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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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個車位
我叫楊建華,四十二歲,在北京一家外貿公司干了快二十年。前年掏空六個錢包,總算在這片叫“幸福家園”的老小區買了套八十平的二手房。買房那會兒,中介拍著胸脯說:“楊哥,這房子帶固定車位,您看,就樓前頭那個,用白線劃得清清楚楚的。”
那個車位就在三號樓正前方,離單元門就十來步路。位置確實不錯,就是緊挨著隔壁四號樓的邊戶。當初覺得方便,誰承想后來成了麻煩的源頭。
車位的事,得從搬進來第二個月說起。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點多,開車回來,遠遠就看見我那車位上停著輛白色SUV。車屁股對著我,尾燈在黑暗里像兩只紅眼睛。我瞇起眼看車牌,不是我的。
我繞著車轉了兩圈,是輛豐田RAV4,洗得挺干凈,車窗上還貼著“新手上路”的標,已經卷邊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車臨時靠在路邊,下車看了看。沒錯,是我那車位,地上還模糊看得見我上次用白漆補過的數字“015”。
我站在那兒愣了幾分鐘。北京的秋夜已經有點涼了,風吹得樓前那棵老槐樹嘩嘩響,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我肩膀上。樓上幾戶人家還亮著燈,窗戶里透出電視的藍光,隱約能聽見新聞聯播結束的音樂。
我第一反應是有人臨時停一下,可能一會兒就走。于是我把車挪到小區外面的臨時停車區,那里按小時收費,一晚上得六七十。上樓前,我特意從包里掏出便利貼,寫了句“您好,這是私人車位,請勿占用”,貼在那輛RAV4的駕駛座玻璃上。
字寫得有點急,最后一筆拉得老長。
回家后我跟媳婦兒周婷說了這事。周婷在幼兒園當老師,脾氣比我好,一邊摘菜一邊說:“可能是新搬來的鄰居不知道吧,明天要是還停那兒,我去物業問問。”
“物業頂什么用。”我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這老小區,物業就收錢的時候積極。”
第二天早晨七點,我下樓準備開車上班。那輛白色RAV4還在。
我站在原地,早晨的小區很安靜,只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遠處打太極。RAV4車窗上我那張便利貼還在,但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里一抖一抖的。我湊近看,我那行字下面多了行小字,用藍色圓珠筆寫的:“臨時停一下,晚上挪走,謝謝。”
字跡有點潦草,但能看清。
我心里那股火蹭就上來了。臨時停一下?這都過了一夜了。我掏出手機,對著車位和那輛車拍了幾張照片,包括那張被撕壞的便利貼。然后我又寫了張新條子:“這是私人產權車位,請立即挪車,否則后果自負。”這次我把條子塞在雨刷器下面,用雨刷壓得死死的。
那天我又把車停外面了,上班差點遲到。
晚上回來時,RAV4終于不在了。我的車位空著,地上有幾片新落的槐樹葉。我松了口氣,把車倒進去,剛熄火,就看見四號樓一層的窗戶開了半扇,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探出頭朝我這邊看。
那戶我知道,住著一對老夫妻,姓吳,聽說兒子媳婦也住一起。女人看了我幾眼,又把窗戶關上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我當時沒多想,鎖車上樓了。
第三天,相安無事。
第四天晚上,我十一點多才到家,那輛白色RAV4又停在我車位上了。
這次我沒留條子。我直接去敲了四號樓那戶的門。敲了得有半分多鐘,里面才傳來拖鞋趿拉地的聲音。
門開了條縫,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誰啊?大晚上的。”
“我是三號樓015車位的業主,”我盡量讓語氣平和些,“您的車停我車位上了,這已經第二次了。”
男人皺了皺眉,回頭朝屋里喊:“媽!咱們車是不是停人家車位上了?”
屋里傳來個女人的聲音,就是那天在窗戶那兒看我的那位:“哪兒啊?那不是公共車位嗎?我看一直空著就停了。”
“那是私人車位,有產權的。”我提高了點音量。
屋里一陣窸窸窣窣,那老婦人走了過來,把門又開大了些。她個子不高,微胖,燙著一頭小卷發,穿著碎花睡衣。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小伙子,你這就不講理了。那車位在樓前頭,又沒寫名字,我怎么知道是你的?”
“地上有編號,物業也有登記。”我說。
“哎喲,我們剛搬來沒多久,哪知道這些。”她擺擺手,“這樣吧,明天我兒子開走就是了,今天太晚了,都睡了。”
那年輕男人打了個哈欠:“是啊大哥,明天一早我還要送孩子上學呢,這會兒挪車多麻煩。您就停別處唄,小區里又不是沒地方。”
我站在門口,走廊的聲控燈暗了下去,又因為我們的說話聲亮起來,昏黃的光在我們三個人臉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我能聽見屋里電視的聲音,在播午夜劇場。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說,“上次我也留了條子。”
“條子?什么條子?”老婦人眨眨眼,“我沒看見啊,可能被風吹跑了吧。”
那年輕男人已經不耐煩了,手扶著門框要關門的意思:“行了行了,知道了,明天挪。您也體諒體諒,我們這剛搬來,好多事不清楚。”
門在我面前關上了。不輕不重的一聲“砰”,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特別清楚。
我站在那兒,看著緊閉的防盜門,門是深紅色的,上面貼著的福字已經褪色了,邊角卷了起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點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那天晚上,我又把車停外面了。坐在駕駛座上,我沒立刻熄火,透過車窗看著我那空蕩蕩的車位,那輛白色RAV4穩穩地停在那兒,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周婷勸我:“要不找物業吧,咱們每個月交著管理費呢。”
“找物業有什么用,”我解開領帶,扔在沙發上,“這種老小區,物業敢管誰?得罪了業主,下個月物業費都收不上來。”
“那怎么辦?總不能天天停外面吧,一個月光停車費就兩千多。”
我點了根煙,站在陽臺上抽。從我家陽臺能看到那個車位,現在被那輛RAV4占著,像眼睛里進了粒沙子,怎么都不舒服。
“我再想想辦法。”我說。
之后一個星期,那輛RAV4成了我車位的常客。有時候白天不在,但晚上肯定在。我試過幾次下班直接回家,想著要是車不在我就趕緊停進去。可每次我開車進小區,遠遠就能看見那輛白色SUV已經在那兒了,像個守時的房客。
我跟吳家又交涉過兩次。一次是周末上午,我特意挑了十點多去敲門,這次開門的是一對年輕夫妻,應該就是那男人的媳婦。女人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正哭鬧。
“我們真不是故意的,”女人一邊晃著孩子一邊說,“主要是您那車位離我們家近,我婆婆腿腳不好,從別處走回來太遠了。”
“小區里別的車位也都不遠。”我說。
“可您那個最近啊,就對著我們家窗戶。”女人說,“要不這樣,我們給您點補償?您停別處去,我們每個月給您補點錢?”
我愣住了。這叫什么話?
“這不是錢的事,”我說,“那車位是我的,我買房的時候算在房款里的。”
女人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孩子哭得更兇了。她朝屋里喊:“吳強!你出來說!”
那年輕男人——吳強從里屋走出來,這次穿戴整齊了,短袖襯衫,休閑褲。他比那天晚上客氣些,但話里話外還是那個意思:“楊哥,咱們都鄰里鄰居的,互相行個方便。我媽確實腿腳不好,有風濕,走不了遠路。您年輕,多走幾步就當鍛煉身體了。”
“我每天加班到很晚,回來就想趕緊回家休息。”我說。
“那您看這樣行不,”吳強掏出煙遞給我,我擺擺手,他自己點了一根,“這車位我們也不是天天用,我有時候出差,車就開走了。您要是回來得早,不就能停了嗎?”
“可這是我的車位,”我又重復了一遍,感覺自己在說廢話,“我有使用權。”
“知道知道,產權是您的。”吳強吐了口煙,“可這鄰里之間,不就得互相體諒嗎?遠親不如近鄰,您說是不是?”
談話又是不了了之。
那天下樓時,我碰見了對門的張老師。張老師是退休中學教師,在這兒住了十幾年。他正拎著菜籃子往上走,看見我從四號樓出來,就停下腳步。
“小楊,又為車位的事?”他問。
我苦笑:“您也知道了?”
“小區就這么大,什么事傳不開。”張老師搖搖頭,“吳家那戶,是兩個月前搬來的,買的二手房。我聽說啊,”他壓低聲音,“那家老太太挺厲害的,之前跟樓上因為空調滴水的事吵過一架,把人家空調外機都弄壞了。”
“物業不管?”
“管什么呀,調解了一次,最后不了了之。”張老師說,“這種老小區,住的都是老住戶,物業不敢得罪人。你新來的,他們更不怕了。”
“那我這車位就這么算了?”
張老師推了推眼鏡:“這事吧,你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跟他們講理沒用,得來點實在的。”
“什么實在的?”
“那我可不好說,”張老師笑笑,“你自己琢磨。反正記住一點,在咱們這種小區,太老實了容易吃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周婷已經睡了,呼吸均勻。我睜著眼看天花板,腦子里一會兒是吳強那張堆笑的臉,一會兒是老太太理直氣壯的表情,一會兒又是那輛白色RAV4穩穩停在我車位上的樣子。
最后我坐起來,拿出手機,在搜索框里輸入:“私人車位被占怎么辦”。
搜索結果五花八門,有建議報警的,有說找物業鎖車的,還有人說買把地鎖裝上。我一條條往下翻,看到一個帖子,樓主說自己車位被鄰居長期占用,他最后想了個辦法,出差前把自己車停進車位,故意堵著不讓人家出來,結果那鄰居的車在外面亂停被貼了好幾次罰單。
我盯著那條回復看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蒼白的方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漸漸安靜下來。
我把手機放回床頭柜,重新躺下。周婷在睡夢里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第二天是周六,我特意早起,七點鐘下樓。白色RAV4果然不在,大概吳強周末要出門。我沒猶豫,直接把車開進去停好,然后從后備箱拿出早就買好的地鎖。
那是種簡易地鎖,鑄鐵的,需要用電鉆打孔固定。我借了張老師的電鉆,在車位四個角鉆了孔,用膨脹螺絲把地鎖牢牢固定在地上。地鎖是黃色的,豎起時像個警示牌,很顯眼。
我干活的時候,能感覺到四號樓那扇窗戶后有人看著。但我沒抬頭,蹲在那兒專心擰螺絲。螺絲擰緊的那一刻,我手上用了全力,螺絲刀把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裝好地鎖,我把車開出去,把地鎖豎起,然后開車去超市買東西。回來時是上午十點多,遠遠就看見我那車位前圍了幾個人。
我停好車走過去。是吳家那老太太,還有吳強和他媳婦。地鎖被人用腳踩過,但很結實,沒壞。老太太正拿個扳手在那里撬,嘴里罵罵咧咧的。
“喲,這是干嘛呢?”我走過去。
幾個人同時回頭。老太太臉漲得通紅,看見是我,更是來氣:“楊建華!你這是干什么!在公共區域裝這種東西,絆倒人怎么辦!”
“這是我的產權車位,”我說,“我有權裝地鎖。”
“什么產權車位!這地是國家的!你憑什么圈起來!”老太太聲音尖利,引來更多住戶從窗戶探出頭。
吳強拉了他媽一把,轉向我時臉上還帶著笑,但眼神已經冷了:“楊哥,你這就不夠意思了。裝地鎖也不說一聲,我媽剛才差點絆倒。”
“我裝我自己車位上,需要跟誰說?”我反問。
“你這人怎么這樣!”吳強媳婦插話,“鄰里鄰居的,裝這東西多難看!再說了,你這地鎖豎著,白天車位空著不是浪費嗎?我們臨時停一下怎么了?”
“臨時停一下?”我笑了,“你們這一個月停了有二十天吧?”
“你數得倒清楚!”老太太甩開兒子的手,指著我的鼻子,“我告訴你,你今天不把這破玩意兒拆了,我跟你沒完!”
“媽,媽,別激動。”吳強嘴上勸著,眼睛卻盯著我,“楊哥,你看這樣行不行,你把地鎖拆了,我們保證以后不停了,行吧?”
“空口無憑,”我說,“你們上次也這么說。”
“你!”老太太又要發作,被吳強媳婦拉住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小聲議論,但沒人上來勸。張老師也在人群里,朝我微微搖了搖頭。
僵持了幾分鐘,吳強突然笑了,笑得有點怪:“行,楊哥,你厲害。那我們就不停了。”
他拉著母親和媳婦往回走。老太太還不依不饒:“憑什么!我偏要停!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樣!”
“媽,回家說。”吳強幾乎是拽著她走的。
他們走后,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了。只有張老師走過來,拍拍我肩膀:“地鎖是裝了,但這事兒恐怕沒完。”
“我知道。”我說。
那天下午,我的地鎖被人用502膠水灌滿了鎖孔。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鑰匙根本插不進去。我蹲在那兒,看著那把黃色地鎖,鎖孔里凝固的膠水在夕陽下泛著光。
我沒去找吳家理論,去五金店買了瓶解膠劑,一點一點把膠水化掉。弄了整整一個小時,手上沾滿了化學劑的味道。
周婷下樓叫我吃飯,看見我在那兒忙活,嘆了口氣:“要不就算了,咱們停外面吧,就當破財消災。”
“不能算,”我說,手上的動作沒停,“這次是車位,下次指不定是什么呢。這種人,你退一步,他就進一步。”
清理完膠水,我把地鎖重新鎖好,起身時腰有點酸。樓上幾家窗戶亮著燈,炒菜的聲音、電視的聲音、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是這老小區最尋常的傍晚。
但我總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決定。
第二章 出差
周一上班,部門經理把我叫到辦公室,遞過來一份文件。
“建華,廣州那個項目,客戶要求這周內必須有人過去對接。”經理四十多歲,頭頂已經有點稀疏,他推了推眼鏡,“你經驗最豐富,這個項目也一直是你跟的。辛苦一趟,周五去,下周三回來,大概五天。”
我接過文件翻了翻,是之前談了很久的一個供應商,突然提出要重新議價,還得當面談。我點點頭:“行,我安排一下。”
“機票行政已經訂好了,周五下午三點。酒店還是老地方,離客戶公司近。”經理拍拍我肩膀,“這個單子很重要,務必拿下。”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腦子里卻想著別的事。五天,周五下午走,下周三回。我下意識點開手機天氣,廣州那邊顯示未來一周都有雨。
同事小陳湊過來:“楊哥,又要出差啊?”
“嗯,周五走。”
“去幾天?”
“五天。”
小陳吹了聲口哨:“那你家車位又得空了?可惜我不住你們小區,不然幫你看著車。”
我笑了笑,沒接話。心里那個念頭又冒出來,像顆種子,澆了水就開始瘋長。
下午我給周婷打電話說了出差的事。她在那頭頓了頓:“又出差啊,這月都第二趟了。”
“沒辦法,工作。”
“哪天回來?”
“下周三晚上。”
“行吧,自己注意安全,廣州天熱,別貪涼。”她頓了頓,“車位的事,你這幾天不在,他們肯定又要停。要不我把車開我單位去?”
“不用,”我說,“車就停那兒。”
“可地鎖也防不住啊,他們要是又給弄壞……”
“我有辦法。”我說。
周婷沉默了幾秒:“建華,你可別做傻事。為個車位,鬧大了不值當。”
“我知道分寸。”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保,是我和周婷去年在北海公園拍的合影,背后是白塔,我們都笑得很開心。那是買房前的事了,那時候覺得日子雖然緊巴,但有奔頭。現在房買了,車位也有了,麻煩卻多了。
周三晚上,我特意提前下班,去汽配城買了樣東西——一個車載監控。小巧的攝像頭,粘在前擋風玻璃上就行,停車時也能錄像,靠車載電池供電,能撐好幾天。店員跟我保證:“哥,這玩意兒好使,有人劃車、碰瓷,全能錄下來。”
“停車時也能用?”
“能,有停車監控模式,檢測到震動就自動錄像。”
我買了個內存最大的,又買了張高速卡。回家后趁著天黑,把攝像頭裝在了車內后視鏡旁邊。角度調好,正好能拍到車頭前方和兩側。我試了試,畫面很清晰,連對面樓窗戶里晾的衣服都看得清。
周四一整天,我工作都心不在焉。下午經理問我材料準備得怎么樣,我差點沒反應過來。晚上回家,周婷做了幾個菜,都是我喜歡的。吃飯時她沒提車位的事,只叮囑我出差帶夠衣服,廣州最近有臺風。
“臺風?”
“嗯,新聞上說的,可能登陸。”
我點點頭,往嘴里扒飯,卻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飯,我站在陽臺上抽煙。夜色里的老小區很安靜,只有遠處馬路隱約的車流聲。我的車位空著,地鎖豎著,在路燈下投出短短的影子。四號樓吳家那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嚴,能看見人影晃動。
周婷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水:“少抽點煙。”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明天我下午三點的飛機,中午就得出門。車我會停在車位上,地鎖不放下。”
她看著我:“你真要那么做?”
“試試看。”
“萬一他們的車停在外面,被拖走了呢?”
“那不是我的責任。”我說,“小區規定,消防通道不能停車,他們自己清楚。”
周婷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周五上午,我把出差要帶的行李收拾好,一個登機箱,一個電腦包。十一點,我下樓檢查了一遍車。車載攝像頭正常工作,紅燈一閃一閃。我上車啟動了會兒,確保電池是滿的。
中午十二點,我該出發去機場了。但我在車里坐了十分鐘,直到看見那輛白色RAV4開進小區。
它緩緩駛來,在我車位附近減速,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后停在了旁邊的過道上。那是消防通道,地上有黃色網格線,明令禁止停車。
吳強從駕駛座下來,鎖了車,朝家里走去。他沒看見我,或者說,看見了我的車,但沒在意。
我等他進了單元門,又等了五分鐘,才啟動車子,緩緩倒入我的車位。倒車很小心,車尾幾乎要貼到后面的綠化帶。停好后,我下車看了看——我的車正好橫在車位里,車頭離地鎖只有一拳距離,車尾離綠化帶也只有一拳。而我的車左側,緊挨著那輛白色RAV4的駕駛座車門。
如果RAV4要開出來,我的車是唯一的障礙。除非它能飛。
我蹲下看了看兩車之間的距離,最多十厘米。我甚至能看見RAV4車門把手上細微的劃痕。
站直身體時,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哪家種的。秋天真的來了。
我轉身上樓,拎了行李箱下來。經過四號樓時,我腳步沒停,但用余光掃了一眼那扇窗戶。窗簾拉著一半,看不見里面。
到機場,辦登機,過安檢,一切如常。候機時我打開手機,連上車載攝像頭的APP。畫面里,我的車還停在原位,白色RAV4也在。角度問題,看不太清兩車的間距,但能看見RAV4的半個車身。
我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廣播里在播報航班信息,小孩的哭鬧聲,打電話的說話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飛機起飛時有點顛簸,穿過云層后平穩下來。我靠著舷窗往外看,地面的城市越來越小,最后被云層遮住。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周婷剛結婚那會兒,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間小屋里,沒有車位,沒有私家車,每天擠地鐵上下班。那時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個自己的家,有個能停車的地方。
現在都有了,可好像更累了。
到廣州是晚上六點多,天還亮著,悶熱潮濕,和北京是完全不同的氣候。打車去酒店的路上,我打開手機,又看了一眼監控畫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兩輛車還那樣停著,一動不動。
接下來的幾天,我忙于和客戶談判。對方很難纏,條款一條條地磨,價格一分分地壓。我白天開會,晚上回酒店整理資料,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
但我每天早晚都會看看監控。第一天,白色RAV4還在。第二天,還在。第三天早上,我發現有個人在我的車和RAV4之間轉悠,是吳強。他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彎腰看看兩車之間的距離,又直起身,摸出手機打電話。攝像頭收音效果不錯,能隱約聽見他的聲音,但聽不清說什么。他顯得很焦躁,掛掉電話后,還踢了我的車輪胎一腳。
第三天晚上,我發現RAV4的駕駛座車窗上貼了張白色的單子。因為角度問題,看不太清,但那個大小,那個顏色,我很熟悉——違章停車告知單。
第四天,又多了張單子。
第五天早上,我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監控。RAV4還在,車窗上已經貼了三張單子,整齊地排成一列,像勛章。而我的車,除了第三天被吳強踢了一腳輪胎,完好無損。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客戶打電話來催。
最后一天的談判很順利,對方終于松口,接受了我們的報價。簽完合同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經理很高興,拍著我的肩膀說晚上請客。但我婉拒了,說買了最早的航班回北京。
“這么急?不休息一晚?”
“家里有點事。”我說。
去機場的路上,廣州下起了雨,雨點噼里啪啦打在車窗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我靠著車窗,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
飛機延誤了兩個小時,到北京已經是凌晨一點。取了行李,我拖著箱子往外走。夜里的機場人不多,燈光白慘慘的,照得人臉上沒什么血色。
打車回到小區,快兩點了。整個小區都睡了,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黃的光暈。雨已經停了,空氣里有股泥土和青草的腥味。
我拖著行李箱往三號樓走,輪子碾過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經過我的車位時,我停下腳步。
白色RAV4還在,我的車也還在,兩輛車保持著五天前的姿勢,像一對凝固的雕像。RAV4車窗上的三張罰單還在,在夜風里輕輕顫動。
我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怎么跺腳都不亮。我摸著黑爬上五樓,掏鑰匙開門時,手有點抖。
門開了,客廳里留了盞小夜燈。周婷已經睡了,臥室門關著。我把行李箱輕輕放在玄關,脫了鞋,赤腳走到陽臺。
從陽臺往下看,那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我的車位。兩輛車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但RAV4車窗上那幾點白色,在夜色里依然扎眼。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覺得冷,才回屋。洗澡時,熱水沖在皮膚上,我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胡子拉碴,看起來老了五歲。
躺到床上時,周婷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兩點多,睡吧。”
她翻了個身,又睡著了。我睜著眼看天花板,毫無睡意。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覺睡到上午十點。醒來時周婷已經起了,在廚房準備早飯。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
我坐起來,發了幾分鐘呆,才下床洗漱。吃早飯時,周婷看了看我:“事情辦得怎么樣?”
“合同簽了。”
“那就好。”她給我盛了碗粥,“車位那邊……”
“吃了飯我下去看看。”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著榨菜和煎蛋。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拖延時間。
吃完飯,我換了身衣服下樓。周末的小區比平時熱鬧,有老人在曬太陽,小孩在玩滑板車,幾個主婦湊在一起聊天。我經過時,她們看了我一眼,又繼續說話,但聲音壓低了些。
我的車位前圍了幾個人。吳家一家子都在,還有個穿制服的人,像是交警。吳強正跟交警解釋什么,手舞足蹈的。老太太在一旁幫腔,聲音很大:“警察同志,這真不怪我們,是有人故意把車停這兒堵著我們……”
我走過去,所有人都看向我。
吳強看見我,眼睛立刻瞪圓了:“楊建華!你總算回來了!”
交警轉過身,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警察,表情嚴肅:“你是這輛黑色轎車的車主?”
“我是。”我點頭。
“你的車堵著這輛白色豐田,導致它無法駛出,停了消防通道,已經被貼了三次罰單。”交警指了指RAV4車窗上那一排白色,“請你立即挪車。”
“警察同志,他這是故意的!”老太太沖到我面前,手指差點戳到我鼻子,“他故意把車停成這樣,不讓我們家車出來!你看這距離,十厘米都不到!他就是成心的!”
“這是我的產權車位,”我平靜地說,“我怎么停車是我的自由。”
“你!”老太太氣得嘴唇發抖。
吳強把他媽拉到身后,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但額頭的青筋暴露了他:“楊哥,咱們鄰里鄰居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你這一出差就是五天,車停這兒也不說一聲,我們車出不來,只好停外面,結果吃了三張罰單,扣分又罰款,這損失誰承擔?”
“消防通道不能停車,小區里到處都貼著標志。”我說。
“那我們車出不來,不停那兒停哪兒?”吳強媳婦抱著孩子插話,孩子被這陣勢嚇到了,哇哇直哭。
“那是你們的事。”我說。
“你怎么說話呢!”老太太又要沖上來,被吳強拉住了。
交警皺起眉:“都別吵。這位先生,請你先挪開車,讓這輛車出來。占用消防通道是違法的,必須處罰。至于你們之間的糾紛,可以協商解決,或者找物業、社區調解。”
我看著交警,又看看吳家三口。吳強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憤怒,老太太是毫不掩飾的怨恨,他媳婦則是一臉委屈。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好,我挪車。”我說。
我掏出車鑰匙,解鎖,拉開車門。上車前,我停頓了一下,轉身對交警說:“警察同志,我車上有行車記錄儀和停車監控,過去五天的記錄都在。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吳強的臉色變了。
第三章 記錄
我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里還保持著五天前的樣子,副駕駛座上扔著一件薄外套,中控臺的縫隙里塞著幾張過路費發票。車載攝像頭的紅燈還在閃,穩定而有規律。
我發動車子,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掛倒擋,輕踩油門,車緩緩向后挪。后視鏡里,我能看見白色RAV4的駕駛座車門,和我的車尾之間那狹窄的縫隙,正一點一點擴大。
周圍很安靜,只有引擎聲和我自己的心跳聲。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個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車上,聚焦在那逐漸拉開的縫隙上。
車完全倒出來,我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我坐在車里,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外面。吳強已經上了他那輛RAV4,急哄哄地啟動車子,一把方向就往外開,車輪碾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經過我車邊時,他搖下車窗,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沒回應,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RAV4開走了,大概是要去處理罰單。交警在罰單上又記了什么,然后朝我走來。我這才下車。
“行車記錄儀和停車監控的記錄,能給我看看嗎?”交警問,語氣公事公辦。
“在車里,現在看還是?”
“現在看吧,如果涉及故意行為,這可能影響處理結果。”
我重新上車,啟動電源,打開中控屏幕,調出監控記錄。屏幕亮起,顯示出多個時間段的錄像文件。我找到五天前的那段,點開。
畫面里,我的車正緩緩倒入車位,然后是我下車查看距離的背影,最后是我拉著行李箱離開。時間顯示是周五中午十二點三十七分。
接著是快進畫面。我的車靜靜停著,白色RAV4始終堵在外面。第二天,吳強出現在畫面里,繞著兩車轉圈,踢了我的車胎。第三天,交警出現,貼了第一張罰單。第四天,第二張。第五天,第三張。每次貼單,吳家都有人從窗戶里看,但沒人下來。
畫面清晰地記錄下了一切,包括吳強踢車胎的動作,包括吳家老太太站在窗邊張望的樣子。
交警看得很仔細,看完后沉默了幾秒:“記錄能拷貝一份給我嗎?”
“可以,我有U盤。”
我從手套箱里拿出U盤,把相關時段的視頻拷進去,拔出來遞給交警。交警接過,看了看我:“鄰里糾紛最好協商解決,不要激化矛盾。”
“我明白,謝謝警察同志。”
交警走了,圍觀的人群卻還沒散。張老師也在里面,他朝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干得漂亮”。有幾個平時面熟的鄰居,也朝我點點頭,但都沒說話,很快就各自散去了。
只有吳家老太太還站在單元門口,死死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在
我身上燒出兩個洞。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來,轉身進了樓,門摔得震天響。
我鎖了車,上樓回家。周婷在門口等著,一臉擔憂:“怎么樣?警察怎么說?”
“沒事了,就是讓挪車。”
“那三張罰單……”
“他們自己的事。”
我換了鞋,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才覺得腿有點軟。周婷給我倒了杯水,在我旁邊坐下:“剛才下面吵吵嚷嚷的,我在陽臺都聽見了。吳家老太太那嗓門,整棟樓都能聽見。”
“讓他們喊吧。”
“建華,”周婷猶豫了一下,“咱們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了?三張罰單,得一千多塊錢吧,還得扣分。他們要是真鬧起來……”
“是他們先占我車位一個月,”我打斷她,“我留過條,找過他們三次,裝地鎖被他們用膠水堵了。我還該怎么讓步?”
周婷不說話了,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天下午,小區里出奇地安靜。平時周末總有孩子在樓下玩鬧,今天卻沒什么人。我站在陽臺上往下看,我的車位空著,地鎖依然豎著,在午后的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手機響了,是物業打來的。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客客氣氣的:“楊先生您好,我是幸福家園物業的小李。有業主反映您和其他業主因為車位問題發生了糾紛,想問問您這邊有沒有時間,我們想約雙方一起調解一下。”
“什么時候?”
“您看明天上午十點行嗎?在物業辦公室。”
“行。”
“那好,我們也會通知吳先生一家。打擾您了。”
掛了電話,我點開微信,發現小區業主群里已經炸了鍋。這個群我平時都屏蔽著,幾百條未讀消息。我點進去,往上翻。
最先是一個叫“春暖花開”的ID發的消息:“今天上午三號樓下面那場戲大家都看見了吧?真是開了眼了,還能這么干。”
下面一堆人回復:
“看見了看見了,警察都來了。”
“占人車位本來就不對,還理直氣壯的。”
“但堵著人家車不讓人走,也太過分了吧?”
“你是沒看見,那家占車位一個月了,物業都調解過,沒用。”
“要我說,兩邊都有問題。一個得理不饒人,一個胡攪蠻纏。”
“那家老太太可厲害了,上次跟樓上吵架,把人家花盆都推下去了。”
“真的假的?”
“我親眼看見的!”
“那這次是碰上硬茬了。”
“三號樓那男的平時看著挺和氣的,沒想到這么狠。”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明天物業要調解,你們猜誰能贏?”
“我賭一包辣條,老太太贏。”
“我賭那男的,人家有行車記錄儀,證據確鑿。”
“證據有什么用?老太太往地上一躺,你怎么辦?”
消息還在一條條往外蹦,我懶得再看,退出了微信。走到廚房,周婷在準備晚飯,菜刀切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
“物業來電話了,”我說,“明天上午調解。”
周婷手一頓:“你去嗎?”
“去,為什么不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明天不是要加班?”
“請個假。”
我看著她,她沒回頭,繼續切菜,但耳根有點紅。結婚十二年,她還是這樣,一緊張或者下定決心,耳朵就先紅。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我和周婷到物業辦公室時,里面已經坐了幾個人。吳家三口都在,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穿著polo衫,大腹便便,應該是物業經理。另外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面前攤著個筆記本,大概是社區工作人員。
辦公室不大,十來平米,靠墻擺著一排文件柜,中間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窗戶開著,但空氣還是不流通,有股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物業經理看見我們,站起來打招呼:“楊先生來了,請坐請坐。這位是……”
“我愛人,周婷。”
“周女士好,快請坐。”
我和周婷在長桌另一邊坐下,正好和吳家面對面。吳強臉色鐵青,眼睛下有重重的黑眼圈,看來昨晚沒睡好。他媳婦低頭玩手機,但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暴露了心里的煩躁。老太太則挺著腰板坐著,雙臂抱胸,一副隨時準備開戰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