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第一章
我叫何雯。周一早上九點零七分,我像往常一樣打卡走進公司所在的寫字樓。電梯里擠滿了人,熟悉的香水味混著早餐包子的味道。我在十七樓下電梯,右轉第三間,玻璃門上貼著“天誠廣告有限公司”幾個銀色的字。
前臺小趙抬頭看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低頭假裝整理文件。
我心里咯噔一聲,但沒多想。直到我走到自己工位,發現電腦黑著屏,椅子上放著一個紙箱。
“何雯,王經理讓你去一趟會議室。”隔壁工位的李姐小聲說,沒看我。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上周五下班前還好好的,我還加了三個小時班趕客戶的設計方案。我把包放在桌上,那紙箱就擱在我常坐的椅子上,里面空蕩蕩的,箱底朝上。
推開會議室的門,王經理坐在長桌那頭,旁邊是人事部的張姐。桌上攤著幾份文件。
“坐,何雯。”王經理沒抬頭,手指敲著桌子。
我拉開椅子,木質的椅腿刮過地板,聲音刺耳。
“公司最近有些調整。”王經理終于抬起頭,推過來一份文件,“這是解除勞動合同的通知書,你看一下,簽個字。”
我盯著那張紙,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但我只看清了“因公司業務調整,經研究決定……”這幾個字。手指發涼,我捏著紙張邊緣,紙面起了皺。
“為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業務調整,剛才說了。”王經理重復道,“公司會按勞動法給賠償,N+1,今天辦完手續就可以走了。”
“我上個月業績達標了,”我說,語速變快,“上周的方案客戶也通過了,為什么是我?”
張姐清了清嗓子:“何雯,這是公司整體考慮,不是針對你個人。你的工作表現我們都看在眼里,但有時候……公司需要優化結構。”
“優化結構?”我重復這個詞,覺得好笑,“我們部門就六個人,優化誰?李姐干了八年,小王是王經理你外甥,小張剛來三個月還在實習期,剩下就是我和劉敏。所以是我還是劉敏?”
王經理臉色沉下來:“這不是你該問的。簽字,去辦交接,別弄得太難看。”
“我需要理由。”我沒動。
“理由就是你不適合公司發展。”王經理站起來,椅子往后滑,“何雯,實話跟你說,有客戶投訴你上次的方案抄襲。公司考慮到影響,決定不再續用。”
“抄襲?”我聲音高了八度,“哪個客戶?哪個方案?你說清楚。”
“細節就不方便透露了。”王經理繞過桌子往外走,“給你兩個小時收拾東西,行政那邊會看著你交接。十二點前離開公司。”
門關上了。
我坐在會議室里,看著那份解約書。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對面的寫字樓玻璃幕墻反著光。會議室空調開得太足,我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張姐沒說話,只是把筆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筆,手抖得厲害。簽下名字時,筆畫歪歪扭扭,不像我平時簽文件的樣子。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像場默劇。我回工位收拾東西,李姐幾次想過來跟我說話,都被王經理的眼神瞪回去了。同事們都低著頭,敲鍵盤的聲音格外響亮。我把抽屜里的東西一樣樣放進紙箱:半包紙巾、護手霜、幾支筆、一本工作筆記、一個充電器。桌面上擺著我兒子的照片,三歲生日時在公園拍的,笑得眼睛瞇成縫。我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行政部的小王站在我旁邊,像個監工。
“電腦密碼需要更改嗎?”我問。
“已經改了。”小王說,聲音沒什么起伏。
紙箱不重,但我抱著它走出公司大門時,胳膊發酸。電梯從十七樓降到一樓,中途停了三次,進來的人看見我抱著紙箱,都默契地移開視線。這個時間抱著紙箱離開寫字樓的人,不是被開除了就是辭職了,大家都懂。
一樓大堂的保安老陳看見我,嘆了口氣,幫我把門推開。
“何姐,慢走啊。”
我擠出個笑,比哭還難看。
走到地鐵站要十二分鐘。我抱著紙箱走在人行道上,六月上午的太陽已經有些毒了。紙箱邊角硌著我的肋骨,我換了個姿勢,箱子差點滑下去。
地鐵里人不多,但沒座位。我靠著欄桿,紙箱放在腳邊。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白襯衫,黑色西褲,頭發扎得一絲不茍,但額前有幾縷碎發散下來。眼睛有點紅,我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手機在包里震動。我掏出來看,是工作群的消息。王經理發了個通知:“經公司研究決定,原設計部副主管何雯因個人原因離職,相關工作暫由劉敏接管。特此通知。”
個人原因。我盯著那四個字,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地鐵到站,我抱著紙箱擠出去。租的房子離地鐵站不遠,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我住在四樓,抱著紙箱爬樓梯時,胳膊酸得發顫。走到三樓半,紙箱底突然破了,里面的東西嘩啦散了一樓梯。筆滾到樓下,護手霜掉在臺階邊緣,筆記本攤開著,我兒子的照片從相框里滑出來,飄到下一層臺階。
我蹲下來,一件件撿。相片上沾了灰,我用手擦,越擦越臟。眼淚這時候才掉下來,一顆顆砸在照片上,暈開了我兒子笑臉上的光斑。
撿完東西,我把破掉的紙箱折了折,抱著剩下的東西上樓。鑰匙插了三次才對準鎖孔,門打開,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上午十一點四十。這個時間,周正應該在工地。他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各個工地跑。我放下東西,脫了鞋,光腳走到客廳。沙發上有件他昨天換下來的T恤,我拿起來聞了聞,是汗味和灰塵的味道。
我坐到沙發上,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置頂聊天是周正,上一次對話是昨晚十一點,他發:“睡了,明天要早起驗收。”
我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然后點開視頻通話。
鈴聲響了七下,就在我以為他不會接的時候,屏幕亮了。周正的臉出現在鏡頭里,背景是簡易工棚,能看到后面的鋼筋和水泥袋。他戴著安全帽,臉上有灰,眼角皺紋很深。
“怎么了?”他問,聲音有點喘,“我這邊正忙著。”
我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里。先出來的是哭聲,壓抑了一上午的那種,悶悶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周正沒說話,只是把手機拿近了些,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我被開除了。”我終于說出這句話,聲音抖得厲害,“他們說我抄襲,可我沒有……王經理連具體是哪個方案都不說,就讓我簽字走人……我抱著箱子出來,同事都不敢看我……地鐵上箱子還破了……”
我語無倫次,眼淚糊了一臉。抽紙巾盒就在茶幾上,但我沒去拿,任由眼淚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周正安靜地聽著。鏡頭里,他身后有工人在走動,有人大聲喊什么,但他那邊很安靜。他就那么看著我,眉頭微微皺著,安全帽下的眼睛很黑。
我說了大概十分鐘,從早上進公司到剛才爬樓梯箱子破了。說到最后,我只是重復:“我沒有抄襲,真的沒有……”
周正等了幾秒,確定我說完了,才開口。
“嗯。”
就一個字。
我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你……你說什么?”我問。
“我說,嗯。”周正重復,看了眼手表,“我這邊還有事,晚上回家再說。”
視頻掛斷了。
屏幕黑下來,映出我哭花的臉。我盯著黑屏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機。茶幾上放著我兒子的照片,我拿過來,用袖子擦干凈。照片里的小人兒笑得沒心沒肺,完全不知道他媽媽剛剛經歷了什么。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從冰箱里拿出昨天的剩菜,倒進鍋里熱。油煙機嗡嗡響,鍋里的菜熱了,我關了火,卻不想吃。把菜倒回盤子,端著走到客廳,打開電視。
電視里在播午間新聞,女主播的聲音字正腔圓。我盯著屏幕,但什么也沒看進去。腦子里反復回放周正那個“嗯”,和他掛斷視頻前的表情——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安慰,就只是平靜,平靜得像在聽我說今天菜價漲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周正發來的微信:“晚上想吃啥?”
我沒回。
窗外傳來小孩的嬉鬧聲,應該是樓下幼兒園放學了。我走到陽臺往下看,幾個家長牽著孩子的手,有說有笑地往家走。其中一個媽媽彎腰給孩子擦汗,動作溫柔。
我回到客廳,倒在沙發上。沙發很軟,我整個人陷進去,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沒修。周正說等下次下雨看看還漏不漏,但今年春天雨少,也就拖著了。
手機又震了。我以為是周正,拿起來看,是李姐。
“小何,你沒事吧?”李姐發來消息,“今天的事……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說。王經理上周五就找劉敏談話了,我們都不知道會這樣。”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后回:“沒事,謝謝李姐。”
“你那個客戶投訴的事,”李姐又發來,“是‘新悅地產’那個項目吧?我聽說他們那邊換了個對接人,新來的人說你的方案像他們之前找別家做過的,其實根本不一樣,我看過……”
我沒再回。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水滴在水槽里,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我數著那聲音,數到四十七下時,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周正。不是消息,是一張截圖。
我點開。
是微信聊天的截圖。上面是周正和一個人的對話,對方頭像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微信名備注是“張總-中泰地產”。最后一條消息是周正發的:“合同我看了,可以。下午簽。”
下面緊跟著一條,是周正發來的定位。定位顯示的位置,就是我上午剛離開的那棟寫字樓。
我盯著那張截圖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坐直身體,放大了看。
聊天記錄往上翻,是周正發的一份文件,文件名是“恒隆大廈收購意向協議”。再往上,是對方發來的大樓照片、產權資料、租戶名單……
租戶名單里,清清楚楚列著“1703室,天誠廣告有限公司,租期至2027年6月30日”。
手機從我手里滑下去,掉在沙發墊上,屏幕還亮著。我盯著天花板那條裂縫,突然覺得它像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廚房的水滴還在響。滴答。滴答。
我慢慢彎下腰,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發抖。但這次不是哭,是在笑,笑得喘不過氣,笑得眼淚又出來了。
第二章
我笑了大概半分鐘,然后停下,抹了把臉。撿起手機,再看那張截圖。周正和那個“張總”的對話很簡潔,全是公事公辦的語氣,約時間,談價格,定條款。最后周正說下午簽合同,對方回了個“OK”的手勢。
我看時間。截圖是二十分鐘前發的,聊天記錄顯示對話發生在今天上午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正好是我在地鐵上哭,然后回家給他打視頻的那個時間段。
所以他當時在工棚里,一邊聽我哭訴,一邊在談收購一棟寫字樓?
我站起來,在客廳里轉了兩圈。地板是舊的復合木地板,有些地方踩上去會響。我光著腳,能感覺到木板的溫度和紋理。走到陽臺,外面天陰了,要下雨的樣子。風把晾著的衣服吹得晃來晃去,一件周正的工裝襯衫袖口拍打著欄桿,發出噗噗的悶響。
手機又震了。周正發來消息:“晚上吃魚?我買條鱸魚回去清蒸。”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著,不知道該回什么。最后打了“好”,又刪掉,改成:“你什么時候回來?”
“五六點吧,簽完合同就回。”
“什么合同?”我明知故問。
那邊“正在輸入”顯示了一會兒,然后發來:“回去說。”
我沒再問。把手機扔回沙發,走到衛生間洗臉。鏡子里的女人眼睛紅腫,頭發凌亂,口紅早就蹭沒了,嘴角因為剛才又哭又笑,有點抽痛。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臉,一遍又一遍。水很涼,激得我清醒了些。
從衛生間出來,我看了眼墻上的鐘:下午一點二十。周正說五六點回來,還有好幾個小時。我走到廚房,把剛才熱了沒吃的剩菜倒進垃圾桶,刷了鍋,擦灶臺。水槽里積了早上的碗,我擠了洗潔精,一個一個洗。洗碗布是超市打折時買的,用了三個月,邊角已經起毛了。
洗到第三個盤子時,手一滑,盤子掉回水槽,沒碎,但磕掉了一小塊瓷。我看著那個缺口,突然就不想洗了。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回到客廳。
該干點什么。平時這個時間我應該在上班,對著電腦改圖,或者和客戶打電話。現在我不知道該干什么。我打開手機,想看看招聘信息,但剛打開APP就關掉了。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王經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會兒是周正發來的截圖。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屋子。其實家里不算亂,周正雖然忙,但愛整潔,東西都歸位。我把沙發靠墊拍松,用抹布擦茶幾,把遙控器擺正。擦到電視柜時,看到下面壓著幾張發票,拿起來看,是周正上個月買材料的單據。數額不小,五萬多。我記得他當時說,是工地要用的鋼材。
現在想想,可能不止是鋼材。
我把發票放回去,繼續擦。擦到書架時,停住了。書架第二層放著幾個文件夾,標簽上寫著“項目資料”。我抽出一本,翻開。里面是各種圖紙、合同復印件、報價單。我不是很懂工程,但能看出都是些小項目,社區改造、廠房維修之類的。翻到最后一頁,夾著一張名片:“中泰地產,張兆華,副總經理”。
名片很新,邊角鋒利。
我把名片放回去,合上文件夾。窗外的天更陰了,開始掉雨點,不大,但密集。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走到陽臺關窗,看見樓下的小區花園里,幾個沒帶傘的人小跑著往樓里躲。一個媽媽把孩子護在懷里,自己的后背濕了一大片。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隨便找了個臺,是重播的電視劇,婆媳吵架,聲音很大。我看了幾分鐘,看不進去,又關了。屋里安靜下來,只剩雨聲。
手機震了一下,我以為是周正,拿起來看,是劉敏。
“雯姐,你還好嗎?”她發來消息,后面跟了個擁抱的表情。
我看著那個表情包,沒回。劉敏比我小兩歲,來公司三年,一直跟我搭檔。我帶的她,教她做設計,教她跟客戶溝通。上周五下班前,她還問我能不能幫她看個方案,說客戶要求多,她沒把握。
現在想來,那時王經理可能已經找她談過話了。
手機又震,還是劉敏:“今天的事太突然了,我到現在還懵著。王經理讓我接你的工作,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說。”
“好好干。”我回了三個字。
那邊“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最后發來:“雯姐,那個客戶投訴的事,我真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聽說。”
“嗯。”
我沒再回。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沙發上。雨下大了,敲打著窗戶。我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在陰天的光線下更明顯了,像一道細細的傷疤。
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自己還在公司,對著電腦改圖,王經理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說:“何雯,這個方案客戶很滿意。”我轉頭,看見周正站在王經理身后,戴著安全帽,臉上有灰,手里拿著的不是圖紙,是一份房產證。
醒來時脖子疼。沙發太軟,睡得落枕了。我坐起來,揉著脖子,看窗外。雨停了,天邊泛著黃,是傍晚的光。墻上的鐘指向五點四十。
周正要回來了。
我站起來,去廚房。冰箱里有條鱸魚,是周末買的,本來打算昨天吃,但周正加班沒回來。我把魚拿出來,刮鱗,去內臟,洗凈,在魚身上劃幾刀,抹上鹽和料酒。切姜絲,蔥段,鋪在魚身上。鍋里燒水,水開了把魚放進去蒸。
等魚熟的時候,我淘米煮飯。電飯鍋是結婚時買的,用了七年,按鍵有點不靈了,要用力按下去。按下煮飯鍵,指示燈亮起,我靠著廚房門框,看著蒸汽從蒸鍋的縫隙里冒出來,在空氣中消散。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很重,是周正。他走路總是這樣,不輕,每一步都踏得很實。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周正站在門口,身上有雨水的味道。他沒打傘,工裝外套的肩膀處深了一塊。手里提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罐啤酒。安全帽沒戴,頭發被雨打濕了,貼在額頭上。臉上還是灰撲撲的,眼角皺紋里都藏著塵土。
“下雨了。”他說,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彎腰換鞋。
“嗯。”我說。
他換好拖鞋,走進來,看了眼廚房:“蒸魚?”
“嗯。”
“香。”他吸了吸鼻子,走到沙發邊坐下,從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啤酒,拉開,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啤酒順著嘴角流下一點,他用袖子擦掉。
我看著他。這個男人我認識了十年,結婚七年。普通長相,普通身高,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掙著不算多但夠用的錢。話不多,脾氣不算好但也不壞,會記得我生日但經常忘記買禮物,會在工地加班到半夜但回家后倒頭就睡。
我從來沒想過,他會收購一棟寫字樓。
魚蒸好了。我關火,戴著手套把魚端出來,淋上蒸魚豉油,撒上蔥花,澆上熱油。刺啦一聲,香氣彌漫開來。周正走過來,幫忙拿碗筷。我們像往常一樣,面對面坐在餐桌前。
他先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我碗里。
“今天怎么樣?”他問,又喝了口啤酒。
我看著他。他低頭吃飯,動作自然,好像只是隨口一問,像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我被開除了。”我說,聲音平靜。
“嗯,你早上說了。”他夾了塊魚,挑出刺。
“然后呢?”
“然后什么?”他抬頭看我,眼睛里有些紅血絲,是熬夜熬的。
“你就回了個‘嗯’。”
“我當時在工地,旁邊有人。”他說,語氣也平靜,“而且哭解決不了問題。”
我把筷子放下:“所以你就去買了棟樓?”
周正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把那塊魚肉放進嘴里,慢慢嚼,咽下去,又喝了口啤酒。
“不是我買的。”他說。
“那是誰?”
“公司買的。”他放下筷子,看著我,“我去年跟人合伙開了個工程公司,一直沒跟你說。這次收購是以公司名義,不是我個人。”
我盯著他。餐桌上方吊著盞燈,燈光昏黃,在他臉上投下陰影。我能看見他眼角的皺紋,鬢角新長的白發,下巴上沒刮干凈的胡茬。
“你開了公司?”我問。
“嗯,小公司,接點工程。”
“什么時候的事?”
“去年十月。”他說,“當時有個機會,朋友拉我入伙,我就把積蓄投進去了。”
“你沒告訴我。”
“告訴你干嘛?”他又喝了口啤酒,“你那會兒正忙升職的事,天天加班,我不想讓你分心。而且剛起步,成不成還不知道,說了怕你擔心。”
我靠在椅背上。餐桌是結婚時買的,實木的,用了這些年,桌面上有幾道劃痕,是兒子拿玩具劃的。我摸著那些劃痕,一下,又一下。
“所以你今天聽我說被開除,就讓你公司把那棟樓買了?”
“不是因為你被開除。”周正說,聲音低了點,“收購的事談了兩個月了,今天剛好談妥,簽合同。”
“剛好?”我笑了,但沒笑出聲,“我上午被開除,你下午就簽合同收購那棟樓,這么巧?”
周正沒說話,又開了罐啤酒。易拉罐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很響。
“那棟樓位置不錯,”他說,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離地鐵近,租戶穩定,買下來收租,比存銀行劃算。”
“然后呢?”我問,“買了之后呢?天誠廣告還租在那兒?”
“租約到明年六月。”他說,“按合同,他們可以繼續租,只要按時交租金。”
“你會漲租金嗎?”
“看市場價。”他說,頓了頓,“不過王經理那種人,我不太想租給他。”
我看著他。燈光下,他的臉看起來很陌生。不是長相陌生,是那種神態,那種語氣,那種一邊吃清蒸鱸魚一邊說“我不太想租給他”的樣子,陌生。
“你打算怎么做?”我問。
“還沒想好。”他說,夾了塊魚,放進嘴里,“先過戶,交接,這些事得忙一陣子。樓里不止他們一家租戶,都得重新簽合同。”
我重新拿起筷子,但沒夾菜,只是握著。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好幾年,頭已經磨圓了。
“你為什么沒告訴我?”我問,“開公司,收購樓,這些事,你為什么一個字都沒說?”
周正放下筷子,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在燈光下像兩口深井。
“告訴你,然后呢?”他問,“讓你跟我一起提心吊膽?讓你每天算著公司賬上還剩多少錢?讓你擔心萬一失敗了房子都得賠進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何雯,你記得前年我想接那個開發區工程,你跟我說什么嗎?你說‘周正,咱們安穩點,別折騰’。我聽了你的,沒接。后來那工程別人做了,賺了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萬。”他說,“那時候兒子要上幼兒園,你說私立太貴,還是上了公立的。如果當時我接了那個工程,兒子現在能上最好的幼兒園,你能換個輕松點的工作,不用天天加班看人臉色。”
我沒說話。我記得那件事。他當時興致勃勃地說那個工程能賺多少,我給他潑冷水,說風險太大,咱們輸不起。他后來沒接,悶了好幾天。
“所以你就瞞著我?”我問,聲音有點抖。
“不是瞞著你,”他說,“是想等做出點樣子再告訴你。我想著,等公司穩定了,等這棟樓買下來了,再跟你說。到時候你想辭職就辭職,想開個工作室就開個工作室,不用再看人臉色。”
他拿起啤酒,但沒喝,只是握著。鋁罐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但我沒想到你先被開了。”他說,扯了扯嘴角,像是個笑,但沒笑出來,“早上聽你哭,我就在想,這合同今天必須簽。簽完了,那棟樓就是我的,王經理就得給我交租。他讓你受委屈,我就讓他以后日子不好過。”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魚蒸得不錯”。但我看見他握著啤酒罐的手,指節發白。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屋里很安靜,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電飯鍋保溫的滋滋聲,還有雨聲。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夾了塊魚,放進嘴里。魚蒸得剛好,肉很嫩,咸淡也合適。
“魚不錯。”我說。
“嗯。”他說。
我們又繼續吃飯,像往常一樣。他給我夾菜,我給他盛湯。沒人再說話,只有雨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餐桌前,沒動。廚房傳來水聲,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他偶爾咳嗽一聲。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雨下得很大,樓下路燈的光在雨幕中暈開,一圈一圈的黃。對面的樓里,家家戶戶都亮著燈,有的窗戶里能看到人影晃動,有的拉著窗簾,透出模糊的光。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劉敏發來的:“雯姐,王經理剛才開會說,下季度開始要漲租金,公司正在考慮要不要續租。大家都挺慌的,你說這是不是跟你有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