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部講述“下南洋”故事的影片《給阿嬤的情書》爆火。一個藏在電影中的細節引起關注——女主角謝南枝在一次不歡而散的說親后,作為“走仔(女兒)”的她默默盤起發髻選擇獨身,一直守護父親到老。盤起發髻的謝南枝,也鉤沉出一段嶺南“自梳”文化——昔日一些女子盤發“自梳”,因此被稱作“自梳女”,也喚作“姑太”“媽姐”。
在佛山市順德區均安鎮沙頭社區,這里曾書寫了自梳女真實的人生。一批曾在南洋打工的自梳女年老后,返鄉“歸根”此地。如今,走進沙頭社區,靜靜佇立的冰玉堂會讓你猛然驚覺自梳女的故事并未走遠。據悉,目前沙頭社區還有兩位自梳女在此生活,其中,97歲的黃瑞云老人就曾遠赴“南洋”打工謀生。
日前,記者走訪了佛山這個自梳女村,聽黃瑞云講述南洋往事,找尋“姑太”“媽姐”身上那份特有的堅韌與鄉愁。
走訪:17歲跟隨親人越洋
97歲自梳女講述南洋舊事
初夏的順德,熱浪不減,雨后的大地蒸騰著濕熱,空氣中彌漫著夏日特有的燥熱。在順德均安沙頭社區的鶴嶺公園里,老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聊天,有的鍛煉,呈現出一幕幕溫馨的場景。97歲的黃瑞云端坐在輪椅上,沐浴陽光,十指交錯,緩緩地做著手指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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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張蘭推著黃瑞云在公園里散步
黃瑞云身上有著一個特殊的“印記”:她是一名自梳女,一名下過南洋的自梳女。
盡管年事已高,黃瑞云對那段南洋歲月依然記憶清晰。17歲那年,她跟著親人遠渡重洋,來到新加坡打工,成為當時“下南洋潮”的一朵浪花。“不辛苦,不辛苦,事頭(老板)很好。”老人回憶時,眼神里透出一絲光亮,“每月賺的錢都寄給了家里。”黃瑞云告訴記者,在新加坡的時候會和當時的姐妹一起出去逛街,她喜歡唱歌,也喜歡睇戲(看粵劇)。
那時,越洋家書是唯一的情感紐帶。因為家里窮,黃瑞云讀書不多,起初只能找人代寫信。“我讓寫信佬多寫幾個字,他就說要多收錢。”于是,她拿起當時的報紙,照著報紙學寫字。不久后,她便能自己提筆給家里寫信了。
為何要去南洋?理由很現實:“家里‘窮到窿’(家里很窮),到處揾食,就跟著姐妹們出去討生活。”她回憶稱,自己攢到錢了,就往家里寄。“知道家人收到了,很開心。”
據悉,在新加坡,她主要是陪雇主家的孩子打球、游泳等,還有就是做家務。黃瑞云家中一直珍藏著的照片,記錄了這些工作時刻。此外,她還悉心保存著當年在新加坡打工時的身份證明,以及記錄下她“見過世面”的一疊老照片——定格了她坐游輪看海、四處游歷的歲月時光。
盡管這份安定的工作和穩定的收入對于漂泊異鄉的她來說,已是最大的善意,但無論走得多遠,家鄉始終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這只風箏。70歲那年,黃瑞云回到了佛山沙頭村。在親友的建議下,她用積蓄買了一棟三層小樓,為自己安頓晚年。
如今,黃瑞云“歸根”超過20年,她的生活平靜而有規律。“早上八點半左右,我會推著她出門曬太陽。中午12點左右吃午飯,吃完后會午休三個小時。”照顧黃瑞云的保姆張蘭稱,到了下午四點左右,她便會推著黃瑞云出來散步。不外出的時候,黃瑞云會守著電視,她喜歡看《七十二家房客》,也喜歡看抗日戰爭的片子。
暮年的黃瑞云,得到當地社區的照顧。張蘭說:“社區的人對姑太很照顧,電視壞了有人修,吊扇臟了有人幫忙擦拭。”歲月靜好,老人的晚年,安穩而幸福。
關注:健在自梳女寥寥無幾
順德均安如今僅存4人
像黃瑞云這樣的自梳女,有一個特殊的“家”。距鶴嶺公園大約百米處,一座帶著年代氣息的建筑——冰玉堂靜靜佇立。盡管藏在民居間,但那沉靜的氣質依然讓人一眼便知,這里藏著一代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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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玉堂不僅是一座房子,更是自梳女用情誼搭起來的家
拉開半掩的鐵門,一聲低沉的“吱呀”響起,一段塵封的時光由此開啟。冰玉堂里的世界,與外面的喧囂似乎隔了一個時代。入口處的廣榔樹來自南洋,蔥蘢蓊郁;灰墻斑駁陸離,墻上掛著泛黃的照片,每一處光影都在訴說著往事。這里,就是自梳女的安老院——1950年,由一群去南洋謀生的自梳女捐資興建,取名冰玉堂。她們漂泊半生,只盼老來回鄉,有一處安身之所。
記者在探訪時,恰巧遇到一個來自中國香港的旅行團走進冰玉堂參觀。一位女游客站在展板前,看了許久,輕聲說道:“我很小就從書里知道她們的故事。”不少游客告訴記者,他們從小就聽過自梳女的傳說,同時嶺南先輩踏浪下南洋謀生的往事,也在心里刻下過深深淺淺的印記。“來到這里很有意義。”一游客說。
自梳女是嶺南文化的一個重要歷史注腳,而其重要發源地就在佛山順德。據《中國最后的自梳女》記載,20世紀30年代,順德有40萬名女性,自梳女超萬人。到20世紀末,大批原來在南洋打工的年老自梳女,尋求葉落歸根,返回家鄉廣州、深圳、佛山、東莞、中山等地。
記者從佛山市順德區均安鎮了解到,據不完全統計,均安鎮目前尚有4位自梳女健在。因“自梳女文化”聞名的沙頭社區也被稱作“自梳女村”。沙頭社區相關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社區現有兩位自梳女在世,其中,真正遠赴南洋打工謀生的僅存黃瑞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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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玉堂里蔥蘢的樹木和斑駁的灰墻像是在訴說著往事
守護:深度融合“七夕”民俗
創新傳承“自梳女文化”
盡管“自梳女”這個帶有鮮明時代烙印的群體正在遠去,但她們的故事卻不該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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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張照片見證了黃瑞云走過的路、見過的人、看過的風景
據悉,對于仍健在的自梳女,順德均安鎮政府的關懷細致而溫暖。沙頭社區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除了常規的長者慰問,平日里社區人員也會主動上門,幫老人修電視、打掃衛生、解決生活上的困難。97歲的黃瑞云家中那臺轉動的吊扇,就是社區工作人員幫忙擦拭干凈的。自梳女的晚年生活,不僅有保姆的照料,更有來自社會的溫情守護。
而更重要的,是政府對自梳女這一獨特文化品牌的挖掘與傳承。記者了解到,均安鎮自2018年起,將“自梳女文化”與“七夕”傳統民俗深度融合,連續舉辦了八屆“自梳女七夕文化節”。借由這一文化節載體,“擺七姐”“唱七夕”等傳統民俗得以再現,讓市民游客全方位感受嶺南獨特的七夕文化魅力。如今,這個文化節,已成為均安獨具特色、體現地方人文的重要文旅品牌。
與此同時,冰玉堂也得到妥善的保護與利用。2012年,冰玉堂被評定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并改造為自梳女文化展覽館;2022年,該展覽館入選第十批“中國華僑國際文化交流基地”,如今對外免費開放。那些自梳女敢闖敢拼的精神,通過一張張老照片、一件件舊物件,被靜靜傳遞。
值得一提的是,昔日下南洋謀生的自梳女憑借出色的廚藝,將嶺南飲食文化帶到南洋,“媽姐菜”成為昔日“味蕾記憶”。
對此,均安當地通過舉辦“媽姐菜”技能競賽等活動,將自梳女文化與美食文化相結合,將“媽姐菜”文化進一步保存、傳承。一碗媽姐菜,承載的是一段漂洋過海的往事,更是一份關于堅韌、鄉愁的情感記憶。這些舉措,不僅是對歷史的尊重,更是讓年輕一代了解自梳女、記住自梳女的重要方式。
觀察:“一步一巷弄”里的文化“回眸”
敢拼敢闖、勇于打破封建禮教……自梳女的故事,隨著沙頭社區最后一位下南洋的老人步入暮年,似乎正在走向尾聲。如今走在沙頭社區的巷弄里,摸一摸冰玉堂的老墻,聽一聽大家提起“姑太”時的語氣,你會發現——她們的故事沒有結束,而是化作了磚縫里的溫度、巷口的風聲、后輩心里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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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瑞云的照片里有她一路拾撿的光影與溫情
這份傳承,藏在沙頭社區的一磚一瓦里。來自各地的游客和對這段歷史感興趣的人,會在冰玉堂的老照片前駐足,在刻滿名字的石墻前沉默。一磚一瓦不會說話,但它們守著的那些嶺南女性敢拼敢闖的故事,正在被不同年齡、不同口音的人帶往更遠的地方。
這份傳承,也藏在一步一巷弄之間。如今的鶴嶺公園里,有晚輩遇上黃瑞云,會自然喚一聲“姑太”。這聲稱呼不是客套,是大家從小到大的記憶。這里的孩子聽過那些勇闖南洋的“姑太”,把攢下的錢寄回來供弟弟妹妹讀書;老人們親眼見過,冰玉堂里三四十位姑太同吃同住,互相理發、做手工活等。如今姑太們大多不在人世了,但“姑太”這個稱呼還在,“姑太”守望相助的精神還在。
這份傳承,更藏在后輩的眼睛里。沙頭社區的工作人員不只是例行慰問,他們記得每一位姑太的名字和喜好。誰家的電視壞了,誰家的吊扇臟了,不用老人開口,就有人上門。這種照料,不是因為工作,而是因為“她們是村里的姑太”。自梳女當年用積蓄建起冰玉堂,想的是“姐妹們老了有個地方互相攙扶”;如今,這份互相攙扶的情義,已經悄悄變成了整個社區對老人的善待。
自梳女的時代正在落幕,但她們沒有留下空曠的寂靜。
一磚一瓦之間,是故事的安放;一步一巷弄之間,是精神的流轉。
當你推開冰玉堂那扇鐵門,當你走在沙頭社區的石板路上,當你聽到那一聲輕輕的“姑太”——你便知道,她們從未真正離開。
文、圖/廣州日報新花城記者:劉鵬飛、黃子寧
(來源:廣州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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