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迪
來源|鳳凰網財經
2026年,當世界的目光聚焦于中國深圳,亞太經合組織(APEC)迎來了時隔12年的“中國年”。從2001年上海聚焦“貿易與投資”,到2014年北京力推“互聯互通”,再到如今深圳叩問“創新、科技與未來”,這三個關鍵詞的變遷,勾勒出了亞太經濟格局的進化論。
在這個被稱為“AI重構一切”的元年,鳳凰網財經對話前工信部國際經濟技術合作中心研究所所長、九三學社中央促進技術創新工作委員會委員王喜文。在他看來,2026年不僅是中國第三次擔任APEC東道主的歷史節點,更是全球AI產業從“燒錢炫技”走向“成本塌方”的轉折點。
面對即將到來的APEC深圳峰會,王喜文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核心命題:“AI視頻的碳足跡,或將成為未來亞太貿易談判的關鍵博弈點。”他解釋稱:“據AI普瑞斯報道,若按日均算力消耗占比測算,Seedance已占超80%的市場份額。當全球80%的AI視頻由Seedance這類底層模型生成時,算力背后的電力消耗就不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變成了新的關稅壁壘和綠色貿易規則。誰能掌握‘生成式AI’的能耗標準,誰就能在亞太供應鏈中擁有新的定價權。這不僅是技術的競賽,更是一場關于‘電’的看不見的爭奪戰。”
在本次對話中,王喜文不再局限于技術的淺層解讀,而是直面AI狂飆時代的多個“靈魂拷問”,APEC新博弈、OPC冰火兩重天、AI紅利分配、中美科技博弈、百模大戰終局、中國下一個“換道超車”賽道,以及AI的落地實踐,以此預見2026年亞太經濟的變局與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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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鳳凰網財經與王喜文的對話核心要點整理:
01談APEC:AI視頻碳足跡,或將成為亞太貿易談判關鍵博弈點
GPT-3一天耗電50萬度,算力與雙碳的平衡是亞太面對的AI考題
鳳凰網財經:您預測未來3-5年,亞太AI產業合作的三大核心趨勢是什么?中國將扮演怎樣的角色?
王喜文:我認為第一個趨勢是技術的協同與標準的共建。各國不應再各自進行漫長的基礎性研發,而應發揮各自優勢,比如聚焦大模型和AIGC進行聯合攻關。同時,在接口、安全、倫理等標準上要實現互認互通,這是技術通暢的基礎。
第二個趨勢是產業的深度融合。AI不能停留在技術層面,必須落地。未來在亞太范圍內,AI+制造業、醫療、電商、教育等領域將率先實現深度滲透和應用。
第三個趨勢是算力與綠色發展的平衡。大模型極其耗電,例如GPT-3那時候一天就耗電50多萬度。如何在滿足算力需求的同時,實現雙碳目標,是我們必須面對和解決的問題。
中國將扮演兩個核心角色:一是技術創新的引領者,中美在算法上領先,中國有DeepSeek、豆包等,提供新基建(新型基礎設施);二是產業生態的整合者,基于我們深厚的行業實踐,牽頭構建一個包容普惠的亞太AI合作體系。
建議APEC成立“AI人才共同體”,中國將從“世界工廠”升級為“AI內容輸出中心”
鳳凰網財經:亞太AI人才競爭激烈,您建議APEC建立怎樣的人才聯合培養、技術共享機制,實現區域內人才與技術的雙向流動?
王喜文:現在大國競爭其實主要就是中美,聚焦的硬件就是芯片,軟件就是人工智能算法這兩點。為什么中國可以做?人工智能分算法、算力、數據。一些規模不大的國家,恐怕沒有大量的數據做訓練。你有再先進的算法,沒有數據,算法也沒有用武之地。所以說,做人工智能只有大國才搞得起來:具備算法、具備大規模的數據、具備算力。未來人工智能這塊肯定是中美一枝獨秀。
那么,亞太APEC未來不僅僅是全中國,全世界都要智能化,這是大勢所趨。全球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就是以智能化為標志。APEC許多國家也認識到這一點,但他們的人工智能基礎和研發投入并不多,沒有那么多數據,沒有先進的算法,那肯定要與中國合作,包括人才培養方面。
我建議成立一個“APEC AI人才共同體”,搭建跨境的產教融合平臺。首先,聯合制定核心課程和認證體系,比如針對不同國家的側重點(醫療、制造、教育)開發課程,實現AIGC工程師、數據科學家等資格的互認。其次,可以借鑒中國的干部掛職制度,在APEC國家間推動科研人員和技術人員的互訪與掛職鍛煉,在實踐中學習成長。
鳳凰網財經:中國AI企業正在積極出海,您認為AI視頻和生成式AI會如何改變亞太地區的價值鏈分布?
王喜文:肯定會重構價值鏈。過去依賴低成本代工,未來將轉向高附加值的技術輸出。以AI視頻為例,以前拍攝需要演員、場地、道具,成本高昂。現在利用現在的模型,一個人、一臺設備就能生成高質量視頻。以前一個企業拍1分鐘的宣傳片,動輒要花幾十萬、上百萬,還得準備大量素材給廣告公司去拍。現在完全不用了,你只需要把這些素材上傳給AI視頻工具,然后通過大模型下達指令,它就能幫你生成,更高效,也更省錢。新的價值鏈將形成:中國的技術+亞太各國的本地創意+區域分發。中國的角色將從“世界工廠”升級為“AI內容輸出中心”。
全球80% AI視頻由Seedance生成,算力背后的電力爭奪戰已打響
鳳凰網財經:APEC經濟體占全球GDP約60%,也是算力消耗大戶。您從產業落地角度判斷:未來三年內,AI視頻生成(如Sora訓練和推理)的碳足跡會不會成為APEC貿易談判中的新的關鍵點嗎?
王喜文:很有可能。目前AI視頻生成領域,尤其是今年,seedance2.0已經占據了全球約80%的市場份額。換句話說,全球每10條AI生成的視頻中,就有8條是用seedance2.0來生成的。
從技術角度來看,AI視頻屬于多模態應用,而之前像用豆包寫新聞稿、用DeepSeek寫調研報告這類自然語言生成,屬于單模態。單模態的算力消耗其實并不大,寫一篇1000字的文章或小說,大概只用一兩千個token。但AI生成視頻就不一樣了,生成一段10到15秒的視頻,可能要消耗30萬token。
而token的背后是算力,算力的背后是電力,電力的使用自然涉及碳排放和碳足跡問題。目前,真正在大規模建設大模型和數字基礎設施的國家,主要是中國和美國,其他國家大多是在調用。當這些大模型實現商業化后,碳排放量勢必會非常大。
一旦大規模商業化,國家級別的碳足跡可能會與亞太地區的綠色低碳目標產生沖突。一些發達經濟體可能會以此為由,對高碳排放的AI視頻產品征收碳關稅,或限制其市場準入。我認為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這些國家自身有需求,但又沒有大規模算力、高級算法和數字基礎設施,只能依賴中國和美國。因此,這方面很可能成為未來貿易談判中的一個焦點。各國需要探討如何合作、如何解決碳足跡帶來的問題。綜合來看,未來三年內,AI視頻生成的碳足跡大概率會成為APEC貿易談判中一個新的敏感點。
02談OPC冰火兩重天:政策熱捧、資本冷遇
一人公司是階層跳板還是新式個體戶?
鳳凰網財經:您的新書《seedance實戰指南:AI視頻時代的創富機遇》提到了OPC(一人公司)模式。但資本對此似乎比較冷淡,認為技術壁壘低、可復制性強。您如何看待政策鼓勵與資本謹慎之間的溫差?OPC究竟是普通人借助AI實現階層跨越的新通道,還是只是披著AI外衣的新型微型個體戶盈利模式?
王喜文:OPC確實是AI時代普通人實現階層躍遷的一個通道,但它不是“躺贏”的通道,更不只是“用AI包裝的微型個體戶”。
過去一個人開公司是不可能的。你得搞研發、做設計、跑銷售、管財務,環節太多了。現在有了AI數字員工,很多工作都能替代。比如用AI寫宣傳稿、做設計、拍宣傳片,都成為了可能。這就是“AI工具×OPC模式”的底層邏輯。
那為什么資本冷淡?資本追求的是規模化、批量化復制。有些咖啡品牌一下開幾萬家店,有數據、有規模,即便當前不盈利,資本也愿意投。但OPC的天性注定了它是“小型的”,門檻低、同質化嚴重、盈利穩定性不足,資本看不上,這很正常。
政策熱捧、資本冷靜,本質上是兩者訴求不同:政府側重民生就業、產業擴容,資本聚焦短期收益和規模化回報。所以我建議:普通人不要因為政策熱就盲目跟風,也不要因為資本冷就否定這個模式。關鍵在于打造差異化競爭力。不能別人做什么你也做什么,那肯定是同質化。要找一個好的賽道,利用好AI技術,結合自己的本業,做出特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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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C不是風口是通道,別追熱點,要追“差異化”
鳳凰網財經:您早年深耕工業4.0、智能制造,關注的是大規模生產體系的智能化轉型。而新書聚焦的OPC模式,恰好是組織形態的“最小單元”——一人公司。這種從“宏大敘事”到“個體賦能”的視角轉變,是否意味著您判斷:AI的第一波紅利不在工廠端,而在個體端?
王喜文:我的判斷不是“第一波紅利在個體端”,而是AI的紅利正在從“工廠端”向“個體端”延伸,而且個體端的爆發速度可能更快。
為什么?因為制造業的智能化改造是系統工程,需要設備投入、產線改造、人員培訓,周期長、投入大。我國從2015年就開始推智能制造,確實落地了很多,但它是漸進的過程。
而個體端的AI賦能,門檻低得多。你今天下載一個軟件,明天就能用AI寫文章、做設計、剪視頻。這種“即插即用”的特性,讓個體端的紅利來得更快、更直接。
但這不代表工廠端沒有紅利。恰恰相反,制造業是AI應用最成熟、價值最確定的領域之一。質量檢測、智能排產、設備預測性維護,已經產生了實實在在的價值。只是這些價值是“潤物細無聲”的,不像“一人公司月入十萬”那樣有傳播性。
所以我的視角轉變,不是因為“工廠端不行了”,而是因為“個體端的機會到了”。
鳳凰網財經:廣東、重慶、遼寧等多省出臺OPC專項政策,免費辦公場地、算力補貼、創業基金陸續落地,疊加新《公司法》對一人公司的法律松綁,普通人該怎樣抓住政策紅利落地OPC創業?
王喜文:第一,選對賽道。不要為了拿補貼而做OPC,而是你本來就有某個領域的專業能力,只是用OPC的形式把它放大。你有制造業背景,就用AI做智能制造服務;你有設計背景,就用AI做創意設計。別盲目跨界。
第二,用好場地和算力支持。很多地方提供拎包入住的辦公室、免費的算力資源,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成本節約。但要注意,這些政策往往有考核指標,比如納稅額、帶動就業等,要提前了解清楚。
第三,把合規放在前面。一人公司雖然注冊門檻低了,但財稅、知識產權、數據安全這些合規要求一點不少。建議找專業的代理機構或者用AI工具輔助管理,別在這些事上栽跟頭。政策紅利是“東風”,但你自己得有“船”。
03談AI狂飆時代:紅利分配、就業重構與治理思考
Seedance顛覆傳統影視行業,15人14天50萬美元落地95分鐘AI長片
鳳凰網財經:您提到字節旗下的Seedance已占據全球AI生成視頻約80%的市場份額,甚至導致Sora停用。它的獨特優勢是什么?
王喜文:優勢在于數據、生態和成本。首先,字節跳動擁有海量短視頻數據,并重金購買了國內外影視版權用于訓練,構建了極高的數據壁壘。其次,它能與抖音形成商業閉環,一鍵生成視頻并發布,激勵創作者。最后,OpenAI的Sora投入大、成本高,而Seedance2.0已經把成本降低至幾十分之一乃至幾百分之一。AI正在顛覆傳統影視行業,甚至導致了中國傳媒大學等院校宣布停招攝影、動畫等16個相關專業。
鳳凰網財經:Seedance2.0在戛納電影節完成行業突破,15人團隊14天耗資不足50萬美元落地95分鐘AI長片,傳統同規格影片成本約5000萬美元,這是否印證了“一人一劇組”的OPC變現邏輯?OpenClaw智能體如何串聯全流程?零基礎普通人上手這套工具有多難?
王喜文:15個人、14天、50萬美元,以前想都不敢想。傳統電影要5000萬美元,差了兩個數量級。這不只是“一人一劇組”,這是“一人一公司”在文化創意領域的最佳證明。
具體來說,Seedance2.0負責“生成”,你給它劇本、素材,它直接生成視頻畫面,真實場景的生成、創意相當靈活、高清高質量。Seedance 2.0雖強,但它只是"引擎"。從需求到成片之間還有大量環節:寫腳本、準備素材、調參數、等待生成、質量檢查、拼接。OpenClaw 的作用是將這些環節全部串聯自動化。。一個負責創意生成,一個負責流程自動化,兩者配合,一個人就能干過去一個劇組的活。
說實話,入門不難,精通需要時間。現在的AI工具已經越來越智能化了,你不需要懂技術原理,會用鼠標、會打字就行。但要想做出高質量的作品,你還是要懂一點鏡頭語言、敘事邏輯、審美判斷。這些不是AI能替你完成的。
我的建議是:先從一個小的、具體的場景開始練手,比如給自己公司做一個1分鐘的宣傳片。做著做著就上手了。
AI降低創富門檻,或將加劇貧富兩極分化
鳳凰網財經:有一種聲音認為:AI工具本身掌握在少數大公司手中,算力、數據、模型的獲取并不平等,最終“一人公司”的紅利可能仍然集中在原本就有資源、人脈、認知優勢的人群手中。您怎么回應這種“AI平權vs AI壟斷”的爭議?AI降低了創富門檻,但會不會也拉大了貧富差距?
王喜文:我覺得未來恐怕是像您說的是拉大差距,兩極分化,用AI用的比較好的,比較熟練的,他就會創造很多新的價值,同樣道理企業也是如此。
未來3-5年,人際交互類崗位更具安全性
鳳凰網財經:您曾任職于工信部直屬單位,從產業政策高度看AI對就業的影響。您判斷:未來3-5年,中國就業市場哪些崗位反而是“安全”的?
王喜文:簡單重復性的工作肯定容易被替代。越是簡單重復,人工智能越擅長。跟人打交道比較多的,可能不容易被替代,比如做市場、搞銷售。銷售要陪客戶喝酒、唱歌,人工智能做不到。
我判斷標準就是:跟人打交道多的,不容易被替代,像教師,不光教書,還要育人,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要了解學生心理,輔導成長。反之,簡單重復性的,比如我年輕時做程序員、軟件工程師,現在很容易被替代。
編程序寫代碼,人工智能很成熟。據字節對外說,包括抖音在內的一些軟件,三分之二代碼是人工智能寫的,只有三分之一是人做。所以簡單重復性的,很容易被替代。還有廣告行業,影響也比較大。廣告設計、廣告創意,未來人工智能畫畫、設計海報宣傳畫、拍宣傳片,這些行業影響肯定很大。
AI監管怎么走?業內觀點:不搞一刀切,邊發展邊規范
鳳凰網財經:您作為九三學社中央促進技術創新工作委員會委員,肯定關注AI立法和監管。最近AI換臉詐騙、AI偽造新聞、數據泄露等事件頻發。您認為中國在AI監管方面,是應該“先發展后規范”,還是“規則前置”?目前最緊迫需要立法的領域是什么?
王喜文:這是個平衡問題。我的觀點是:不能“先發展后規范”,也不能“規則前置”把行業管死,而是“邊發展邊規范”。
為什么不能先發展后規范?因為AI技術迭代太快,一旦出了問題,后果可能不可逆。AI換臉詐騙,一個視頻發出去,影響可能已經造成了,事后追責很難。
為什么不能規則前置?因為AI還在快速演進,你現在立一個法,可能兩年后技術形態完全變了,這個法就沒用了。
所以最務實的方式是:劃出紅線,紅線之內不要管太細,紅線之外堅決管住。
目前最緊迫需要立法的領域,我認為有三個:第一,AI生成內容的標識問題。AI生成的視頻、圖片、文字,必須明確標識,讓用戶知道這不是真實的。這是防止造假和誤導的基礎。
第二,數據隱私保護。AI模型的訓練需要大量數據,但這些數據怎么獲取、怎么使用、怎么存儲,需要有明確規則。不能隨意抓取用戶數據。
第三,AI生成內容的版權歸屬。用AI生成的一幅畫、一首歌,版權歸誰?是歸使用者、開發者,還是屬于公共領域?這個問題必須明確,否則沒法商業化。
AI黑箱出問題誰負責?分層管控+權責對等雙管齊下
鳳凰網財經:OpenAI、Google等巨頭的大模型能力越來越強,但也被批評“黑箱化”“不可解釋”。您作為工學博士,如何看待AI的可解釋性問題?如果AI做出的決策(比如信貸審批、醫療診斷)出了問題,誰來負責?是算法、開發者,還是使用者?
王喜文:通用大模型全鏈路可解釋短期內難以全面實現,行業會走向分層規范:醫療、金融等強監管行業,強制落地輕量化、可溯源的專用模型;文娛、內容創作等領域適度放寬可解釋要求。責任劃分遵循權責對等原則:算法存在底層漏洞由研發企業擔責;使用者違規篡改參數、惡意使用AI,責任歸于使用方;平臺未盡內容審核義務則需要承擔連帶責任。
04談中美AI博弈與百模終局
算力短板客觀存在,國產大模型走出差異化路線
鳳凰網財經:在中美競爭中,有沒有一條能換道超車的路徑?
王喜文:我覺得量子計算可能是一條換道超車的路徑。今年國家已經把量子列為六大未來產業之一,這個方向值得重點關注。
DeepSeek V4沒有去年轟動,但百萬token已碾壓GPT
鳳凰網財經:DeepSeek在今年4月升級到V4版本,但相比之前的R1感覺沒有那么驚艷,您覺得新的版本主要有哪些亮點?
王喜文:肯定不是像去年那樣轟動了。
去年DeepSeek剛出現時非常轟動,因為前兩年我們跟美國大模型差距較大,差了兩、三代,而DeepSeek一下子追平了GPT-4,邏輯推理能力不相上下,再加上它的混合專家系統、多令牌預測等科技含量,成為國內第一大熱門話題。
但今年V4的升級,主要有兩個亮點:第一,支持百萬token長文本輸入,相當于30萬字的小說,上傳后不到一秒就能讀完并歸納中心思想、回答各種問題,而美國的GPT還達不到百萬token;第二,實現了“稀疏注意力”機制,模型參數達1.6萬億,但每次只喚醒與問題相關的部分(比如鋼鐵話題就喚醒鋼鐵相關參數),而不是全部調用,從而大幅降低算力成本。
百模大戰終局:只剩四家DeepSeek、字節、阿里、騰訊
鳳凰網財經:最近國內“百模大戰”打得火熱,最終會剩下幾家大模型公司?中小企業做垂直模型還有機會嗎?
王喜文:百模大戰從2023年開始,但2025年被DeepSeek擊潰了。去年DeepSeek出來后,它比肩GPT-4還開放源代碼,很多企業覺得沒必要再自己搞了。最近DeepSeek宣布融資500億人民幣,估值500億美元,創始人梁文鋒自己投了200億,大基金投了150億,他直接間接持股80%多,身價幾千億。
未來DeepSeek肯定是一家獨大。能跟它競爭的還有三家:字節跳動(資金雄厚舍得投入,多模態算法一枝獨秀,買版權影視劇做訓練數據)、阿里巴巴(千問模型不錯,DeepSeek也承認前期借鑒了千問,還有電商生態)、騰訊(混元大模型,微信和QQ生態)。其他大模型的日子會很難過。其他中小玩家將很難生存。
對于企業,策略應截然不同:
中小企業:不必自研通用大模型,應定位在產業鏈下游,調用頭部廠商的API進行應用開發。
大型企業/國企:可以基于通用大模型,開發垂直領域的行業專用模型,如石化大模型、汽車大模型。
豆包手機模式被看好?方向對,大規模流行需要時間
鳳凰網財經:如何評價豆包手機這種模式?
王喜文:豆包手機是端側AI的嘗試,把模型放在手機本地跑,不用每次都訪問云端。這符合“邊緣計算”的趨勢,能減輕云端壓力、提升響應速度。但目前還沒有大規模流行,需要模型和硬件的進一步適配。方向是對的,但還需要時間。
制造業AI落地最扎實,To C“AI助理”被高估了
鳳凰網財經:您早年深耕工業4.0,現在AI被寄予厚望要賦能千行百業。從您的觀察看,目前中國哪些行業真正在用AI創造價值(而不是講故事)?哪些行業的“AI改造”被高估了?
王喜文:制造業是AI應用最成熟、價值最確定的領域。我5月初剛去金川集團調研,他們生產鎳板,以前是一整條產線,一個環節出故障整條線都得停。現在拆分成幾個自動化單元,用無人小叉車串聯,后臺AI調度,實現了柔性制造。質量檢測也用AI替代人工,降本增效非常明顯。工信部從2015年開始推智能制造,到現在已經十年了,落地很扎實。
醫療領域也有不錯的應用,比如AI輔助影像識別、藥物研發。
哪些被高估了?我覺得一些To C的“AI助理”被高估了。很多產品功能看起來很炫,但用戶用兩天就扔了,沒有真正解決痛點。還有一些行業的“AI中臺”項目,花了大價錢,最后就是個報表工具,跟AI關系不大。
我的判斷標準是:能不能帶來可量化的降本增效?能,就是真價值;不能,就是講故事。
05談中國下一個“換道超車”:不在老賽道,而在量子計算
2045年中國制造業超過美國:最關鍵看變量技術突破速度
鳳凰網財經:您曾經說2035年中國會達到中等發達水平,2045年制造業才能超過美國,判斷依據是什么?您認為決定中國能否如期實現這些目標的最關鍵變量是什么?是技術突破速度、制度創新能力、國際環境演變,還是人口與教育基礎?如果只能選一個,您會選什么?
王喜文:今年兩會正式公布的“十五五”規劃提出了“2035年人均GDP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的遠景目標,日本人均GDP屬于發達國家里面較低的,屆時我國人均GDP就會超過日本。《中國制造2025》里面提出過2023年中國制造業水平達到世界制造強國中等水平,2045年乃至新中國成立百年2049年時進入世界制造業強國第一陣營。
如果只能選一個最關鍵變量,我選“技術突破速度”。為什么?因為產業鏈、供應鏈、內需市場、人口素質這些基礎我們已經有了,中國是全球唯一擁有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工程師數量也是全球第一。這些是“存量優勢”。
但能不能趕超,取決于“增量”,就是技術突破的速度。高端制造、AI算法、芯片、工業軟件,這些領域突破得快,趕超就快;突破得慢,就會被拉開差距。
美國也不會原地等我們,人家創新底子本來就強。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存量優勢的基礎上,把技術突破的速度提上去。
機器人紅利能對沖人口紅利?效率贏了,但別指望美國原地等你
鳳凰網財經:我們正在經歷的這輪AI與機器人革命,核心價值是“替代或增強人類勞動”。如果這一進程在2030年前后出現關鍵突破,中國的“人口紅利消退”問題可能被“機器人紅利”對沖。這種情況下,人均GDP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是否會提前實現?反過來,如果AI拉大了中美在尖端制造領域的代差,2045年趕超的目標是否會變得更難?
王喜文:先說人口問題。按照國家統計局數據,2025年末,我國總人口為 140489 萬人,全年出生人口 792 萬人、死亡人口 1131 萬人,人口總量同比減少 339 萬人。2025年一年人口減少了339多萬,有專家推算按照這個速度,每隔40年中國人口減半,到2100年可能只剩3-4億人。人口紅利確實在消退,AI和機器人是必然的替代方案。
如果機器人紅利能及時跟上,人均GDP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是有可能提前的。因為機器人不會抱怨、不會辭職、可以24小時工作,效率比人高得多。
但反過來,如果AI拉大了中美在尖端制造領域的代差,2045年趕超確實會更難。美國創新能力強,人家不會等我們。
所以結論是:機會和風險并存。機器人紅利是機會,中美代差拉大是風險。最終結果取決于我們技術突破的速度和外部環境的變化。
總量超過≠質量超過,還有芯片、機床、航發、標準四個主要短板
鳳凰網財經:“超過”這個詞在經濟學中其實很模糊。從總量看,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已超過美國;但從品牌價值、核心零部件、利潤率、國際標準制定權等“質量指標”看,差距依然明顯。如果“超過”指的是綜合實力,那么在您看來,目前中國在哪些關鍵領域仍然落后?AI和機器人會是補齊這些短板的“關鍵變量”嗎?
王喜文:您說得對,“超過”分兩種:總量超過和質量超過。我們現在是總量超過,質量還有差距。
關鍵短板在幾個領域:
第一,高端核心零部件。手機攝像頭用索尼的,存儲芯片用三星的,這些我們還不強。
第二,高檔數控機床(工業母機)。汽車、電子、航空零部件的精密加工,離不開高端機床,這塊主要靠日本、德國、美國。
航空發動機。
第四,芯片,這個不用多說了。
第五,國際標準制定權。很多領域的標準是美國牽頭的,人家有國際行業標準的話語權,我們只能跟著走。
AI和機器人能補齊這些短板嗎?能,但需要時間。AI可以通過優化設計、模擬仿真,加速高端零部件的研發進程。機器人可以提升制造精度,減少對人工經驗的依賴。但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長期積累。
十萬億機器人市場:存量轉移是賬本,家庭服務才是增量
鳳凰網財經:吳曉波此前預判機器人產業將形成“十萬億級市場”。按這個量級,它足以成為繼房地產、互聯網之后的又一個支柱性產業。但問題是:這十萬億是“增量”還是“存量轉移”?即:機器人創造的是全新需求,還是主要替代現有勞動力?如果是后者,對GDP總量的凈拉動效應可能被高估。您怎么看機器人賽道的市場空間?
王喜文:我的判斷是:既有增量,也有存量轉移,但增量部分會越來越大。存量轉移方面,機器人替代人工,確實不會直接增加GDP——一個人被機器人替代,他的工資沒了,但企業成本降低了,這部分是存量再分配。
但增量方面非常可觀。未來每個家庭可能會有2-3個服務機器人,掃地、擦玻璃、洗碗、做飯、當保姆。這是以前不存在的需求,就像30年前沒有人會想到每個人都需要一部手機一樣。這部分是純增量。
類比一下:90年代大哥大手機賣1萬多,功能就是打電話;現在智能手機人手一兩個,功能強大、價格便宜。機器人也是這個邏輯,以前百八十萬一個,功能簡單;現在成本越來越低,功能越來越強,走進家庭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我認為“十萬億”不是空談。但短期看,工業機器人是主力;長期看,服務機器人會爆發。
供應鏈優勢不等于技術主導權,高精度傳感器才是具身智能真正命門
鳳凰網財經:有數據顯示,中國已占據全球具身智能供應鏈的65%,這是令人振奮的數字。但供應鏈優勢不等于技術主導權,就像蘋果供應鏈在中國,但利潤和標準制定權在美國。在具身智能的核心環節——運動控制算法、世界模型、仿真訓練平臺、高精度傳感器,中國與美國的差距有多大?
王喜文:您的判斷非常精準。供應鏈優勢確實不等于技術主導權。在具身智能的核心環節上,差距是這樣的:
運動控制算法:差距不大。這方面中國積累了很多,機器人“半馬”比賽都能辦,說明運動控制能力已經不錯了。
世界模型:這是難點。世界模型讓機器人理解物理世界,杯子怎么拿、門怎么開、路怎么走。這方面美國領先,但中國在追趕。
仿真訓練平臺:差距中等。仿真平臺是訓練機器人的“虛擬實驗室”,美國NVIDIA的Omniverse很強,國內也有企業在做,但還沒到同等水平。
高精度傳感器:這些高端傳感器我們依賴進口,確實存在被斷供的風險。
所以,整體來看,中國在具身智能領域處于“比較領先”的位置,尤其是人形機器人的應用落地方面比美國熱鬧。但在底層技術(傳感器、世界模型)上,我們還有短板,需要持續投入。
電動汽車的成功“可遇不可求”,新興賽道有機會
鳳凰網財經:電動汽車是中國制造“換道超車”最成功的案例之一,但也正在經歷最嚴峻的考驗。它既是AI和機器人機遇的“先行示范”,也可能暴露出一些結構性問題。電動汽車的成功經驗,能不能“平移”到其他制造領域?比如半導體、工業母機、航空發動機?
王喜文:坦率地說,電動汽車的成功很難簡單復制到其他領域。
為什么?因為電動汽車的成功有幾個特殊條件:
第一,技術路線切換。傳統汽車的核心是發動機,我們搞了幾十年搞不定。電動車不需要發動機,換成了電池,這個技術路線切換給了我們機會。
第二,電池技術成熟。如果電池技術不成熟、續航不行,電動車也起不來。正好在雙碳背景下,電池技術突破了。
第三,國家大力扶持。對新能源汽車非常重視,政策力度很大。
如果有下一個“換道超車”的機會,我覺得可能是量子計算。這是一個全新的賽道,大家起點差不多,中國有機會。所以我的建議是:傳統領域老老實實補短板,新興領域大膽布局搶賽道。
06談AI落地:制造業瓶頸、人機關系與普通人破局
制造業用AI最大瓶頸不是算法,是數據太亂、老板太“傳統”
鳳凰網財經:制造業是中國的立國之本。您認為AI在制造業的應用,目前最大的瓶頸在哪里?是數據質量、算法能力、算力成本,還是企業家的認知和意愿?
王喜文:最大的瓶頸是“數據質量”和“企業家認知”這兩個。算法不是問題,開源模型很多,拿來用就行。算力成本也在下降。
但數據質量是硬傷。很多制造企業的數據是散的、亂的、不標準的。設備數據存在不同格式,產線數據沒有打通,歷史數據缺失。AI模型需要高質量數據訓練,數據不行,算法再強也沒用。
企業家認知是軟瓶頸。很多制造業老板還是傳統思維,覺得AI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他們愿意花幾千萬買設備,但不愿意花幾十萬做數字化改造。認知不改變,AI就推不下去。
所以,我的建議是:先做數據治理,再做AI應用。數據基礎打好了,AI的效果自然就出來了。
人和AI最好的關系:人做創意判斷,AI做計算執行
鳳凰網財經:您認為AI最終會讓人類生活得更好,還是會讓人類陷入“被算法支配”的困境?在您理想中,人類與AI應該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
王喜文:我覺得這兩者會同時存在。一方面,AI會讓生活更美好。人人都是創作者,我退休后可以用AI重拾兒時的夢想,畫畫、作曲、拍電影,這些以前做不到的事,現在都能做了。
另一方面,被算法支配的困境也會存在。大數據殺熟、精準營銷、信息繭房,這些會越來越普遍。你想讓生活更方便,就要讓渡一些隱私,這是難以兩全的。
我理想中的人與AI關系是“協同”。不是“機器換人”,而是人機協同,人做擅長的事(創意、情感、判斷),AI做它擅長的事(計算、生成、執行)。一起解決工作和生活的問題。
國外一直倡導“人機協同”,我覺得這是對的。咱們國內以前提“機器換人”引發了很多恐慌,這個說法確實需要調整。
國產大模型沒進全球Top3?開源生態長期可能反超閉源
鳳凰網財經:此前有專家指出了目前中國大模型的三個殘酷的現實:第一,國產大模型至今未能躋身全球Top3;第二,雖然日均Token消耗量已突破140萬億,遠超預期,但算力缺口依然巨大;第三,單一的大模型訓練已不是終點,“Agentic AI”的崛起讓推理需求翻倍。您怎么看?
王喜文:這三個現實確實存在,但我覺得不必過于悲觀。
第一點,沒能躋身全球Top3。這要看怎么定義“Top3”。如果單論基礎模型的參數規模和通用能力,GPT、Claude、Gemini確實領先。但DeepSeek在某些專項能力上(比如長文本處理)已經領先了。而且開源是DeepSeek的殺手锏,GPT閉源,長期看開源生態可能會反超。
第二點,算力缺口巨大。這是真的。目前我國Token日均消耗量140萬億,說明AI應用正在爆發,但算力供給跟不上。這既是挑戰也是機會,會倒逼算力效率的提升和國產芯片的突破。
第三點,Agentic AI讓推理需求翻倍。這是趨勢。過去大家關注的是“對話”,現在關注的是“執行”。OpenClaw這類智能體的出現,意味著AI不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去執行任務、完成工作流。這對算力的需求是指數級增長的。
但這也意味著AI的商業化價值更大了,從“聊天”變成了“干活”,用戶愿意付費的意愿也更強了。
算力時代,存儲和芯片是硬通貨
鳳凰網財經:最近海力士很火,員工待遇好,穿公司T恤都覺得厲害。您怎么看半導體和存儲芯片這輪大漲?
王喜文:很多韓國人現在給孩子不買保險,而是買三星、海力士的股票,當作長期投資,覺得未來能翻好幾倍。這側面說明大家看好算力市場。大模型時代,各行各業都在智能化,需要不斷擴大算力規模、采購高端芯片。所以不只韓國,中國A股、美國也都看好這個行業。而且,數據既要計算也要存儲,半導體自然緊密相關。
馬斯克的厲害不在于“靠自己”,而在于“政府支持+市場化創新”兩條腿走路
鳳凰網財經:馬斯克的SpaceX號稱史上最大規模IPO。您怎么看?
王喜文:之前SpaceX又成功發射了幾十顆星鏈衛星。它的意義在于:不在建地面基站(成本高、覆蓋半徑小),而是低空部署衛星,覆蓋整個地球。未來不管喜馬拉雅山、撒哈拉沙漠還是公海,都能高速上網。其他國家可以不用自己建5G/6G基站,直接接入星鏈交服務費就行。另外SpaceX還要做火星移民、月球旅游。這兩個商業模式支撐了它的高估值。
鳳凰網財經:有種觀點稱,馬斯克的算力衛星是資本泡沫,您怎么看?
王喜文:馬斯克雖是民營企業,但得到了NASA等美國政府機構的研發資金和技術轉讓。他是在政府支持下市場化運作,自己突破了很多技術,比如火箭回收、猛禽發動機的冗余設計。不能說完全靠自己,但主要創新還是他的團隊完成的。
鳳凰網財經:您怎么看馬斯克和黃仁勛這類美國科技創新領袖?
王喜文:馬斯克被稱為美國科技領袖,國內雷軍也主動找他合影。美國人有大膽想象的基因,從小動手實踐,教育體制鼓勵創新。第一次工業革命前有文藝復興,讓人解放思想;現在工業4.0時代會引發“文藝復興2.0”,用AI創作,讓人更有創意。馬斯克成功在于敢想,又深度應用人工智能,做特斯拉、無人駕駛、機器人擎天柱,讓技術落地。
普通人轉型AI建議:擁抱它、不丟本行、從小處開干
鳳凰網財經:您是AI實戰專家和暢銷書作家,對想轉型AI的普通人有什么務實建議?
王喜文:三條建議:第一,擁抱AI:時代已到,你不用,競爭對手、同事會用,效率就比你高。《愛麗絲夢游仙境》里紅桃皇后說:你必須不停地奔跑,才能留在原地。不擁抱新技術就會被拋棄。
第二,立足于本業:別盲目跨界。你最擅長的還是你深耕多年的領域。你是搞制造業的,就用AI優化制造;你是做教育的,就用AI輔助教學。不要因為AI火了,就扔掉本行去搞什么AI創業。你的行業經驗加上AI的能力,才是你最大的競爭力。
第三,從小場景和具體痛點入手,邊做邊學(如用AI做1分鐘宣傳片或寫行業報告),干中自然精進。一句話總結:立足本業,擁抱AI,小處著手,持續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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