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美國禁令，把中國開源模型推上了臺面

經過今年上半年各路AI豪強對市場的反復教育，有一個判斷，可能決定未來一兩年的走向：

市場對AI最大的擔憂，會從“AI到底行不行”，轉向“它是不是太強了”。

6月12日，周五傍晚5點21分，Anthropic收到華盛頓發來的一紙指令，以國家安全為由，勒令它關停手里最強的兩個模型，通用旗艦Fable 5，和專門用來找軟件漏洞的Mythos 5。它沒法實時甄別每個用戶的國籍，最終被逼得對所有用戶一視同仁，干脆都別用Fable和Mythos了。

且不論這次的政令合理與否，華盛頓和Anthropic之間的矛盾，這已經是第二次爆發在眾人眼前了。早在今年3月，國防部就把它列為“供應鏈風險”，起因是軍方想用它的AI，Anthropic卻堅持寫明，自己的模型不得用來大規模監控美國人、不得裝進自主武器。隨著雙方談崩，總統特朗普直接下令各政府機構棄用它，而OpenAI在幾個小時內就接走了它丟掉的機密合同。

連Anthropic這樣估值9650億、幾個月后就要上市的公司，最強的產品都能被一道指令摁停。到這一步，真正要緊的已經不是AI行不行，而是它強到這個地步，你還能不能一直用得上它。

我感覺，這種事以后只會更多，AI不像當年的互聯網那樣哪兒都連得通，它的底子是算力、是電力，扎在誰的地盤、用誰的電，就歸誰管。哪天美國不樂意，一道命令就能把最先進的大模型對外掐斷，靠它吃飯的公司也跟著遭殃。

這么一來，能攥在自己手里、誰也一鍵關不掉的能力，會變得越來越重要，即便提供這個能力的公司在全球范圍內算是“冗余資產”，也有價值再發現的機遇。

01最強的，歸誰說了算

政府給Fable 5封禁的理由，是它能被越獄、繞開護欄去找軟件漏洞。

這套越獄研究出自亞馬遜的研究員，亞馬遜在管制落地前就把它遞到了政府手里。可這個理由本身，并沒有那么硬氣，所謂越獄，不過是讓模型讀一段指定代碼、找出其中的缺陷，別家的公開模型，包括OpenAI的GPT-5.5，照樣做得到。

也正是因為這套越獄沒那么特殊，Anthropic辯解稱政府從頭到尾只是口頭講講，沒拿出一份白紙黑字的證據。它還提醒，這套理由要是對每家公司都照搬，市面上最強的那些AI，就沒一個還能正常對外開放了。更何況，白宮6月才簽過一道行政令，明文說不對AI模型搞審批；可眼下這道專門沖著Anthropic來的禁令，做的事和審批沒有任何區別。

理由這么站不住，禁令照樣落了地。乍一看，很容易聯想到今年3月華盛頓和Anthropic之間的那次矛盾。

可那次得罪政府，頂多算是個導火索，很難讓華盛頓下定決心一路針對這家民營企業。真正的原因，是最強的AI如今成了半個國家資產，它能給誰用、能用多久，越來越要看華盛頓的臉色。Anthropic不肯聽話，最強的模型就被勒令對全世界關門；同樣模型能力沒落后多少的OpenAI一路配合，日子就過得順很多。

而把Mythos當危險品的，最早不是華盛頓，是Anthropic自己。它今年4月面世就只放給極小一圈人用，原因是找漏洞的能力太強，測試里揪出逾一萬個嚴重漏洞，其中一個在OpenBSD系統里藏了整整27年都沒人發現，最后只約14%被打上補丁，過程里還出過一回岔子，模型自己一度掙脫了給它劃定的隔離環境。

而Anthropic在過去一年里，反復高調地講它有多危險，把它叫作安全上的“分水嶺”，發長文呼吁政府趕緊立規矩、定下什么時候該為這種能力按下暫停鍵，甚至還大言不慚號召全體同行停止AI研發。從營銷的角度看，Anthropic想強調的是模型很危險、我很厲害，樹立只有我才是救世主的人設。

但華盛頓這邊只聽進去了第一層，顯然覺得自己才是更適合管它的那個。用國家安全當借口管AI，美國早有先例，這兩年它就不許英偉達把最先進的芯片賣給中國，只是那道線攔在國門外，本國的公司和人照用不誤。

這一次不同，同一套國安邏輯頭一回伸向自家最強的AI公司，從3月起先把Anthropic踢出軍方，財政部和采購跟著棄用，連它部署在對伊朗行動上的項目都被叫停，到6月直接封掉最強的兩個模型、逼它對全世界下線、連本國用戶也一并斷了，四個月一路收緊。

而這道禁令，連法理都未必成立，政府援引的軍規叫section 3252，它本是用來防外國留后門的，套到一家美國公司身上根本立不住，照這個用法，政府跟誰的合同沒談攏，都能反手扣它一頂供應鏈風險的帽子，把它搞垮。

木已成舟，這樣的管束已經在全球引發反應。加拿大總理把它比作2008年的銀行危機，說全世界把命脈押在少數幾個AI模型上，本身就是一種系統性風險；法國一位總統候選人把Anthropic比作美國手里的“霍爾木茲海峽”，說“AI戰爭已經開打”；英國把這種主權層面的威脅，說成要當生死大事一樣對待；歐盟則又一次把“技術主權”擺上桌面。

這些跟美國關系好的主權國家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能用上哪個最強的AI、能用多久，從一開始就不全由自己和市場說了算，它還握在一只隨時可能收緊的手里。而這道風險一旦看清，很多事情就要重新思考了。

02握得住的，開始值錢

被這道封禁抬起來的，是中國的開源模型。封禁之前，千問、DeepSeek們已經在開源世界里領跑，最大的開源社區HuggingFace上，光從阿里千問改出來的模型就有11.3萬個，Meta的Llama才2.7萬個。

用它們的也不只是技術愛好者，新加坡華僑銀行拿DeepSeek和千問跑起三十多個內部工具，馬來西亞干脆用華為的機器搭了一套國家AI。連美國國會下屬的委員會，今年三月都出報告承認，中國正靠這套開源打法擴大自己的產業優勢。論用量，中國整個大模型市場今年日均token調用量突破140萬億，兩年漲了一千倍。

這不代表中國就要全面超越并替代美國閉源模型，一個關鍵的制約因素是芯片，華為最新的昇騰950，單顆算力按伯恩斯坦估算只有英偉達的6%，卡在中芯國際的7納米工藝上，高帶寬內存只能靠囤貨。

話雖如此，封禁之后，開始找美國以外模型的人明顯多了起來。連加拿大的Cohere都說，上門打聽的客戶一下子變多，政府和投資人都在四處找非美國的方案。他們圖的就是個美國管不著，中國開源是里頭分量最重的一檔。

落到買賣上，能接住這股需求的，從上到下分好幾層。最上面是既有開源模型、又有云的大廠，阿里這邊湊得最齊，千問在開源里本就靠前，阿里云又是把模型跑起來的好底座，管理層自己也把云的增長歸到了千問和AI用量頭上。

最近一季阿里云收入同比漲了38%，外部客戶那塊漲得更快、有40%，AI相關收入連著11個季度翻倍還不止。同一層的百度走另一條路，文心大模型配上自家的昆侖芯，從模型到自研芯片都有布局，買家越想繞開美國，這種自己手里攥著一套的路線就越被看好。

再往下一層，是智譜、月之暗面（Kimi）、MiniMax這些純做開源的實驗室。它們沒有大廠那樣的云，但模型本身不弱，智譜這兩天剛發的開源模型GLM-5.2，在Code Arena這個靠用戶投票的編程榜上排到當前可用模型里的第一（更強的Claude Opus、被封的Fable都不在榜上），衡量改代碼能力的SWE類評測則是開源第一、整體緊跟在Claude Opus后面，權重公開，下載下來就能自己部署。這幾家也不是只賺吆喝，智譜、MiniMax靠API、訂閱、企業單賺錢，開源是它們在海外招客戶的招牌，只是體量還小，這份人氣最終能做成多大的生意，得等一段時間才能看出來。

模型再好，落地總得有芯片接著跑，這就到了最底下一層。國產里最拿得出手的還是華為昇騰，誰想連算力都不沾美國，繞不開它，需求是真的，但前面說的性能差，也壓著它的天花板。

再看市場這邊，封禁給國產開源催出來的這股需求，還沒怎么被算進價里。討論的焦點，多半還在亞馬遜打小報告、OpenAI得利這條線上；至于券商那套看好國產算力的邏輯，三月份就擺出來了，講的是AI火、算力缺口大，跟這道封禁是兩碼事。

03結語

這次封禁未必長久，6月15日，Anthropic已經派技術人員去商務部跟官員當面談，說解決方案在快速推進；不過康奈爾大學一位研究AI的學者提醒，要把模型的護欄重新修牢沒那么快，不是改個普通軟件毛病那樣說改就改。

可封禁解不解得開是一回事，它帶來的影響已經覆水難收。

光是這半年，軟銀要在法國砸下750億歐元建數據中心，韓國把明年的AI預算直接翻了三倍，加拿大和德國結成主權技術聯盟，說好一起建不受制于人的能力。各國不再只是嘴上喊主權，已經開始真金白銀地動手了。

各國肯花這筆錢，等于當眾認下了一件過去沒怎么被認真算過的事，一個能不能一直用得上的東西，本身就該值錢。中國的開源模型、能自己跑的國產算力，單看性能、看性價比，過去一直被當成冗余資產，畢竟有性能更強、用著更順手的美國模型在前頭，自然會被壓了個偏低的價。

這道封禁第一次讓人看清，能從外頭切斷主干的那只手真實存在，那個因為“多余”壓著的折價，也就該往回收了。但收回多少是另一回事。這道封禁能不能一直繃著，本就難說；就算繃著，中國這套自己性能上還沒真追上，開源模型能不能換來撐得起估值的生意，也還沒有答案。方向是清楚的，幅度卻不只看美國那只手收不收緊，更看中國自己這兩塊短板補得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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