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中美對峙青島的前前后后

文/陳輝

這是一次被歷史塵封的戰役：解放青島戰役——青（青島）即（即墨）戰役，筆者之所以往事重提，主要在于這次戰役不僅是人民解放軍與國民黨軍的交戰，在戰役背后還有與美軍的直接交鋒……

1949年4月28日，中共中央、中央軍委發出《同意對青島舉行威脅性攻擊》命令，批準山東軍區發起青（青島）即（即墨）戰役。這次戰役之前，人民解放軍就與美軍進行了多次交鋒。如果向前追溯，早在1945年抗戰勝利后，延安中共中央就對美軍占領山東沿海城市針鋒相對地展開了斗爭。

1945年9月29日，美軍第七艦隊派軍艦駛抵煙臺市外海面，企圖登陸。10月1日美艦的海軍少校等幾人乘快艇上岸，要見我煙臺市負責人。煙臺市副市長兼外事特派員于谷鶯出面接見。按上級指示，他對美方提出的幾點要求答復稱，煙臺已于8月24日被八路軍解放，煙臺軍民自己能很好地清除港口水域的任何危險物，沒有什么可請美軍擔任的任務。幾天后，美軍送來一份通牒，內稱美海軍陸戰隊將在煙臺登陸，要求八路軍撤離煙臺市，交美方接管。美方的無理要求立即遭我代表怒斥駁回。

奉上級命令，中共軍隊駐煙臺部隊政委仲曦東擔任代表，與他們進行談判。他嚴厲拒絕了美軍的侵略性要求。煙臺市民也舉行集會和示威游行，高喊口號：“美國人敢登陸就把他們揍回去！”

10月6日，葉劍英參謀長在延安給美軍聯絡組組長伊頓上校一項備忘錄稱，朱德總司令前已向美軍總部聲明：“煙臺已無日軍，而在八路軍控制之下。如果美軍在煙臺登陸，將引起中外人士懷疑美軍在干涉中國內政。”

10月9日，美軍代表巴貝中將發表公報稱“美軍將不在中共占領的煙臺登陸”，美軍艦隨后駛離了煙臺。

美軍在煙臺登陸無望后，同日，即1945年10月9日登陸青島，在青島市太平路設立了美國海軍西太平洋艦隊司令部。

解放戰爭后期，中共軍隊與青島美軍海軍陸戰隊的對峙，只是煙臺中共軍隊驅逐美軍登陸的繼續。

中共中央處理與美軍的外交事件從延安開始到西柏坡，直到1949年蔣家王朝徹底覆滅。在青島把美軍驅逐出中國則是中共外交最精彩的一幕。

一、美軍盤踞青島的來龍去脈

1945年10月9日，美國海軍陸戰隊第6師在青島登陸，10月11日至12日，2.7萬名美軍相繼在青島碼頭登陸。1946年5月13日，美國海軍第七艦隊抵達青島。從1945年到1949年，美軍盤踞青島達4年之久。

美軍為何登陸中國青島？盤踞青島的時間為何如此之長？當時的國民政府對美軍占領青島持何種態度？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又是什么？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在這之前的1945年2月4日至11日，美國總統羅斯福、蘇聯最高領導人斯大林、英國首相丘吉爾在蘇聯雅爾塔召開秘密會議，其中一條密約是蘇聯出兵中國東北對日作戰，戰后大連商港國際化，蘇聯租用旅順港為海軍基地，蘇、中共同經營中東鐵路和南滿鐵路。

◆1945年10月9日，美軍先遣部隊海軍陸戰隊第6師在青島棧橋登陸。

對于蘇聯控制旅大，美國心有不甘。從全球軍事布局需要，美國將目光投向青島。作為中國北方海岸的青島港，不僅軍事設施完備，而且戰略位置重要，可以獲得在西太平洋地區對蘇聯的軍事均勢。其軍事力量不僅可以輻射山東半島，而且足以鉗制黃海，要制衡蘇聯在旅大的軍事存在，美軍進駐青島是最佳選擇。

蔣介石采取許可的態度。因為美軍進駐青島，對蔣介石內戰布局有直接好處。在青島，美方同意派遣顧問團幫國民黨政府籌辦中央海軍訓練中心。此外，對國民黨軍隊在中國北部的接收提供運輸和護航的支持。

1945年11月，國民黨第8軍李彌部由第七艦隊護航在青島登陸，完成在青島對日軍事接收。美軍隨后又為其打通膠濟線提供服務。

1946年11月，美國政府與國民黨政府簽訂了《青島海軍基地秘密協定》，自此美方在青島駐軍獲得國民黨政府的正式承認，青島成為美軍在遠東的主要海軍基地。美國合眾社當時的報道一針見血：“一旦發生戰爭，美國與中國將共同使用青島基地。”

這就是美軍占領青島，蔣介石反共賣國的內幕。

二、美方就解放軍進攻青島，提出應對處置方案

美軍和蔣介石的如意算盤都讓解放軍秋風掃葉般的解放戰爭步伐攪亂了。

1946年6月，蔣介石撕毀停戰協議，中國全面內戰爆發。讓美軍沒有想到的是，國民黨政府在戰場上一敗涂地，完全失去戰略上的主動權。1947年3月至4月，山東膠濟線被解放軍切斷。到1948年初，在整個山東半島，國民黨方面只剩下濟南和青島兩座孤城。在這種情況下，美軍不得不思考是幫助國民黨守住青島？還是直接與解放軍對抗繼續占領青島？還是撤出青島？

美方認為青島是美方抗衡蘇聯的重要據點。因此，即便國民黨青島防衛力量靠不住，也不能輕易放棄青島。另外，鑒于美方支持“友好鄰邦”的姿態，即便存在中共方面攻擊青島的可能性，美方也不能輕言從青島撤軍。

美方假設解放軍進攻青島，提出了四種應對處置方案：

一是對國民黨軍隊提供援助，使其能保衛城市及城郊的飛機場和水上設施。

二是不靠國民黨方面，由美方單獨來保衛重要設施。

三是一旦需要，將美方人員和設施從國共戰爭波及地區撤離。

四是將美國設備和非戰斗人員撤離，武裝部隊繼續留在附近艦上，行動視中國內戰進程而定。

美方分析人員認為，第一方案在外交上無疑是明智的，但美方當時對國民黨方面的保衛能力沒有信心。第二方案固然在軍事上正確，但在政治上，卻給中共方面宣傳美方入侵的口實。第三方案雖然安全，卻未免讓國民黨方面有被拋棄之感，對美國“自由國家”的盟主形象不利。第四方案是一個折中方案，也被認為是最適宜的。當然，對于美方的撤退，分析報告直言，這是使美國丟面子的事。

◆解放軍攻破國民黨守軍第三道防線，向青島市區進發。

1948年9月，解放軍發起濟南戰役，僅用8天解放濟南，國民黨在山東的最高軍事長官王耀武被俘。于是，青島成為國民黨在山東的軍事孤點。這樣一來，美方迫切需要考慮在青島的去留問題。

美方經過緊急磋商，多方權衡認為解放軍拿下濟南后，完全有能力占領青島。如果美軍繼續堅持在青島駐軍，將會冒著與中共開戰的危險，這無疑會損害美方的利益。因此，美軍從青島撤退是明智的選擇。

至于解放軍何時進攻青島，美方認為在未來6個月內，也許更長的時間。最終美方決定，讓在青島的美軍艦隊一方面將非戰斗人員和設施撤至艦上，一方面擺出加強防御的姿態。美方此舉的用意是：在中共進攻時，保證美方能迅速撤離；擺出加強防御的姿態，給國民黨方面打氣；“嚇阻”中共進攻青島。

美軍在解放軍大軍壓境的情況下，撤出青島是很沒面子的事。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美方勸說蔣介石將中央海軍訓練中心從青島搬到廈門或臺灣。到時美軍設施也跟著撤出青島，自然就不會給世人留下美方單方面撤退的印象。不過，最后美軍這些設施運到了日本本土和關島，而不是隨國民黨去廈門或臺灣。

美軍盡管已下了撤離青島的決心，但在具體撤軍日程上，卻一再推遲。因為當時解放軍的“三大戰役”正在進行，美軍擔心單方面撤離會動搖國民黨軍的士氣。在解放軍渡江戰役即將展開時，美方認為南京被解放軍攻陷之日，就是撤離青島的時間。

但到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之后，美方還賴著不走，又將撤離時間設在上海被解放之后。

美軍還幻想著以“友好鄰邦”的姿態，與解放軍談判繼續留在青島，決不能輕言從青島撤離，那樣美國就難以與蘇聯在西太平洋地區抗衡，在中國駐軍的特權和好處也蕩然無存。

三、毛澤東親自起草解放青島電令

國民黨軍在青島茍延殘喘也好，美軍想賴在青島不走也罷，黨中央決定解放青島已經是板上釘釘。

◆1949年4月28日，中央軍委就同意對青島進行威脅性攻擊給山東軍區并華東局、粟裕和張震的電報。此電由毛澤東親自起草。

1949年4月28日，中共中央、中央軍委發出《同意對青島舉行威脅性攻擊》命令，批準山東軍區發起青（青島）即（即墨）戰役，解放青島。毛澤東為解放青島親筆起草命令。

山東軍區并告華東局，粟、張：

卯有（4月25日）電悉。同意對青島舉行威脅性攻擊，第一步集十二個團，對若干據點試行攻擊。得手后看情形再決第二步行動。其目的，是迫使敵人早日撤退，我們早日占領青島，但又避免與美軍作戰（此點應與部隊干部講明白）。

軍委 卯儉（4月28日）

毛澤東親自起草電令，可見青即戰役在中央看來，絕不是一次普通的戰役，這場戰役具有重大的外交意義，此電雖文字不多，但含義豐富：其一明確指出了青即戰役的目的和性質是逼退敵軍，而不是打殲滅戰；戰役特點是對青島之敵發動的是威脅性攻擊，而且指示青即戰役過程分步實施，對第二步的打算留有充分的余地；其二是特別強調我軍要避免與美軍作戰。毛澤東作出上述決策，充分考慮了青島敵我態勢，考慮到保全青島城市的需要，考慮到中共、國民黨政權與美國國際關系的特殊情況。

從中央4月25日收到山東軍區青即戰役的電報，到28日回電，對這封標有“AAAA”我軍電報的最高等級的來電，毛澤東醞釀了三天之后才予以批準，表明中央對發起青即戰役非常慎重，在經過深思熟慮后才作出的決策。

至于毛澤東在電報中特別要求參戰部隊“避免與美軍作戰”，說明解放青島不是一個單純的軍事問題，在復雜的國際國內形勢面前，毛澤東是在中共對美政策大格局中思考解放青島問題的。

一是考慮美國對華政策。1949年2月，新上任的美國國務卿艾奇遜發表“等待塵埃落定”講話，采取靜待形勢發展而后確定對策，其對華政策一直處于搖擺之中。解放青島前夕，面對解放軍進軍全中國的形勢，美國更急于從中國內戰中“脫身”，但又難以擺脫國民黨政府的糾纏，還想與中共建立一些聯系以便維護其在華利益。

美國把青島作為海軍基地，常年駐扎美西太平洋艦隊10-15艘軍艦，主要是巡洋艦和驅逐艦；駐有海軍航空兵3個中隊，1000余人。1948年11月初美國駐青海軍陸戰隊為旅級單位，隸屬美國太平洋艦隊，作戰部隊4個營2000余人，駐青總兵力3470人。美國對長期占據青島海軍基地持有幻想，甚至將青島作為與中共打交道的籌碼。在美國對華政策的大框架下，駐青美軍的主導思想是避免與解放軍發生直接沖突。

二是考慮國民黨政權把美國拖入中國內戰的企圖。1949年，國民黨政權隨著戰局的不斷失利而行將崩潰時，寄托于美國直接介入中國內戰，將美國拉下水的意愿愈加強烈。這一時期國民黨政府處理與對美關系的宗旨就是挽救自己的覆滅，其努力大致集中在兩個方面。其一是繼續爭取美國的援助和支持，阻止美國從國共內戰中脫身；其二是使中國內戰國際化，利用國際力量的介入來阻止中共奪取全國政權。在山東僅余青島數地的情形下，國民黨政府更是千方百計留住美國部隊，既作為防護盾牌，也為拖美國下水留下伏筆。

三是考慮了中共對美外交的總體戰略。基于對當時形勢和美國對華政策的認識，中共在1949年1-3月間，提出了處理與美國關系的一些基本原則。首先，在思想上、軍事上做好美國干預中國內戰的準備。即使美國直接介入，中國人民解放軍也將把戰爭進行下去，直至取得民族的獨立和國家的統一。在解放軍渡江南下之際，仍然在華北保留了機動部隊，就是預防美軍在華北登陸。其次，實行政經分開，與美國等西方國家有生意就得做，奉行互通有無的原則。再次，在與美國等西方國家建立外交關系的問題上，采取“現在不應急于去解決，而且全國勝利以后的一個相當的時期內也不必急于解決”的態度，實行“另起爐灶”和“打掃干凈屋子再請客”的方針。

◆人民解放軍取得青即戰役的勝利，通過流亭橋，進入青島市區。

青即戰役期間，我軍面對復雜局勢，按照毛澤東和中央軍委的指示，準確把握戰機，英勇奮戰，達到了逼敵早退、保全城市的戰略目的，使青即戰役成為我軍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又一典型戰例。毛澤東起草的青即戰役電令，不僅再次展示了其高超的軍事指揮藝術，也是毛澤東外交思想和策略的充分展現。

四、解放軍發起青即戰役美軍撤離青島

1949年5月3日，青（島）即（墨）戰役在山東軍區司令員許世友，32軍軍長譚希林、政委彭林指揮下拉開了序幕。

戰役發起前，雙方兵力對比國民黨軍隊和美軍強，人民解放軍弱。

國民黨：青島守軍第十一綏靖區劉安祺所轄部隊的2個軍、1個師、4個旅、3個團，分別是新組建的第32軍和第50軍；第204師；警備旅、獨立旅、山東保安第1旅、第2旅；第208師第9團、工兵第17團、憲兵第11團。

國民黨海軍第二軍區的第一艦隊、第二巡防隊；空軍第5大隊的第25、27中隊、1個供應中隊和1個警衛營。另外，還有游雜部隊等，共5萬人左右。

同時還有美軍第七艦隊的20余艘大型軍艦、美海軍陸戰隊、航空兵等1萬余人的庇護。

人民解放軍：以第32軍6個團為主力，同時抽調警4旅3個團、警5旅1個團、膠東軍區兩個基干團、軍區炮兵團，總共13個團的兵力，再加上1個榴彈炮營和部分基干民兵、縣區武裝相配合，總兵力3萬人左右。

蔣介石密令青島第十一綏靖區司令劉安祺，“保存有生力量，力避就殲，隨時準備撤退”。劉安祺為達到既保存實力，又能延緩撤退的目的，從滄口到即墨城設立了三道防線。第一道防線是以即墨城為中心，沿馬山、盟旺山、蓮花山、四舍山、鐵騎山等制高點組成以支撐點相連接的防線；第二道防線西起女姑口經城陽、流亭沿白沙河東至海邊；第三道防線西起滄口經李村至沙子口。

◆1949年6月15日，青島市民舉行大規模游行歡慶解放。

1949年5月3日，解放軍山東軍區決定集中兵力，對青島發動威脅性攻擊，采取“逐步壓縮、迫敵早撤，于敵撤退之際，尋機殲其一部或大部”和“迫敵撤退，保全城市”的作戰方針，兵分三路，由北向南推進。在與國民黨軍作戰中不主動進攻美軍，只有當美軍直接參加作戰時，才予以有理、有利、有節的自衛還擊。

遵照中央軍委的指示和部署，山東軍區決定以32軍第95師為西路，圍擊膠濟鐵路兩側的國民黨軍隊；以第94師為中路，向即墨城北煙青公路以西的國民黨軍隊圍擊；以華東警備4旅和警備5旅1個團為東路，向即墨城以東沿海一線孤立的國民黨軍隊進擊，牽制該線的國民黨軍隊不得向鐵路沿線增援，以保障32軍左翼之安全，并積極向南發展，掃清青島東北外圍和嶗山里的國民黨軍隊。采取逐步壓縮，分割包圍的辦法向青島推進。

青即戰役經過了首戰靈山、再打上疃，外圍戰獲勝；智取馬山、窩洛子，破敵第一道防線；攻打鐵騎山、馴虎山，破第二道防線；收婁山，占李村，輕取第三道防線。突破國民黨軍的三道防線之后，西路由32軍第95師沿膠濟鐵路兩側占領大港轉向團島；中路由32軍第94師自李村進軍市區；東路以警4旅為主力占領沙子口，轉向浮山所、八大關。

◆1949年6月7日，《膠東日報》關于慶祝青島解放和恢復生產的報道。

6月2日上午12時許，三路大軍勝利會師青島市政府，青島宣告解放。當天《膠東日報》《大眾日報》報道了青島解放的消息。

戰役進行中，美軍隔岸觀火，未敢放一槍一炮。解放軍也未向美軍發起攻擊。

青即戰役，自1949年5月3日開始發動圍攻至6月2日青島解放，歷時一個月，徹底摧毀了國民黨在山東的統治，共殲國民黨軍隊5740余人，解放國土7012.5平方華里。

青即戰役最大的戰果是把美軍逼出了中國，這是中國共產黨外交的最大勝利。1949年5月25日，青島市區已經能聽到解放軍隆隆的炮聲，盡管美軍一直在尋求一種體面撤離的方式，但最終還是在這一天的解放軍炮聲中，很不體面地撤離了青島。從此，美軍在中國大陸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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