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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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終獎到賬
我叫秦媛,今年三十二歲,在一家外資醫藥公司做銷售總監。臘月二十五那天下午,手機“?!钡囊宦暎绦艁砹?。我正開著車,等紅綠燈時瞥了一眼,建行入賬通知:900,000.00元。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又松開。深深吸了口氣,車窗外的冬日陽光斜斜地打在臉上,有點暖,又有點恍惚。
這個數字,我預料到了,但真看到的時候,還是覺得心臟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九十萬元。是我去年年終獎的整整三倍。團隊今年業績沖到了大區第一,我作為負責人,大頭落在我這兒。老公周成還不知道具體數,我只跟他說“今年還不錯”。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輕輕按了聲喇叭。我收回思緒,踩下油門,心里那點雀躍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第一個念頭是,得好好請公婆吃頓飯。
周成是獨子,公公周建國退休前是中學老師,婆婆劉玉琴是街道辦退下來的,老兩口節儉了一輩子。我們結婚六年,一直挺和睦,但我知道,婆婆心里對我這個做銷售的兒媳婦,總有點“工作太忙不顧家”、“賺得多但太飄”的不踏實感。尤其這兩年我們還沒要孩子,她雖然不明說,那眼神里的期盼和欲言又止,我都懂。
用這筆“巨款”的一部分,請他們吃頓好的,實實在在表示一下心意,也讓他們高興高興,覺得兒子媳婦日子紅火,挺好。周成肯定也樂意。
晚上回到家,周成正在廚房里搗鼓他的紅燒魚。他比我大兩歲,在一家設計院做工程師,性格溫和踏實,不像我風風火火。聽到我開門,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還沾了點醬油漬:“回來啦?魚馬上好?!?/p>
我放下包,湊過去從后面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袄瞎?,年終獎到賬了。”
“好事兒??!”他笑著,手里鏟子沒停,“多少?夠給你換那念叨了半年的按摩椅不?”
“九十?!蔽夜室廨p描淡寫。
“九萬?那不錯,比去年多……”他順口接道,隨即猛地轉過頭,鏟子差點掉鍋里,“多少?九……九十萬?”
我看著他那張瞬間呆住、寫滿難以置信的臉,噗嗤笑了,用力點頭:“嗯,九十萬。稅后。”
周成手里的鍋鏟這回真沒拿穩,“哐當”一聲掉在灶臺邊。他顧不上撿,轉過身雙手抓住我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我的天……秦媛,你不是逗我玩吧?九十萬?真的?”
“短信還在呢,自己看。”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接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后抬起頭,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震驚全吐出來。“老婆……”他就喊了這么一聲,然后一把將我摟進懷里,抱得緊緊的?!靶量嗔?,老婆,這一年,你太辛苦了?!?/p>
他聲音有點啞。我心里一暖,也回抱住他。這錢掙得是不容易,沒日沒夜地飛,陪客戶喝到胃痛,壓力大得整夜失眠。但此刻,值了。
飯桌上,我跟周成說了想請公婆吃飯的想法?!叭ァ⒑汀桑驮奂腋浇麻_的那家日式烤肉,評價特好,人均看著不便宜,但食材和服務聽說一流。爸媽肯定沒去過那種地方,帶他們見識見識,也讓你媽高興高興,別老覺得我只會工作不懂過日子?!?/p>
周成連連點頭,眼里閃著光:“好,太好了!我爸就好口肉,我媽雖然節省,但帶她去好地方,她心里肯定美。就這個周末,臘月二十八,怎么樣?年前也熱鬧?!?/p>
“行,你定地方,我訂位子。要個安靜點的包廂。”我說。
周成辦事利索,第二天就訂好了“盛和烤肉”的一個四人小包間,還特意叮囑留個靠窗的位置。我則給婆婆打了個電話。
“媽,周末晚上有空嗎?我和周成請您和爸吃個飯?!?/p>
“又出去吃?多浪費錢,在家我給你們做,想吃什么媽都給做?!逼牌诺穆曇魪穆犕矀鱽?,一如既往的先推辭。
“媽,今年我工作不錯,發了點獎金,就想一家人好好吃一頓。周成都訂好地方了,新開的烤肉,可高級了,您和爸就賞個臉嘛?!蔽曳跑浡曇?。
那頭沉默了兩秒,語氣緩和了,甚至帶了點隱隱的笑意:“你這孩子……行吧,你爸昨天還念叨想吃烤肉呢。那就周末?”
“對,周六晚上六點,我們開車去接您和爸。”
“不用接,又不遠,我們自個兒溜達過去就行。”
“天冷,必須接?!蔽覉猿?。
掛了電話,我能想象婆婆此刻大概正帶著笑,跟公公念叨“小媛請客,高級地方”呢。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周六下午,我特意提前下班,回家換了身衣服。簡單的米白色羊絨衫,黑色長褲,外面套了件質感不錯的燕麥色大衣,化了點淡妝,顯得精神又不會太刻意。周成也換了件挺括的襯衫,看起來比平時更俊朗幾分。
“有點緊張?”我笑他。
“哪有,”他摸摸鼻子,“就是覺得……像要干件大事?!?/p>
我們開車到公婆住的老小區樓下,二老已經穿戴整齊等在單元門口了。公公穿了件半新的藏藍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婆婆則是那件逢年過節才穿的暗紅色羊毛開衫,頭發也顯然用心打理過,見我下車,眼睛先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嘴角彎了彎。
“爸,媽,等久了吧?快上車,外面冷。”周成趕緊拉開后車門。
“不久不久,剛下來。”公公笑呵呵地坐進去。婆婆坐定,打量了下車里:“這車里頭還挺干凈?!辈恢强渲艹蛇€是夸我。
路上有點堵,趕到“盛和烤肉”時,差十分六點。店面門臉不大,但裝修極有格調,深色原木配著暖黃的燈光,門口穿著和服的服務員躬身引客。婆婆一下車,腳步頓了頓,抬頭看了看那低調的招牌,小聲對公公說:“這地方……看著不便宜?!?/p>
“媽,來都來了,今天就放心吃,您兒子媳婦請客?!敝艹蓴堊∧赣H的肩膀。
公公倒是挺坦然,背著手,頗有興致地打量:“嗯,環境不錯?!?/p>
服務員將我們引到預定的包廂。包廂不大,但很雅致,中間是下沉式的烤爐,桌椅是原木的,墻上掛著浮世繪風格的布簾,燈光柔和。窗戶正對著外面庭院里幾竿瘦竹,意境一下子就上來了。
“這地方真講究?!惫渥?,點頭稱贊。
婆婆挨著我坐下,手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說話,但眼神里透著新鮮和些許拘謹。
服務員遞上菜單,厚重的皮質封面。我接過來,直接遞給婆婆:“媽,爸,你們看看想吃什么,隨便點。”
婆婆接過,翻開,眼睛往價目表上一掃,手指就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迅速合上菜單,遞還給我,臉上笑容有點僵:“小媛,你看著點吧,我和你爸不懂這些?!?/p>
我知道她是被價格嚇著了。這里的烤肉,最便宜的拼盤也要四五百,和牛更是按克賣,動輒上千。我接過來,笑著說:“行,那我安排了。咱們四個人,點個和牛大拼盤,再來個海鮮拼盤,刺身來一份,壽司拼盤,蔬菜菌菇拼盤,湯、主食、甜品都配上。酒水……爸,您喝點清酒?”
“好,少來點?!惫c頭。
周成補充:“再來壺可爾必思吧,媽喝那個?!?/p>
點完菜,穿著整潔烤爐服的服務員進來,開始為我們烤肉。高級和牛漂亮的雪花在烤網上滋滋作響,香氣瞬間彌漫開來。服務員專業地介紹著部位和吃法,剪成大小適中的肉塊,分到每個人盤中。
“爸,媽,快嘗嘗?!敝艹山o二老夾肉。
公公嘗了一口,慢慢咀嚼,眼睛瞇了起來:“嗯!這肉……真嫩,真香!跟平時吃的烤肉確實不一樣。”
婆婆小心地蘸了點醬料,放進嘴里,嚼了幾下,沒說話,但眉頭舒展了,又自己夾了一塊。
看他們吃得滿意,我心里那點小小的得意和滿足感油然而生。周成在桌下輕輕捏了捏我的手,沖我眨眨眼。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公公幾杯清酒下肚,話多了,說起以前學校里的趣事。婆婆也放松了,偶爾插幾句,點評一下哪個菜好吃。我和周成說著工作里的見聞,包廂里其樂融融。
“小媛今年成績這么好,我和你爸臉上也有光?!逼牌烹y得主動給我夾了塊烤得焦香的牛舌,語氣溫和,“就是別太累著自己,錢是賺不完的?!?/p>
“我知道,媽。您和爸身體健康,我們就沒后顧之憂了。”我端起可爾必思,敬了二老一杯。
這頓飯,吃的是肉,暖的是心。我看著公婆臉上舒心的笑容,周成眼里的溫柔,覺得這九十萬元,花在這上面,特別值。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包廂里暖意融融,食物的香氣和家人的笑語混在一起,是我心里向往了很久的、安穩幸福的圖景。
不知不覺吃了兩個多小時,大家都吃得心滿意足。婆婆甚至小聲跟我說,這烤香菇味道真特別。我招手叫服務員準備結賬。
“周先生,秦女士,這是菜單明細,您過目?!币粋€穿著西裝的經理模樣男人拿著一個厚重的黑色皮質夾子,笑容可掬地走進來,微微躬身,將夾子遞給我。
我心情正好,接過來,隨手打開。周成湊過來看,公婆也含笑等著,大概是想著這頓飯雖然貴,但吃得很開心,值了。
我的目光落在賬單最下方那個加粗的數字上。
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了。
手指捏著賬單的邊緣,無意識地用力,紙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周成看我臉色不對,側頭仔細看向賬單,下一秒,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都變了調:“多……多少?”
我盯著那個數字,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耳邊炸開,又像是瞬間被抽成了真空,周圍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
黑色加粗的印刷體,清清楚楚地寫著:
總計:¥452,000.00
四十五萬兩千元。
第二章 天價賬單
包廂里一下子靜得可怕??緺t里還剩一點炭火,發出極其微弱的、噼啪的輕響。窗外庭院里裝飾的地燈不知何時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竹影,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此刻卻顯得有點冷森森。
我捏著賬單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那張輕飄飄的紙,此刻重得像塊鉛,沉甸甸地壓在我手上,一路墜到胃里,冰涼一片。
“多……多少?”婆婆也察覺了不對勁,探過身子,聲音有點發緊。
我沒說話,把賬單輕輕轉過去,推到桌子中央。婆婆瞇起眼睛,湊近了去看。公公也放下了酒杯,扶了扶老花鏡,低頭。
“個、十、百、千、萬……”婆婆小聲地、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數過去,數到十萬位的時候,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猛地抬頭看我,又看看周成,眼睛里全是驚駭和茫然,仿佛不認識我們了。
“四十五萬……兩千?”公公的聲調也變了,他一把抓過賬單,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手指點著那個數字,指尖在發抖?!斑@……這怎么可能?小媛,周成,這……是不是弄錯了?咱們就四個人,吃了頓烤肉,怎么能吃出四十五萬來?這是……這是把一頭神戶牛整頭端上來了嗎?!”
他最后一句帶了點怒極的詰問,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回蕩。
經理還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臉上的職業笑容有些掛不住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度:“這個……周先生,秦女士,您二位別著急,這個賬單……確實有點特殊。不是您四位今晚的消費?!?/p>
“不是我們的?”周成霍地站起來,他個子高,一站起,包廂頓時顯得更逼仄了。他臉上慣常的溫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戲耍后的惱怒和難以置信?!安皇俏覀兊模惆堰@張單子拿給我們看是什么意思?還‘總計’四十五萬?你告訴我,我們今晚吃了什么,能算出這個數?!”
經理被他氣勢一逼,下意識后退了半步,腰彎得更低了,連連擺手:“周先生,您別激動,您別激動。聽我解釋,是這么回事……”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閃了一下,才硬著頭皮說,“您……您四位今晚的消費,其實……其實已經包含在這總賬里了。這四十五萬兩千,是……是您家人交代的,今晚整個二樓的包場費用,都……都記在您這桌的賬上?!?/p>
“哐當”一聲,是公公手里的酒杯沒拿穩,倒在桌面上,剩下的一點清酒灑了出來,迅速在桌布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但他渾然未覺,只是死死盯著經理,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說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陌生,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我們家人?交代?包場?”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子?!拔覀兡膩淼募胰耍茉谶@里包場?還能把賬單記我頭上?”
經理臉上的汗更多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是在囁嚅:“是……是一位姓秦的先生。他說……他說是您弟弟。大概……大概晚上五點半左右來的,帶了不少人,把二樓除了您這間之外的所有包廂,還有外面的散臺,都包下來了。點了很多酒水和頂級和牛套餐……臨走時,他特意到前臺交代,說今晚二樓所有的消費,都記在……記在‘秦媛小姐’的賬上,還……還留了您的車牌號和手機尾號,說您會來結賬。我們核對過信息,就……就按他說的辦了?!?/p>
姓秦的先生。我弟弟。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有根弦徹底崩斷了。全身的血液,剛才因為震驚而冰涼,此刻卻猛地全部涌向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
秦昊。
我那個不成器的、小我五歲的親弟弟,秦昊。
“秦——昊——”我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可怕,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周成的臉色也瞬間鐵青。他當然知道我弟弟秦昊。那個眼高手低,大學畢業幾年換了七八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長,總想著賺大錢、發橫財,時不時還找家里、找我這個姐姐“江湖救急”的秦昊。去年他說跟人合伙搞什么“新媒體營銷公司”,我還以“入股”的名義給了他十萬塊,說是借,可心里清楚,這錢多半是打了水漂。為此,周成還跟我有過幾句不愉快,覺得我太慣著這個弟弟。
可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我的名義,在這里,搞什么公司包場?還消費了四十五萬?!他瘋了嗎?!
“這個混賬東西!”周成猛地一拳捶在桌子上,碗碟哐啷亂跳。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絲和怒火?!八F在人在哪兒?!把他給我叫出來!”
經理嚇得一哆嗦,幾乎要哭出來:“走……走了。大概……大概八點半左右,他們公司聚餐結束,人就都走了。那位秦先生走的時候,還……還從前臺拿了兩條軟中華,說……說也算在賬上?!?/p>
“公司聚餐?”我捕捉到這個詞,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帶了……多少人?”
經理擦了把汗,眼神躲閃,不敢看我們:“具體沒細數,但……但二樓大小包廂一共十二個,加上外面的散臺,都坐滿了。秦先生說……是他們公司的年終晚宴,大概……大概兩百人左右?!?/p>
兩百人。
年終晚宴。
四十五萬兩千。
這幾個詞像一把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我的耳膜,刺進我的腦子。我眼前發花,包廂里精致柔和的燈光,墻上雅致的浮世繪,窗外搖曳的竹影,此刻都扭曲旋轉起來,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荒誕的惡意。
“兩百人……”婆婆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呻吟的聲音,她一只手捂住心口,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得厲害,另一只手緊緊抓住旁邊公公的胳膊,手指關節都攥得發白?!皟砂偃说娘垺浽谛℃沦~上?四十五萬?這……這是要逼死誰啊……”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帶著哭腔,身體也微微搖晃起來。
“媽!媽您別急,別急!”周成見狀,也顧不得發火了,趕緊繞過桌子扶住母親。公公也反應過來,一邊給婆婆順氣,一邊自己也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經理,手指顫巍?。骸澳銈儭銈兊晔窃趺崔k事的?!他說記誰賬上就記誰賬上?你們不核實一下的嗎?不跟本人確認的嗎?!四十五萬!這是小數目嗎?!你們這是詐騙!是合起伙來坑人!”
經理被罵得面紅耳赤,頭幾乎要低到胸口,連連作揖鞠躬:“對不起,實在對不起!老先生,您消消氣。我們……我們確實有疏忽。那位秦先生來的時候,陣仗很大,帶著好多人,直接說要最好的包廂和菜品,說是公司重要聚會,不差錢。他……他看起來派頭很足,說話也很硬氣,還出示了名片,是什么公司的總經理……而且,他能準確說出秦女士的車牌、電話,還知道您四位今晚在這里吃飯,訂的包廂號……我們前臺看他這么篤定,又想著反正消費了,總得有人買單,他指的買單人就在店里……就,就一時糊涂,沒當場跟您這邊確認……”
“一時糊涂?”我重復著這四個字,聲音冷得能結冰。怒火在我胸腔里橫沖直撞,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可偏偏腦子卻異常清醒,甚至清醒得可怕。我慢慢站起身,腿有點軟,但我強迫自己站直,盯著那個恨不得縮進地縫里的經理?!澳銈兊囊粫r糊涂,代價是四十五萬。我現在明確告訴你,這筆所謂的‘包場’消費,我不知情,也絕不會認。誰吃的,誰喝的,你找誰去。我們這桌的飯錢,該多少,我現在付。其他的,跟我無關。”
經理抬起頭,臉皺成了苦瓜,都快哭出來了:“秦女士,秦女士,您別這樣……這……這單子已經出系統了,都掛您賬上了。那位秦先生走的時候,說您肯定會付的,還說……還說您今年發了大紅包,不差這點錢……我們也是打工的,做不了主啊。這么大一筆賬,要是收不回來,我……我這工作就完了……求您行行好,體諒體諒我們……”他說著,竟然帶上了哀求的哭音。
“他放屁!”周成怒不可遏,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拔依掀虐l多少獎金,關他屁事!他算個什么東西!拿著我老婆的錢,充他的大方,擺他的闊氣?還兩百人年終宴?他那破公司,加上他有沒有二十個人都難說!你們被騙了!這錢,我們一分都不會出!”
公公也厲聲道:“對!報警!我們現在就報警!這屬于詐騙!你們店也有責任!把你們老板叫來!”
包廂里吵嚷起來。婆婆的抽泣聲,周成和公公的怒斥聲,經理帶著哭腔的哀求解釋聲,混作一團。走廊里似乎有服務員經過,腳步聲停在門口,遲疑著,沒敢進來,但那種被窺探、被圍觀的窒息感,無聲無息地彌漫開,包裹住這里的每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周成和公公憤怒的聲音,經理的哀求,婆婆壓抑的哭聲,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嘈雜地涌過來。我看著桌上杯盤狼藉的殘局,那精致考究的餐具,此刻只剩下油膩和冰冷。不久前這里的溫馨、滿足、其樂融融,像一場短暫而可笑的幻覺,被這張四十五萬兩千的賬單,撕得粉碎。
我辛苦一年,掙來九十萬年終獎,滿心歡喜想與家人分享一點喜悅,在公婆面前,在丈夫面前,證明我的能力,維系家庭的溫情。
而我血脈相連的親弟弟,用這種卑劣到極致的方式,在我背后,狠狠捅了我一刀。不,不止一刀。他是把我推到懸崖邊,然后笑著,招呼了二百個人,一起看著我墜落。
四十五萬兩千。
我那九十萬,轉眼就去了一半。
秦昊,你好,你真好。
我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可能滑落的眼淚——奇怪,我眼里干澀得發疼,一滴淚都沒有——而是拿起了桌上我的手機。屏幕亮起,背景是我和周成的合影,兩個人笑得沒心沒肺。
我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秦昊”,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漫長而冰冷的“嘟——嘟——”聲。
每一聲,都像重錘,敲打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第三章 無人接聽
“嘟——嘟——”
單調的忙音在死寂的包廂里被放得極大,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每個人的心。公婆的抽泣和怒斥停了,周成鐵青著臉盯著我手里的手機,經理瑟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只有烤爐里將熄未熄的炭火偶爾爆出一點細微的噼啪聲,像垂死的嘆息。
響了七八聲,然后,斷了。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后再撥?!北涞?、程式化的女聲從聽筒里傳出,清晰地在安靜中擴散。
我沒動,手指僵硬地按在屏幕上,指尖冰涼。又撥了一次。
“嘟——嘟——嘟——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再撥。
還是無人接聽。
他不是沒聽見?,F在是晚上九點多,不是深夜。他剛“豪擲”四十五萬請了全公司(如果真有那個公司的話)吃飯,此刻應該在某個地方,享受著別人的吹捧恭維,或者在計劃著下一場揮霍。他故意不接。他躲起來了。
我放下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倒映出我此刻蒼白而僵硬的臉。心里那團怒火,在反復撥打無人接聽的忙音中,被一種更深、更沉、更冰冷的東西覆蓋了。那是荒謬,是齒冷,是徹底的心寒,以及一絲連我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細微的恐慌。
四十五萬兩千。這不是小數目。如果秦昊真的就此消失,如果這家店咬死了要我負責……
“他不接?”周成的聲音嘶啞,他一步跨到我身邊,拿過我的手機,看了眼屏幕,又狠狠按下了重撥。同樣的忙音,同樣的結果。他低低罵了一句臟話,手指用力,幾乎要把手機捏碎。
“他這是早有預謀!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沒臉接!”公公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經理,“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說的‘秦先生’!跑了!他跑了!這錢你們店要不到,就想訛上我們?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經理臉上的汗就沒停過,后背的西裝外套也洇濕了一小片。他哭喪著臉,聲音發虛:“老先生,話不能這么說……這,這消費是實實在在發生了的,兩百個人,吃了喝了,都是最高標準……賬掛在秦女士名下,系統里白紙黑字……我們,我們也是受害者啊……”
“你們受害者?”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感到臉頰肌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澳銈冊谖吹玫轿冶救巳魏未_認和授權的情況下,允許一個陌生人掛賬四十五萬,現在那個人跑了,你們告訴我,你們是受害者?”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那我呢?我坐在這里,吃著我該吃的飯,準備付我該付的錢,然后你們告訴我,我還得為我完全不知情的、另一群人的狂歡,支付四十五萬?你們店的規矩,就是誰看起來有錢,就可以隨便把賬記在誰頭上,不用核實,是嗎?”
經理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只能反復念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們工作失誤……可,可這筆賬,要是收不回來,我……我真的擔不起啊……”
“你擔不起?”周成猛地轉向他,眼神凌厲,“你擔不起,就想讓我們來擔?我告訴你,這錢,我們一分錢都不會付!要么,你現在立刻馬上,把那個姓秦的給我找出來!要么,報警!讓警察來處理!看看到底是誰詐騙,是誰監管不力!”
“對,報警!”公公也反應過來,掏出自己的老年機,“我現在就打110!”
經理一看真要報警,徹底慌了神,上前半步,想攔又不敢攔,急得直搓手:“別,別!老先生,周先生,秦女士,咱們……咱們再商量商量,有事好商量!報警對誰都不好,是不是?我們店開門做生意,最怕這個……您看這樣行不行,我,我馬上聯系我們老板,讓我們老板來跟您談,行嗎?我們老板肯定能給個說法!”
我和周成對視一眼。周成眼里怒火未消,但多了一絲冷靜的考量。報警是最終手段,一旦報警,這事就徹底鬧大了,公婆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而且傳出去,對我們、尤其是對我,影響也不好。畢竟,那個“詐騙犯”是我的親弟弟。
“給你們十分鐘,叫你們老板過來?!蔽疑钗豢跉?,壓下心頭翻騰的惡心和寒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還有,把今晚二樓所有的消費明細,那個姓秦的點單記錄,能調出來的全部調出來。我要看?!?/p>
“好,好!我這就去,這就去!”經理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包廂,差點在門口絆倒。
包廂里重新陷入寂靜,但這寂靜比剛才的吵鬧更令人窒息。婆婆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胸口起伏,臉色還是很難看。公公坐在旁邊,一手握著婆婆的手,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拳頭,放在膝蓋上,骨節發白。
周成走回我身邊,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他的手心很燙,帶著怒意未消的余溫?!皠e怕,”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有我在。這錢,說什么也不能認。”
我點點頭,沒說話。肩膀上傳來的力量讓我稍微定下心神,但胃里那塊冰疙瘩,依舊沉甸甸地墜著。我重新坐下,目光掃過桌面。之前覺得精致可口的菜肴,此刻只剩下油膩和狼藉。那壺沒喝完的可爾必思,甜膩的香氣混合著烤肉的余味,聞起來令人作嘔。
我再次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秦昊的名字。他的頭像是一張對著豪車方向盤的自拍,背景模糊,但能看出不是他的車。我點進朋友圈,最新一條動態是三個小時前發的。
九張圖。前三張是“盛和烤肉”氣派的門臉和包廂環境。中間三張是滿桌的和牛拼盤、堆積如山的刺身船、各式高檔清酒。最后三張,是群魔亂舞般的合影。一張是秦昊站在主位,舉著酒杯,滿面紅光,對著鏡頭做出夸張的慶祝手勢,身后是黑壓壓一片舉杯的人頭。一張是他摟著兩個打扮艷麗的年輕女孩,笑得不羈。最后一張,是拍的一沓厚厚的紅色鈔票,配文:“感謝兄弟們一年辛苦!跟著昊哥,明年繼續吃香喝辣!今晚全場合影留念!”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那張照片上。那沓鈔票,看厚度,至少好幾萬。是了,他“秦總”請客,自然要現金結賬才顯得豪氣,那兩條軟中華,大概也是現金買的。他把現金瀟灑地付了,然后把四十五萬的天價賬單,輕飄飄地留給了他姐姐。
“哈……”我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冷笑的氣音。真是我的好弟弟。用我的錢,給他的“兄弟們”發年終獎,擺他的闊氣,樹他的威風。而我,在他眼里,大概就是個行走的提款機,一個可以隨時拿來充面子、填窟窿的冤大頭。
周成也看到了我手機上的內容,他湊近看了一眼,臉色更沉,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這個畜生?!?/p>
婆婆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也看到了那朋友圈,她猛地捂住嘴,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眼淚終于滾落下來,不是傷心,是極致的憤怒和憋屈?!八趺础趺锤野。⌒℃驴墒撬H姐姐啊!他這是要逼死你,逼死我們一家??!四十五萬……四十五萬……”她反復念叨著這個數字,仿佛這樣才能確認這不是一場噩夢。
公公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又是一跳:“孽障!真是個孽障!我早就說,這小子心思不正,成不了器!媛媛,你以前就不該總接濟他!看把他慣成什么樣子!無法無天!”
我的心像是被針密密地扎過。是啊,是我的縱容,一次次的“最后一次”,助長了他的氣焰,讓他覺得,姐姐的錢,就是他的錢,姐姐的成功,就是他肆意揮霍的底氣。那十萬塊的“入股”,恐怕在他眼里,不是借款,而是分紅,是理所當然。
包廂門被輕輕敲響,然后推開。剛才的經理側身讓進一個中年男人。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質地考究的深色西裝,沒打領帶,臉色凝重,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和一疊打印出來的單據。他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高大男人,沒進來,就一左一右站在門外,像兩尊門神。
“周先生,秦女士,老先生,阿姨,您們好。我是‘盛和’的負責人,姓趙?!敝心昴腥俗叩阶狼埃⑽⑶飞?,語氣沉穩,但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他沒坐,就站在那里,先將手里的平板電腦轉向我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消費清單?!斑@是今晚二樓所有包廂及散臺的消費明細匯總,以及那位秦昊先生最初點單的底單照片,請過目?!?/p>
周成接過平板,我湊過去看。清單列得極細,從各種頂級和牛不同部位,到高檔海鮮刺身,到成箱的清酒、啤酒、飲料,再到果盤、小吃、服務費……林林總總,最后匯總數字,正是452,000.00。點單底單的照片上,簽名的字跡龍飛鳳舞,正是秦昊的風格,下面還手寫了一行小字:“掛賬:秦媛(車牌尾號xx58,電話138xxxx5678)”。
證據確鑿。
趙老板等我們看完,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壓力:“首先,對于我店員工未經核實便允許掛賬的重大失誤,我代表‘盛和’向四位鄭重道歉。相關責任人,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彼掍h一轉,“但是,秦女士,周先生,消費是真實發生的,簽單記錄和系統入賬都無法更改。那位秦昊先生,是您的直系親屬,這一點您不否認吧?”
我沒吭聲。周成冷冷道:“是又怎么樣?親兄弟還明算賬。他消費,他簽字,就該他負責。你們當時為什么不讓他當場結清?為什么要同意掛賬?”
趙老板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恢復平靜:“當時秦昊先生帶領的隊伍人數眾多,消費金額巨大,他提出掛賬,并提供了準確無誤的您的信息,且承諾您隨后就到。前臺考慮到他是大客戶,又和您確實有關聯,一時……確實存在僥幸心理和操作失誤。這一點,我們承認錯誤,也愿意承擔部分責任?!?/p>
“部分責任?”我抬眼看他,“趙老板打算怎么承擔?”
趙老板沉吟了一下,說:“這樣,秦女士。考慮到此事我店有過錯,這四十五萬兩千的總消費,我們愿意給予一定的折扣。另外,您四位今晚的消費,我做主,全免。您看如何?”
公公忍不住怒道:“折扣?全免?我們缺你這一頓飯錢嗎?這是飯錢的問題嗎?這是四十五萬!你就是打五折,也要二十多萬!憑什么?!”
趙老板臉上的歉意收斂了些,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老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恕我直言,秦昊先生是您的家人,他冒用秦女士名義進行高額消費,從法律意義上說,這屬于家庭內部糾紛,或者秦昊先生對秦女士的欺詐。但對我店而言,我們認的是簽單人指定的付款人?,F在簽單人聯系不上,我們只能向被指定的付款人,也就是秦女士您,追討這筆消費款。”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如果今天不能妥善解決,我們只能按照正常流程處理。首先,您四位暫時不能離開。其次,我們會正式報警,告秦昊先生詐騙,同時,也會以民事糾紛起訴秦女士您,要求支付這筆餐費。屆時,警方介入,媒體曝光……我想,那對您和您的家人,尤其是秦女士您的事業和聲譽,恐怕會有更大的影響?!?/p>
“你威脅我們?”周成猛地站起來,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趙老板后退了半步,門外的兩個保安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婆婆嚇得低呼一聲,緊緊抓住公公的胳膊。公公也站了起來,老臉漲得通紅。
趙老板擺擺手,示意保安后退,但語氣依舊強硬:“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周先生,請冷靜。我們開門做生意,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但四十五萬不是小數目,店里也要對股東、對員工有個交代。我的提議是,秦女士,您看能不能先聯系上秦昊先生,讓他來解決?如果實在聯系不上……”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我,“恐怕您今天,需要給我一個明確的解決方案。否則,我們只能公事公辦了?!?/p>
先聯系秦昊。讓他來解決。
我也想聯系他,可他關機了,他躲起來了。他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簍子,他不敢面對。
包廂里再次陷入僵局。趙老板帶來的兩個保安像兩座鐵塔堵在門口。經理縮在后面,不敢抬頭。公婆又急又氣,身體微微發抖。周成胸膛起伏,拳頭攥緊。
而我,坐在那里,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審視的,逼迫的,同情的,看戲的……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我牢牢捆住,越收越緊,幾乎無法呼吸。
四十五萬。
我的年終獎。
我的家庭。
我的臉面。
還有我那“親愛”的、此刻不知在何處逍遙快活的弟弟。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趙老板,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但異常清晰:
“給我一點時間。我找我父母?!?/p>
第四章 父母電話
“找我父母”四個字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嘴里發苦。公婆和周成都看向我,眼神復雜。找父母有什么用?他們二老一輩子節儉,靠著微薄的退休金過日子,家里那點積蓄,前兩年給秦昊“創業”折騰得差不多了,哪里還拿得出四十五萬?更何況,這不是拿不拿得出的問題。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秦昊手機關機,人找不到。眼前這個趙老板,嘴上說得好聽,愿意“承擔部分責任”,可那眼神,那堵在門口的保安,還有“報警”、“起訴”、“媒體曝光”這些字眼,像一把把懸在頭頂的刀。我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四十五萬的壞賬,足夠讓這家看似高雅的餐廳撕下溫情的面具。
更重要的是,趙老板最后一句話戳中了我的死穴——“對您和您的家人,尤其是秦女士您的事業和聲譽,恐怕會有更大的影響?!?我在外企做到總監,形象和信譽至關重要。如果今晚真鬧到報警,警察一來,事情傳開,“秦媛的弟弟吃霸王餐欠下巨款”,“秦媛被餐廳扣留”……這些流言蜚語,足以讓我在公司、在行業里抬不起頭。周成在設計院,公公是退休教師,都是要臉面的人。
我不能讓事情發展到那一步。至少,不能是現在,在這種被堵在包廂里的情況下。
我拿起手機,指尖冰涼,在通訊錄里找到“媽”,停頓了幾秒,才按下去。撥號音響起,每一聲都敲打在我的神經上。周成坐回我身邊,緊緊握住我另一只冰冷的手。公公婆婆屏住呼吸,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母親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睡意被吵醒的沙啞和慣常的嘮叨:“喂?小媛?這么晚打電話,怎么了?是不是跟你弟有關?他晚上給我發信息,說公司聚餐,可高興了,還發了照片,那地方真豪華……我跟你爸還說呢,這小子是不是真干出點名堂了……”
“媽?!蔽掖驍嗨?,聲音控制不住地有點發顫,“秦昊在哪?”
“啊?”母親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公司聚餐嗎?應該結束了吧?可能跟同事唱歌去了?你找你弟有事?他是不是又問你借錢了?我跟你說小媛,你可不能再……”
“媽!”我提高聲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調平穩下來,但每個字都像帶著冰碴子,“秦昊用我的名義,在一家高級餐廳,請了二百個人吃飯,消費了四十五萬兩千塊錢,現在人找不到了,餐廳要我付錢。您和爸,知不知道這件事?”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過了好幾秒,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變了調:“多少?!四十五萬?!吃飯?!小媛你說什么胡話!你弟他……他哪有那個錢!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沒搞錯。餐廳的老板、賬單、他簽的字、他留的我的信息,全都在這里。他手機關機,人跑了。餐廳的人現在堵著門,不讓我走,說不給錢就報警、告我?!蔽乙蛔忠痪洌f得清晰而緩慢,仿佛這樣,才能把這份荒誕和沉重,準確地傳遞到電話那頭。
“不可能……這不可能……”母親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哭腔,“昊昊他……他晚上還給我發信息,說公司年終聚會,他很開心……怎么會……小媛,是不是餐廳搞錯了?是不是有人冒充你弟弟?他哪有那么多錢請客……四十五萬……天啊……”
“他不是用他的錢請客,”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盡管電話那頭的母親看不到,“他是用我的名義,掛我的賬。他根本沒打算付錢。媽,他現在人在哪兒?您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母親的聲音徹底慌了,帶上了絕望的哭喊,“老秦!老秦!你快來!出事了!出大事了!”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父親焦急的詢問,和母親語無倫次、帶著哭音的敘述。
隱約能聽到父親驚怒的吼聲:“這個混賬東西!他瘋了?!”
然后,電話似乎被父親搶了過去,他喘著粗氣,聲音又急又怒:“小媛!你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秦昊那小王八蛋干什么了?!”
我閉上眼睛,簡要把事情又說了一遍。父親在那邊倒吸冷氣的聲音清晰可聞,然后是長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
“爸,”我睜開眼,看著對面趙老板那不動聲色的臉,和門口虎視眈眈的保安,聲音疲憊而冰冷,“餐廳老板就在我面前。要么,你們現在立刻找到秦昊,讓他滾過來把賬結了,把他捅的窟窿填上。要么,你們告訴我,這事怎么辦。我拿不出四十五萬,就算拿得出,我也絕不會當這個冤大頭。但如果今晚不解決,我和周成,還有他爸媽,都走不了。餐廳要報警。”
“報警……”父親的聲音瞬間蒼老下去,帶著無盡的頹然和恐慌,“不能報警!小媛,不能報警?。∧愕艿苓€年輕,報了警,他這輩子就毀了!”
“那他坑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這個姐姐會不會被毀掉?!”我終于控制不住,壓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委屈、寒心,在父親這偏袒意味明顯的話語刺激下,猛地爆發出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嘶啞,“他的前程是前程,我的錢就不是錢?!我的工作我的臉面就不是臉面?!爸!四十五萬!是我起早貪黑、陪盡笑臉、喝到胃出血掙來的年終獎!他憑什么?!他憑什么一聲不吭就拿去充他的大爺?!他是我弟弟,不是我養的一條狗!喂不熟的白眼狼!”
“小媛!你怎么說話呢!”父親在那邊也急了,“他是你親弟弟!是一家人!現在出了事,不想著怎么解決,說這些有什么用!”
“解決?怎么解決?”我厲聲反問,“您告訴我怎么解決?把他找出來,讓他跪在這里把錢付了!或者,您和媽,替他把這四十五萬還了!您現在拿得出四十五萬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我知道他們拿不出。去年秦昊“創業”,已經掏空了二老大半的積蓄。
父親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哀求:“小媛……是爸沒用,是爸媽沒教好他……可事情已經出了,報警真的不行啊……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先……先想想辦法,把眼前的應付過去,別讓餐廳報警。錢……錢我們慢慢還,爸就是砸鍋賣鐵,也……”
“爸!”我打斷他,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一點點下沉,冷透?!澳€看不明白嗎?這不是錢的問題!至少不全是!這是秦昊根本沒把我當人看!他這是搶劫!是詐騙!您讓我怎么‘想辦法’?我有什么辦法?!我拿什么去填這個無底洞?!”
我的聲音太大,在包廂里回蕩。婆婆又低低啜泣起來。公公摟著她的肩膀,臉色灰敗。周成緊緊握著我的手,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不知是氣還是怒。
趙老板依舊站在那里,面無表情,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觀察著這場家庭倫理劇。門外的保安,姿勢都沒變一下。
電話那頭,換成了母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小媛……媽求你了……你先別急,別跟餐廳硬來……媽這就給你弟弟打電話,我打,我打他電話,我讓他接,讓他滾過去……他要是敢不接,我……我找他那些朋友去……”她的話顛三倒四,充滿了絕望下的胡言亂語。
“好,媽,您打。我等著。”我無力地說,掛斷了電話。
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空了。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包廂里只剩下婆婆壓抑的哭聲,母親在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哭喊,還有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過竹叢,發出沙沙的、蕭瑟的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長。周成的手機亮了一下,是他同事發來的消息,大概問他聚會結束了沒。他看了一眼,煩躁地按滅屏幕。
大約過了十分鐘,我的手機響了。是母親打回來的。
我立刻接起,按下免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媛……”母親的聲音嘶啞,哭腔更重,還帶著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恐慌,“我……我打不通昊昊的電話……一直關機……我打了他幾個朋友的電話,有的不接,有的說他喝多了,被送回去了,不知道在哪兒……小媛,怎么辦啊……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會不會想不開啊……”說到最后,母親已經是在嚎啕大哭。
想不開?我幾乎要冷笑出聲。揮霍了四十五萬,擺足了排場,享受了眾人的吹捧,他會想不開?他此刻恐怕正躲在哪個角落里,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杰作”,或者,已經拿著剩下的錢,計劃著下一場狂歡。
父親的聲音插了進來,疲憊,蒼老,帶著最后一絲掙扎:“小媛……餐廳的老板,還在嗎?能不能……讓我跟他說兩句?”
我把手機遞向趙老板。趙老板猶豫了一下,接了過去,走到一旁,低聲和父親交談起來。我們聽不清具體內容,只看到趙老板的臉色始終凝重,偶爾搖頭,最后,他把手機遞還給我,搖了搖頭。
父親在電話里,聲音徹底垮了:“小媛……趙老板說……說可以寬限幾天,但今天……今天必須有個交代,至少要有個明確的還款協議,或者……或者押點什么……不然他們沒法向店里交代……爸……爸對不起你……”
我拿著手機,耳朵里嗡嗡作響。寬限幾天?還款協議?押點什么?
我環顧這個精致的包廂,看看身邊滿面愁容、驚惶無助的公婆,看看緊握拳頭、眼中布滿血絲的丈夫,再看看門口那兩尊門神一樣的保安,和眼前這個看似客氣實則步步緊逼的趙老板。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憊和荒謬感,席卷了我。
這就是我的好弟弟,送我的“年終大禮”。
這就是我血濃于水的父母,在關鍵時刻,除了哭泣和哀求,拿不出任何辦法。
這就是我用一年辛苦,九十萬元獎金,換來的,除夕前三天,被扣在餐廳里,面對四十五萬兩千元天價賬單的處境。
我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母親的名字。然后,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重新點開通話記錄,找到那個我已經撥了無數次的號碼——秦昊。再次按下了撥打鍵。
這一次,我沒有期待他會接。
我只是,在撥出這個電話的同時,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周成的手,然后,抬起頭,看向趙老板,用一種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語氣,說:
“趙老板,我弟弟秦昊,涉嫌冒用我的名義,進行巨額消費詐騙。我,秦媛,現在正式報案。麻煩您,幫我撥打11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