反正老子現在沒病沒災的，以后社保醫保這種東西你們自己玩去吧，爺再不給政府充這個冤大頭了！“

“恕我直言，你這種思想很危險。”INTJ再度出言，“做事要有預見性計劃性，不能隨著性子一氣胡來！人都是吃五谷雜糧的，你能說自己這輩子永遠不會頭疼腦熱？保險保險，你提前不買，誰知道什么時候就有險了，到時候你哭天喊地都來不及！況且不管它是不是以國家名義發行的，其實想通了也就那回事：你去外面買什么公司的商業保險不也一樣，期限之內你沒出事，不是照樣一分錢不返權當贊助嗎？就像在銀行賬戶里存錢一樣，你交得多，取的時候才有錢可拿嘛，現在沒交你以后怎么會有存款，老了干不動了又該怎么辦？“

“高貴的公家大人們又不在改革范圍內-真無語，本來你們拿錢就多，還不在改革范圍內，動的都是咱老百姓自己腰包里的錢！”

“莫非是說這張圖？”聞得此言，ISTP滑動手機，給黑發青年瀏覽屏幕，“我也收到了。這上面的政策都是對的，但最下面那一條，也就是你剛說的‘此次改革公務員不在改革范圍之內‘，那是P圖P上去的，相關的網絡輿情傳播鏈我們已經在調查中了，很快就會向公眾辟謠。”

“哦，原來你們也被納進去了？我還以為…”

“放心放心，大家都一樣-ENTP你身為靈活就業人員，月賺幾千身體又健康，卡里返還的這2%對你而言意義不大。況且這錢里還有公家統籌的部分，現在不過是歸還回去了，但大家都習慣了嘛，所以一時半會很不適應。”

“嗨，我就覺得不公平，所以才…對了還有個事，你們知道北方那邊醫保改革沒？我女朋友在那邊的縣城民企上班，我在微信上看到個信息，說是事業單位和企業單位的工資現在要拉平了，原來不是比人家少拿1000來塊嘛！你們內部人員應該有這方面消息吧？“

“還沒聽說，改革都是在大城市里先試點，試得好了再往下推行到各地。至于后面那條，有些微信上的東西不可信，它再怎么宣傳也好，不下紅頭文件那就是兌不了現的小道消息。只有下了紅頭文件，地方政府才能把這些條款規則執行下去。你也學著提高點辨識力吧ENTP，這就是個好教訓，別整天一腔熱血上頭，被賣了還幫人數錢數得不亦樂乎，也不知你那幾年學是怎么上的？好，言歸正傳，趕緊重寫筆錄。來，在這按手印，對，要用印泥。”

“ISTP！你回來啦？餓不餓呀，有沒有什么想吃的？上周末咱倆一起做的南瓜奶香花卷怎么樣？“

留著干練短發的女警有氣無力把包一甩鞋一扔，立刻在沙發上堆成葛優躺，“都成，有啥吃啥，別死人就行。“

“你可真是好養活-哎呀，怎么又穿這少呀！執勤服里面才一件毛衣？都說幾百遍，跟老天爺對著干沒你好果子吃，怎么就是不聽！“男人一邊抱怨一邊繞過來，把自己的厚重家居棉服披在女友身上供其保暖。

“里邊不是還有件打底衫嘛！你真是愛操心得很，個大男人嘴怎么這碎，跟婆媽一樣！“

“我關心你你還不高興？非得別個都不管你才好是吧？！行了行了嘴癟成那個樣子，又是哪兒不高興不舒服了？擱外頭凍了一天，來我給你揉揉肩好吧，昨天才在抖音上新學的一招，我自己試了下，還挺管用的！“

“隨你便。“雖然嘴上冷淡得很，但女人還是瞇起眼舒舒服服享受起男友的肩頸按摩來。必須承認他在照顧人方面確實有一手，心思縝密知冷知熱的，很是妥帖，比自己強一百倍。

“話說我們今天審了個小年輕，“女人略帶沙啞的嗓音像貓一樣撩人，”領著一群大爺大媽擱那游行示威，搞得自己跟什么正義使者一樣，合著半天原來是看個P圖就急著替人家上陣鳴不平了！“

“啊，還有這樣的？現在年輕人都精得很哪，我們單位不是新進來個大學生-就小孫嘛，他二月底在學校報銷了門診發票，也不知是怎么花的，剛好卡在500塊的線上，自個兒一分錢沒掏，全由公家出！“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她的話語向來一針見血。

”現在改革之后好多爹爹婆婆不理解呀，我今天和ISTJ出外勤，跟ESTP他們兩口子談了一上午，下午又有一堆人跑前臺來鬧事，真是講得我累死了，看來這個改革還是動了蠻多人蛋糕的，不知上頭接下來是打算怎么搞，會不會有跟進措施？”

”走一步看一步唄，事情是處于不斷變化當中的，以后還出些什么幺蛾子，這誰能算得著？話說回來，晚上到底吃什么？我餓了。”

ISTP再次跨上自家電動車時，已是第二天早八時刻。男友比她就位時間更晚，單位離家更近，可以留在家里清洗兩人遺留下來的早餐碗碟，好讓她趕緊出門上班，省得又壓線到崗。行至街頭，昨天還空蕩蕩的社區藥店門口一夜之間豎起了立牌告示，上書“該定點零售藥店已納入門診統籌保障范圍“云云，衛生服務中心前支起了小桌子，身披馬甲的工作人員在向詢問的路人派發宣傳手冊，手里拎菜的老人們三五成群在街頭巷尾討論著，細聽起來無非什么“吃老虧”“錢打少了”之類。電動車輪軋過馬路上殘留的水漬濺起微小水花，ISTP沿著綠燈一路馳行帶出筆直水痕，隱沒于云層后的太陽此刻放出萬丈金輝，穿過稀疏的梧桐枝葉普照大地。車流滾滾向前，生活仍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