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葡萄籽能在泥土里沉睡多久?意大利中部基安蒂地區一個叫切塔穆拉的古老聚居地給了人們答案:至少兩千年。科學家從那里一口深井的淤泥里提取了八十顆古代葡萄籽,先用DNA測序,再結合形態學分析,首度在南歐地區拼出一張橫跨數百年的葡萄"家譜"。這份家譜講出的故事,與基安蒂今日以紅葡萄酒聞名世界的定位截然不同——在伊特魯里亞人和羅馬人的餐桌上,當地出產的其實是白葡萄酒。
研究的地點切塔穆拉德爾基安蒂坐落在托斯卡納腹地的一片山丘上。從公元前三百年到公元三百年間,居住在此的居民不斷把吃剩的葡萄籽順手扔進深井里。隨著時間推移,這些種子被層層淤泥包裹,隔絕了氧氣,形成一個跨越數百年、密封完好的天然時間檔案。紐約大學古代系的考古學家在這些種子身上得到了遠超預期的信息量。主持這項研究的歐雅·伊南利博士表示,對八十顆古代葡萄籽的DNA測序結果顯示,其中絕大多數屬于同一個馴化家族——一連串同源品種先由伊特魯里亞人培育,后來延續到羅馬人手中,并在切塔穆拉連續種植了好幾百年。更細致的考古地層記錄進一步指出,這一長時段里主導本地葡萄栽培并用于釀酒的,一直都是白葡萄。
這個發現自帶顛覆性。今天的基安蒂產區以桑嬌維塞等紅葡萄品種奠定了聲譽,從那里釀出的紅葡萄酒早已成為意大利葡萄酒的標志性名片。然而,當地人至今仍保留著少量白葡萄種植傳統——現在看來,這條線索遠比人們以為的深厚。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的考古學家南希·德·格魯蒙德認為,這項研究發現為基安蒂葡萄酒史增添了至關重要的一章:在如今享譽全球的紅葡萄酒出現之前,當地曾有一款白葡萄酒被伊特魯里亞人精心培育,并在羅馬時期持續釀造,維系了數百年。這份由種子直接寫下的證據,等于在人們熟悉的紅葡萄酒故事前面補上了一段被掩埋的白色序章。
羅馬人接管這座聚居地之后,切塔穆拉遺址的葡萄種子開始出現更多不同的品種。研究團隊判斷,這些新出現的品種很可能是伴隨羅馬帝國擴張而從其他地區引入的優良栽培種。通過對種子形態的細致觀察,研究人員還發現,當地居民除了有目的地栽種葡萄之外,也在采收并利用野生葡萄。二者的區別被清晰地記錄在種子的形態差異里——栽培葡萄的種子形狀更規整,而野生種子的輪廓則參差不齊。這暗示切塔穆拉的釀酒活動并非簡單的"收割就釀",而是已經形成一套涵蓋選種、種植和野生資源采集的復合體系。
DNA分析揭開的聯系比種子本身走得更遠。研究顯示,切塔穆拉遺址的古老葡萄品種,與當今在法國南部發現的兩顆古代葡萄籽存在很親近的親緣關系。這一基因關聯為羅馬帝國時期亞平寧半島與高盧地區之間的作物和貿易網絡提供了直接的生物學證據。研究團隊據此推斷,當時跨區域的商隊和貿易路線在傳播語言、宗教和栽培技術的同時,也充當了葡萄品種的"搬運工"——不同地區的葡萄園通過相同或相近的品種被緊密聯結在一起。種子不再只是釀酒剩下的邊角料,而成了追蹤古代地中海世界人員流動與貿易往來的分子路標。
更引人注意的是,研究人員在這些古代種子中發現了一個如今在中歐和東歐廣泛分布的古老葡萄家族譜系。與其最接近的現代親緣品種被認為可能是一種名叫"巴拉特楚哈·蘇爾凱"的食用葡萄。這個家族的另一位成員是一株生長在匈牙利、已有約四百年歷史的葡萄藤——它被公認為世界上仍在結果的古老葡萄藤之一。切塔穆拉的古代葡萄籽與這株匈牙利老藤之間的基因"共振",表明這個葡萄家族不僅源遠流長,還具備極強的環境適應力和跨地域傳播的韌性。紐約大學古代系研究人員內森·威爾士指出,這項研究證明了這個特定葡萄家族的古老與非凡韌性。他說,人們今天喝下的每一杯葡萄酒,從品種譜系上看,與兩千年前羅馬人餐桌上的那杯酒只隔著一層"歷史的玻璃板"——當你品嘗由這些"古老遺存品種"釀成的葡萄酒時,實則是在用味蕾追溯歷史。那個味道與數百年前羅馬宴席上的葡萄酒遙相呼應,就像直接敲開了一扇通往過去的石窗。這項整合了DNA分析、種子形態學和考古地層信息的綜合研究,不僅為切塔穆拉葡萄栽培的連續性提供了有力證據,也為理解古代地中海世界的農業分工、貿易聯系以及葡萄酒文化的跨區域流動,提供了全新的科學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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