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四十五】和景行禪師一起去做一回笑僧

【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四十五】

和景行禪師一起去做一回笑僧

——譚延桐散文《美好的笑是靈丹妙藥》賞析

史傳統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美好的笑是靈丹妙藥

譚延桐

笑盈盈，笑吟吟，笑瞇瞇，笑嘻嘻，笑呵呵，笑哈哈，笑容滿面，笑容可掬，笑逐顏開，笑口常開，笑筵歌席，笑傲風月，笑靨如花，笑語如歌，眉語目笑，清歌妙笑，破涕為笑，載歡載笑，談笑自若，談笑風生……總在我們的歡喜之列。每當遭遇，它便成了我們生命的艷陽，佐料，甚至補藥和養分。

笑，是人類最普通最尋常最平凡也是最明亮最溫暖最燦爛的一種表情。從醫學上來說，每天大笑一次，這對我們的身體大有裨益，因為大笑可以扯動肌肉，放松神經，激活每一個細胞，促進全身心的活躍。具體地說就是，當我們臉部的十五塊肌肉通過擠壓、變形、重組而形成我們特有的面部綻放時，我們面部的血流量就會迅速增加，從而把我們裝扮成面色潤紅的樣子，并迅速展露出歡欣和喜悅的神采。而眼睛呢，笑得最強烈時，淚腺就會受到強刺激，并迅速誕生喜極而泣的果實。歡樂的淚水，據說更具有減壓作用。無疑，我們都需要減壓，因為造化總喜歡扔一些我們不喜歡的東西在肩上，甚至在心上。笑會讓我們自然地張大嘴巴，無數研究表明，大笑之后，唾液里的免疫球蛋白含量和血液中的疾病殺手T淋巴細胞含量就會明顯增多……這就說明，大笑是可以提高人體的免疫力的。為了配合大腦歇斯底里般的快樂感，大笑時發音系統就會更加賣力地工作，這工作的薪水便是瑯瑯笑聲所帶來的渾身舒暢和通泰。誰都知道，人體的肺葉下面有一塊強有力的肌肉，叫做橫膈膜，它能將空氣向肺里壓入或從中吸出，當空氣涌入和穿過喉嚨時，意想不到的效果就產生了。為了發出更高更火更真實更純粹的笑聲，肺就會吸入比平時多得多的空氣，血液中的含氧量就會因此而更加豐富。在曾經的一項醫學研究中，美國馬里蘭大學的心臟病專家邁克爾?米勒發現，人在大笑時，血管內皮會擴張并釋放一氧化氮，它能減少血液凝塊和病菌感染，從而降低心臟病風險。還有研究發現，一次捧腹大笑相當于在跑步機上運動十分鐘，能讓全身主要的肌肉組織得到一次非常好的鍛煉。因此說，一次大笑就是一次“內部的慢跑”，或者說是“心靈運動”和“靈府體操”。美國腦神經醫師魯賓斯坦為此這樣說過：“一分鐘的開懷大笑，就等于四十五分鐘的放松運動。”雖然大笑時血壓和心率會升高，但笑過后，血壓和心率則會低于平時水平，和鍛煉的良效相差無幾。對于不能經常參加體育鍛煉的人來說，大笑無疑是一種最好的健身方式。美國得克薩斯理工大學心理學家羅斯科根則發現，笑具有止痛作用，它能增強我們對疼痛的忍耐力。說大笑是一種“特效止痛藥”，也便并非虛妄了。聽說有個美國人，他在四十歲的時候患了一種很少見的怪病，好像是脊髓發炎之類的，但比脊髓發炎更讓人難以忍受，因此他痛苦萬分，就去找醫生，醫生告訴他這種病沒得治，只能躺著等待死神來收拾了。這個人很倔強，不信邪，懷著一線希望租了個酒店的房間，然后買了大量的搞笑電影，整天在酒店里除了看搞笑的光盤就是吃飯和睡覺……半年過去了，他覺察不出病的存在了——好像是被他的一次又一次狂笑嚇跑了，病魔也是有怕心的，看來是——于是他就從酒店里風一樣逃出，去找他的主治醫生復查身體。這時候醫生驚訝地發現，奇跡發生了，他的病竟然全好了，一點兒炎癥也沒有了。他用自己的笑打倒了醫生的判言，治愈了自己的病，后來還專門寫了一本叫做《笑退病魔》的書，是關于大笑療法的。由此可見，大笑還具有救死扶傷的妙用，是一種神奇的魔藥。無論如何，一個人在開懷大笑時會肩膀聳動，胸膛搖擺，橫隔膜震蕩，甚至還會身體抽搐，血壓上升，血液含氧量增多，腦部會釋放出一種特殊的化學物質，從而帶來心花怒放、心曠神怡的奇妙感覺，這是不容置疑的。

有個成語叫“笑比河清”，意思是說態度嚴肅，難見笑容，面部表情就像河水一樣冷清。是從《宋史?包拯傳》里跑出來的：“立朝剛毅，貴戚宦官為之斂手，聞者皆憚之。人以包拯笑比黃河清。”不該笑的時候不笑，不輕易去揮霍、消耗、浪費自己的笑，顯然這是一種態度。可是，該笑的時候呢？

當然是要笑，而且是要盡情地笑，開心地笑，奔放地笑，豪情地笑，熱烈地笑，讓笑次第盛開，開也開不敗，芬芳源源不斷。

是的，笑是多么地美好。可我們連個可以大笑的地方都沒有。如果是在家里大笑，聲音跑出去左鄰右舍、樓上樓下就會以為我們是哪根神經錯位了或出了別的毛病了；即使不這樣以為，也會影響他們的生活，從而讓我們心懷不安和歉疚。如果是在辦公室里大笑，就會驚擾甚至嚇著同事們，即使隔著墻壁他們也肯定會商量好了似的整齊劃一地抬起頭來紛紛把問號寫滿空中。如果是跑到公園里大笑，逛公園的人就會停下輕松的步子像看猴子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直到看得我們再也不好意思或沒有情緒大笑了。跑到很偏很遠的地方去呢，為了一次大笑賣這么大的力氣花這么多的工夫費這么多的精力好像又不太值得……因此，我們也就只好在心里大笑了。在心里，想怎么笑就怎么笑，讓笑怒放。但這樣，好像又對不起“開懷大笑”、“酣暢淋漓”之類的意思。大笑，也是需要一個環境的，還真是沒有錯。

如何才能覓到大笑的環境呢？如何才能開懷大笑呢？如何才能成為笑星、笑神或笑仙呢？這些問題上帝一概沒有作答，連點兒提示也沒有，就只有我們自己去琢磨了。我們的年齡就是這么琢磨大的，我們的頭發就是這么琢磨白的，我們的皺紋就是這么琢磨多的，我們的熱情就是這么琢磨少的，我們的身體就是這么琢磨舊的，我們的心就是這么琢磨老的……可是，我們不能不琢磨，因為人是琢磨的動物。即使我們自己不琢磨或懶得琢磨，也會有人積極地興致勃勃地樂此不疲地來琢磨我們；即使沒有人來琢磨我們，命運也會來琢磨我們。反正，我們是逃不脫，無論如何都逃不脫被琢磨的魔掌或命運。

眼看著，人類的笑聲就越來越少了，震天動地、嚇退風云的笑聲就再也聽不到了，我們很失望，我們很著急。快樂靠笑聲來養活，笑聲少了，快樂自然也就瘦了，幸福自然也就弱不禁風了。不好的連鎖反應，自然還會有很多，比如讓朋友以為我們是坦誠度不夠，爽朗指數不高，真心不足，缺乏肝膽相照歃血為盟的勇氣……從而影響了人與人之間的好關系、生活的好氣氛，等等。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呢，所有在這約束那約束下跳舞的人們。除非不舞了，越變越呆了，呆得像一塊又一塊懶得馨香懶得燃燒的木頭了。

眼看著，大笑就成了傳說中的事情。笑得山呼海嘯、江河泛濫，竟成了遙遠的神話。

其實，笑是可以培養的，任何一處美景任何一件好事任何一個好日子都是我們的笑的培養師。其實笑是可以練習的，在練習的過程中，盡量地省略自己的性別、年齡、身份和煩惱，發揮自己最大的想象、潛質和能量，久而久之，笑也便自己找上門來了，賴著不走了也說不定。這時候，就又會看到骨頭里的閃電聽到血液里的濤聲了。為了讓我們更多地聽到骨頭和血液里的交響，早在兩千多年前的古羅馬帝國時代，詩人奧維德就通過他的《愛經》向我們人類發出了呼吁：學習微笑……只可惜在書香里沉浸的人越來越少，因此就，很多不該被省略的聲音被省略了，只剩下了莫明其妙的風聲和令人討厭的噪音了。

現代人平均每天最多只笑五分鐘，而五十年前則是平均每人每天笑二十分鐘，古人就更多，當然了質量也好。我們是多么地向往古人那自然、原始、純樸、明凈、本真、活力、豪放的笑聲啊。天空不再像古時候那樣湛藍和明亮了，就是因為缺乏笑臉的照耀和笑聲的沖刷；大地沒有過去那樣潔凈和美好了，就是因為缺乏笑容的沐浴和笑語的滋潤。可我們需要啊，永遠都需要啊，需要明亮的天空和潔凈的大地。畢竟，地球是我們的家，家里不能沒有回蕩的笑聲。

就笑吧，盡量笑得有水平，有質量，有品位，有境界，因為笑永遠都是我們人類的補藥。這樣的補藥，不可多得，也不可替代，且不用花費這樣那樣的一些代價，窮人也消費得起。

冷笑，嘲笑，賊笑，奸笑，賤笑，恥笑，皮笑肉不笑，不安好心不懷好意的笑，空洞、蒼白、乏味的笑，陰險的笑，歹毒的笑，暗藏殺機的笑，以及修剪過的笑，克隆的笑，公式化的笑，模式化的笑，勉強的笑，痛苦的笑，像是瞬間粘貼上去的經不住風吹雨打的笑……就算了，我們只需要真誠的笑，真實的笑，不由自主的笑，鮮活生動的笑，可靠的笑，泉水一樣奔放的笑，惠風一樣駘蕩的笑，陽光一樣溫暖的笑，妙藥一樣有大補的笑。也只有這樣的貨真價實、實至名歸的笑，才是人類信賴的基礎、活著的信心和力量的源泉。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本文選自譚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賞析】

和景行禪師一起去做一回笑僧

——譚延桐散文《美好的笑是靈丹妙藥》賞析

景行禪師，便是譚延桐本人。和景行禪師一起去做一回笑僧，便知笑里乾坤大，靈丹此中藏。超然，豁達，洞察一切……自在其中。

《美好的笑是靈丹妙藥》寫的是"笑"這一人人皆有、日日可見的尋常表情，卻從中挖掘出了關乎生命本體、關乎文明走向、關乎人之存在方式的宏大主題。全篇以贊賞之視角審視笑的價值，以悲憫之筆觸書寫笑的消逝，以召喚之口吻呼喚笑的回歸，層層推進，步步深入，最終將"笑"這一樸素的生理反應，升華為人類精神信仰的象征。

笑是生命的補藥，真誠是笑的唯一品質

文章開篇以一連串疊詞鋪排笑的萬千形態："笑盈盈，笑吟吟，笑瞇瞇，笑嘻嘻，笑呵呵，笑哈哈，笑容滿面，笑容可掬，笑逐顏開，笑口常開，笑筵歌席，笑傲風月，笑靨如花，笑語如歌，眉語目笑，清歌妙笑，破涕為笑，載歡載笑，談笑自若，談笑風生……"這是一次對笑的"命名大典"。作者要告訴讀者：笑有千種萬種，每一種都在我們的"歡喜之列"，每一種都值得被珍視。緊接著，作者給出了全文的核心論斷："每當遭遇，它便成了我們生命的艷陽，佐料，甚至補藥和養分。"

"補藥"與"養分"，這兩個詞是全文主題的錨點。作者要論證的不是笑有多好看、多好聽，而是笑有多重要、多必需。笑不是錦上添花的裝飾，而是雪中送炭的剛需。為了支撐這一主題，作者用了大量篇幅從醫學角度進行論證。他詳細描述了大笑時面部十五塊肌肉的運動、橫膈膜的工作、免疫球蛋白和T淋巴細胞的增加、一氧化氮的釋放，引用了美國馬里蘭大學心臟病專家邁克爾?米勒的研究、美國腦神經醫師魯賓斯坦的判斷、美國得克薩斯理工大學心理學家羅斯科根的發現。這些科學論據層層疊加，最終指向一個結論："由此可見，大笑還具有救死扶傷的妙用，是一種神奇的魔藥。"

譚延桐的高明之處在于他在充分論證了笑的生理價值之后，筆鋒陡然一轉，寫出了笑在現實中的巨大困境："是的，笑是多么地美好。可我們連個可以大笑的地方都沒有。"這一轉折是全文主題升華的關鍵。它使文章從"笑有什么用"躍升為"我們為什么笑不出來"。作者細致描寫了在家里大笑、在辦公室大笑、在公園大笑的種種不便與尷尬，最終得出一個令人心酸的結論："因此，我們也就只好在心里大笑了。在心里，想怎么笑就怎么笑，讓笑怒放。但這樣，好像又對不起'開懷大笑'、'酣暢淋漓'之類的意思。"這段話揭示了一個深刻的主題：現代人不是不會笑，而是不敢笑、不能笑、無處笑。 笑從一種自然本能變成了一種需要"環境許可"的奢侈行為。作者進而將這一困境上升到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層面："不好的連鎖反應，自然還會有很多，比如讓朋友以為我們是坦誠度不夠，爽朗指數不高，真心不足，缺乏肝膽相照歃血為盟的勇氣……從而影響了人與人之間的好關系、生活的好氣氛，等等。"至此，主題已然完整：笑是生命的補藥，但這補藥正在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而消失的不僅是一種表情，更是人與人之間的真誠與信任。

在文章的后半部分，作者給出了回歸之路："其實，笑是可以培養的，任何一處美景任何一件好事任何一個好日子都是我們的笑的培養師。其實笑是可以練習的，在練習的過程中，盡量地省略自己的性別、年齡、身份和煩惱，發揮自己最大的想象、潛質和能量，久而久之，笑也便自己找上門來了，賴著不走了也說不定。"

文章結尾處，作者明確劃定了笑的品質邊界："冷笑，嘲笑，賊笑，奸笑，賤笑，恥笑，皮笑肉不笑，不安好心不懷好意的笑，空洞、蒼白、乏味的笑，陰險的笑，歹毒的笑，暗藏殺機的笑，以及修剪過的笑，克隆的笑，公式化的笑，模式化的笑，勉強的笑，痛苦的笑，像是瞬間粘貼上去的經不住風吹雨打的笑……就算了，我們只需要真誠的笑，真實的笑，不由自主的笑，鮮活生動的笑，可靠的笑，泉水一樣奔放的笑，惠風一樣駘蕩的笑，陽光一樣溫暖的笑，妙藥一樣有大補的笑。"這段話是全文的精神宣言。真誠，是笑的唯一合法品質。 一切不真誠的笑，都不配被稱為笑。而"也只有這樣的貨真價實、實至名歸的笑，才是人類信賴的基礎、活著的信心和力量的源泉"。笑是生命的補藥，但只有真誠的笑才是真正的靈丹妙藥。這一主題既有科學的支撐，又有哲學的高度，既有現實的痛感，又有理想的召喚，構成了一個完整而自洽的思想體系。

從醫學到哲學，從個體到人類的三重躍升

這篇散文的思想深度，遠超一篇普通的"贊美笑"的文章。作者在層層推進中，至少實現了三重思想躍升。

第一重：身心一體的生命哲學。作者用大量篇幅論證笑的生理功能，但他的目的不是寫一篇醫學論文，而是要說明一個哲學命題：身體與精神不可分割，真正的快樂有看得見、摸得著的生理效應。當一個人大笑時，肌肉在運動，神經在放松，細胞在激活，血液在奔流，免疫球蛋白在增加，一氧化氮在釋放。這一切不是精神的附屬品，而是精神本身的物質化呈現。作者寫道："為了配合大腦歇斯底里般的快樂感，大笑時發音系統就會更加賣力地工作，這工作的薪水便是瑯瑯笑聲所帶來的渾身舒暢和通泰。"這句話極為精妙。它用"薪水"這個經濟學術語來比喻笑聲帶來的回報，暗示笑不是無代價的消耗，而是有豐厚回報的投資。

值得關注的是作者對那個美國人用笑治病故事的敘述。作者寫道："好像是被他的一次又一次狂笑嚇跑了，病魔也是有怕心的，看來是。"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著極深的生命哲學。它以一種近乎天真的語氣，說出了一個嚴肅的真理：在精神與物質的對峙中，精神并非總是弱者。笑，作為人類最強大的精神力量之一，有可能戰勝連醫學都無能為力的疾病。這里面隱含著道家"正氣存內，邪不可干"的思想。正氣，在此可以理解為一種積極的、昂揚的、不屈服的生命狀態。而笑，正是正氣最外在、最生動的表現。當一個人能夠真誠地、盡情地、不顧一切地大笑時，他的正氣是充盈的，他的生命力是旺盛的，病魔自然退避三舍。這不是迷信，而是身心一體哲學的邏輯推演。

第二重：自由與約束的文明之問。文章中段關于"無處大笑"的描寫，是全篇思想最深刻的部分。作者寫道："如果是在家里大笑，聲音跑出去左鄰右舍、樓上樓下就會以為我們是哪根神經錯位了或出了別的毛病了；即使不這樣以為，也會影響他們的生活，從而讓我們心懷不安和歉疚。如果是在辦公室里大笑，就會驚擾甚至嚇著同事們，即使隔著墻壁他們也肯定會商量好了似的整齊劃一地抬起頭來紛紛把問號寫滿空中。"這段描寫極為精準。它揭示了一個現代人普遍面對卻很少深思的困境：我們的表情已經不再屬于自己。 笑，本是人最自然的反應，但在現代社會的規訓下，它變成了一種需要"審批"的行為。你得考慮場合、考慮他人的感受、考慮自己的形象。作者用"商量好了似的整齊劃一地抬起頭來紛紛把問號寫滿空中"這個極具畫面感的比喻，寫出了現代人際關系中那種無形的監控與審判。

"我們的年齡就是這么琢磨大的，我們的頭發就是這么琢磨白的，我們的皺紋就是這么琢磨多的，我們的熱情就是這么琢磨少的，我們的身體就是這么琢磨舊的，我們的心就是這么琢磨老的……可是，我們不能不琢磨，因為人是琢磨的動物。即使我們自己不琢磨或懶得琢磨，也會有人積極地興致勃勃地樂此不疲地來琢磨我們；即使沒有人來琢磨我們，命運也會來琢磨我們。"這里的"琢磨"，表面上指思考，實際上指被生活、被命運、被他人反復打磨。人在這種打磨中失去了笑的能力，也失去了笑的自由。作者用排比句式將這種被"琢磨"的過程一一列舉，讀來有一種觸目驚心的滄桑感。

"眼看著，人類的笑聲就越來越少了，震天動地、嚇退風云的笑聲就再也聽不到了，我們很失望，我們很著急。"這不僅僅是個人的遺憾，更是一種文明的衰退。作者寫道："天空不再像古時候那樣湛藍和明亮了，就是因為缺乏笑臉的照耀和笑聲的沖刷；大地沒有過去那樣潔凈和美好了，就是因為缺乏笑容的沐浴和笑語的滋潤。"這是一個極為大膽的判斷：天空和大地的品質，與人類笑的品質直接相關。 這話聽起來近乎玄幻，但細想之下，它指向的是人與自然之間那種深層的呼應關系。當人不再真誠地笑，世界也就不再真誠地亮。 這一思考接近道家"天人合一"的境界。莊子講"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而譚延桐在此暗示：人的笑，就是天地大美在人間的回響。笑聲消失，不僅是人的損失，也是天地的損失。這里面還隱含著一層佛家的意味：萬物一體，眾生相連。人的笑與天地的明亮之間，不是因果關系，而是本體上的同一。你笑了，天就亮了；你不笑，天就暗了。這不是修辭，而是一種生命哲學的真實表達。

第三重：真誠即修行的存在之道。文章結尾處對"真誠之笑"的呼喚，是全文思想的最高點。作者寫道："在練習的過程中，盡量地省略自己的性別、年齡、身份和煩惱，發揮自己最大的想象、潛質和能量，久而久之，笑也便自己找上門來了，賴著不走了也說不定。"

"省略自己的性別、年齡、身份和煩惱"，這句話極有禪意。它與佛家所說的"放下執著"高度契合。不執著于性別，不執著于年齡，不執著于身份，不執著于煩惱，笑自然就來了。這與禪宗"平常心是道"的理念一脈相承。笑，在這里不是一種技術，而是一種修行的結果。你放下了多少，笑就回來了多少。

"這時候，就又會看到骨頭里的閃電聽到血液里的濤聲了"這句話，是全篇最具哲學意味的一句。骨頭里有閃電，血液里有濤聲，這不是文學的夸張，而是對生命力回歸的隱喻。當一個人真正放下一切、真誠地笑的時候，他會重新感受到生命最原初的力量。這種力量不在外面，而在骨頭里、在血液里。這與道家"返璞歸真"的思想完全一致。老子講"復歸于嬰兒"，嬰兒的笑是最真誠的笑，因為嬰兒沒有性別、年齡、身份和煩惱的概念。作者所說的"省略"，正是讓人回到嬰兒般的本真狀態。

作者引用了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在兩千多年前通過《愛經》發出的呼吁："學習微笑……"這一引用極為巧妙。它說明對真誠之笑的追求，是人類跨越時空的共同渴望。只是"在書香里沉浸的人越來越少，因此就，很多不該被省略的聲音被省略了，只剩下了莫明其妙的風聲和令人討厭的噪音了。"知識的流失，連帶著笑的流失。這是對現代人精神困境的又一重叩問。

科學與詩意的交融，理性與感性的共生

這篇散文最突出的藝術特色是將大量科學數據和醫學研究融入散文寫作。作者引用了美國馬里蘭大學心臟病專家邁克爾?米勒的研究、美國腦神經醫師魯賓斯坦的判斷、美國得克薩斯理工大學心理學家羅斯科根的發現，還詳細描述了大笑時面部十五塊肌肉的運動、橫膈膜的工作原理、免疫球蛋白和T淋巴細胞的變化等。這種寫法在散文中并不多見。它賦予了文章一種獨特的說服力：笑的好處不是作者的主觀感受，而是有科學依據的客觀事實。這種"以理服人"的策略，使文章避免了空洞的抒情，獲得了堅實的立足點。

難得的是作者并沒有讓科學數據淹沒文學性。他在引用數據之后，總是用生動的比喻加以轉化。比如："一次捧腹大笑相當于在跑步機上運動十分鐘，能讓全身主要的肌肉組織得到一次非常好的鍛煉。因此說，一次大笑就是一次'內部的慢跑'，或者說是'心靈運動'和'靈府體操'。""靈府"一詞出自道家典籍，指心靈深處。作者用這個詞來形容笑的效果，既準確又有古意，將科學概念與傳統文化無縫對接。再如："美國腦神經醫師魯賓斯坦為此這樣說過：'一分鐘的開懷大笑，就等于四十五分鐘的放松運動。'"引用之后緊接著說："對于不能經常參加體育鍛煉的人來說，大笑無疑是一種最好的健身方式。"從科學數據到生活建議，過渡自然流暢，毫無生硬之感。

全文最顯著的語言特征是排比和疊詞的大量使用。開篇的疊詞排比已如前述。文中還有："盡情地笑，開心地笑，奔放地笑，豪情地笑，熱烈地笑，讓笑次第盛開，開也開不敗，芬芳源源不斷。""我們的年齡就是這么琢磨大的，我們的頭發就是這么琢磨白的，我們的皺紋就是這么琢磨多的，我們的熱情就是這么琢磨少的，我們的身體就是這么琢磨舊的，我們的心就是這么琢磨老的……"這些排比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制造一種語言的"笑感"。讀這些句子時，節奏是加快的、昂揚的，正如笑本身的節奏。特別是"琢磨"的排比，六個"就是這么琢磨"連續推進，讀來有一種命運碾壓的沉重感，與前文寫笑之美好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結尾處的排比更是全文的華彩樂章。先以否定排比列出各種"不好的笑"，再以肯定排比列出"我們只需要"的笑，兩組排比形成鮮明對照，猶如一把篩子，將所有虛假的、偽裝的、被迫的笑統統篩去，只留下最純凈的真誠之笑。

作者的語言中始終貫穿著一種溫和的反諷。比如寫那個用笑治病的美國人："這個人很倔強，不信邪，懷著一線希望租了個酒店的房間，然后買了大量的搞笑電影，整天在酒店里除了看搞笑的光盤就是吃飯和睡覺……半年過去了，他覺察不出病的存在了。"這段敘述本身就帶有一種荒誕的幽默感。而"好像是被他的一次又一次狂笑嚇跑了，病魔也是有怕心的，看來是"這句話，更是以一種天真的語氣說出了深刻的道理。再比如寫現代人笑不出來的困境："為了一次大笑賣這么大的力氣花這么多的工夫費這么多的精力好像又不太值得……"這是一種無奈的自嘲，也是對現代人生活方式的尖銳批評。"除非不舞了，越變越呆了，呆得像一塊又一塊懶得馨香懶得燃燒的木頭了"這句話，用"木頭"來比喻失去笑聲的人，既形象又沉痛。木頭不會笑，木頭不會燃燒，木頭沒有生命力。這是對現代人精神狀態最精準的寫照。

文章多次進行古今對比。"現代人平均每天最多只笑五分鐘，而五十年前則是平均每人每天笑二十分鐘，古人就更多，當然了質量也好。""我們是多么地向往古人那自然、原始、純樸、明凈、本真、活力、豪放的笑聲啊。"這種對比不是簡單的厚古薄今，而是通過時間的落差來凸顯笑的消逝之痛。古人的笑是"自然、原始、純樸、明凈、本真、活力、豪放"的，這些形容詞本身就帶有道家"返璞歸真"的色彩。而今人的笑是被約束的、被規訓的、被壓縮的。作者用"天空不再像古時候那樣湛藍和明亮了""大地沒有過去那樣潔凈和美好了"來類比，將笑的消逝與世界品質的下降聯系在一起，賦予了時間對比以宇宙論的維度。

渾然天成之處

"這時候，就又會看到骨頭里的閃電聽到血液里的濤聲了。"這是全篇最精彩的一句，也是最具哲學意味的一句。它將笑的感受從外部（面部表情、聲音）轉向內部（骨頭、血液），從視覺（閃電）轉向聽覺（濤聲），從日常經驗轉向生命本原。這句話有一種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感。骨頭里有閃電，說明生命力在激蕩；血液里有濤聲，說明生命在奔涌。這不是文學的夸張，而是對真誠之笑帶來的生命體驗的精確描述。當一個人真正放下一切、由衷地大笑時，他感受到的不僅僅是面部肌肉的運動，而是整個身體、整個生命的震動。

這與道家所追求的"精氣充盈"的狀態高度一致。道家認為，人的生命力原本是充盈的、流動的，只是被后天的執著和煩惱所堵塞。而真誠的笑，就是打通堵塞、讓生命力重新流動的方式。骨頭里的閃電，是被堵塞的生命力突然釋放；血液里的濤聲，是生命之河重新奔涌。這一句，是全文的詩眼，也是全文思想深度的集中體現。同時，這句話暗合佛家"六根震動"的體驗。佛教中，當修行者達到某種境界時，會感受到身體內部的劇烈震動，那是生命力覺醒的標志。譚延桐用"骨頭里的閃電"和"血液里的濤聲"來描寫笑到極致時的感受，與這種修行體驗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講述那個美國人用笑治病的故事時，作者寫道："好像是被他的一次又一次狂笑嚇跑了，病魔也是有怕心的，看來是。"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重若千鈞。它以一種近乎天真的語氣，說出了一個深刻的真理：在精神與物質的對峙中，精神并非總是弱者。笑，作為人類最強大的精神力量之一，有可能戰勝連醫學都無能為力的疾病。

這一句帶有明顯的道家色彩，讓人想起"正氣存內，邪不可干"的古訓。正氣充盈，則邪不可侵。而笑，正是正氣最生動的外化。當一個人能夠不顧一切地大笑時，他的正氣是充盈的，他的生命力是旺盛的，病魔自然退避三舍。同時，這句話也有一種佛家的意味。佛家講"心能轉物"，心的力量可以改變外在的物質世界。那個美國人的笑，正是"心能轉物"的一個世俗版本。他用笑"打倒了醫生的判言，治愈了自己的病"，這不是奇跡，而是心的力量的證明。

"也只有這樣的貨真價實、實至名歸的笑，才是人類信賴的基礎、活著的信心和力量的源泉。"這是全文的落點，也是全文的最高點。它將笑從一種表情提升為一種信仰：真誠地笑，就是真誠地活；真誠地活，才有力量。這句話的力量在于它的肯定性。全文用了大量篇幅寫各種"不好的笑"，否定了冷笑、嘲笑、賊笑、奸笑、賤笑、恥笑等等，最終只肯定了一種笑：真誠的笑。這種先破后立的結構，使最后的肯定具有了千鈞之力。

"人類信賴的基礎、活著的信心和力量的源泉"這三個短語，層層遞進，從人際信任到個人信心到生命力量，將笑的價值推到了最高處。這不是夸張，而是作者經過全文論證之后水到渠成的結論。當你讀完全文，你會同意這個判斷：如果人類失去了真誠的笑，我們將失去信賴、失去信心、失去力量。

一篇以笑入道的經典散文

《美好的笑是靈丹妙藥》是一篇罕見的、將科學理性與人文關懷完美融合的散文。它以笑為入口，最終抵達的是對人之存在方式的深層追問。從主題上看，它確立了"真誠之笑是生命補藥"的核心命題，既有科學的支撐，又有哲學的高度。從思想深度上看，它從身心一體的生命哲學、自由與約束的文明之問、真誠即修行的存在之道三個層面展開了對笑的追問，其中道家"返璞歸真""天人合一""正氣存內"的理念與佛家"放下執著""平常心是道""心能轉物"的精神均有清晰而自然的體現。從藝術上看，它以科學敘事為骨架、以排比疊用為血肉、以反諷幽默為鋒刃、以古今對比為縱軸，構成了一篇既有知識密度又有情感溫度的佳作。

尤為難得的是，作者在文中引用了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兩千多年前通過《愛經》發出的呼吁："學習微笑……"這說明對真誠之笑的追求，是人類跨越時空、跨越文化的共同渴望。而作者在兩千多年后重新發出這一呼吁，本身就具有一種"續經"的意味。"就笑吧，盡量笑得有水平，有質量，有品位，有境界，因為笑永遠都是我們人類的補藥。"這是作者留給每一位讀者的囑咐，也是這篇散文最樸素、最有力的結尾。它不說教，不強迫，只是溫柔地提醒：你已經太久沒有真誠地笑過了。

這篇散文證明了一件事：最平凡的事物，往往蘊含著最深的道理。笑，人人都會；但真誠地笑，卻需要一生的修行。散文大家譚延桐寫盡了笑的好處、笑的困境、笑的出路，最終告訴我們：笑不是目的，真誠才是。而真誠，恰恰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靈丹妙藥。

散文大家譚延桐是當代中國的標桿式散文家之一，其散文的別致、獨特、博大和精深，不可替代。讀如此的散文，久而久之，就會步入一種超然忘我的境界。此等境界，與禪相連，與道相接，且帶著顯而易見的藝術魅力。難怪，譚延桐的散文早已是走向了世界，且深受矚目。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