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下午,我對著屏幕上的690,發了很久的呆。
廚房傳來我爸陳建國的大嗓門,在問陳嬌想吃什么水果,他馬上去買。
我關掉網頁,走出房間。
他瞥我一眼:“多少分?”我聽見自己說:“390,沒考上。”他手里的蘋果“咚”地砸進水槽。
下一秒,搪瓷杯擦著我耳朵飛過去,砸在墻上。
“滾!給我滾出去!丟人現眼的東西!”我被推出家門,書包扔了出來。
門在背后重重關上。
三天后,我在舅舅手機里看到陳嬌的朋友圈:九宮格照片,酒店大廳金碧輝煌,她穿著粉色禮服笑靨如花。
配文:“謝謝老爸的升學宴!愛你喲!”舅舅咬著煙,聲音發悶:“十八萬。你爸真舍得。”我盯著照片里我爸那張笑得皺成一團的臉,忽然覺得,該回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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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前一周,晚飯桌上,我提了資料費的事。
“爸,張老師說最后那套沖刺卷子挺好,兩百塊。”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像在說“湯有點咸”。
陳建國正給陳嬌夾排骨,筷子停了一下,沒看我:“什么卷子這么貴?網上不能下載?”
“是學校統一訂的,解析詳細。”我解釋。
“嘖。”他皺了皺眉,把排骨放進陳嬌碗里,“嬌嬌,多吃點,補腦。”然后轉向我,“過兩天吧,店里這兩天結賬。”
我“嗯”了一聲,低頭扒飯。米粒有點硬,硌著嗓子。
陳嬌嚼著排骨,含糊地說:“爸,我手機好像有點卡了,打開淘寶都慢。”
“用幾年了?”陳建國問。
“都快兩年啦!”陳嬌拖長聲音,“我們班好多人都換新的了。”
“行,爸看看。”陳建國笑了一下,那笑容跟我說話時不一樣,眼角褶子都堆起來,透著股爽快勁兒。
我沒再說話。心里那點期待,像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火星,明明暗暗,最后還是暗下去了。
兩天后的傍晚,我放學回家,看見陳嬌坐在沙發上,舉著個嶄新的手機盒子,屏幕亮得晃眼。
“哥!看!爸給我買的,最新款!”她興奮地晃了晃。
我媽李秀蘭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躲閃,又趕緊轉回去。
陳建國坐在一旁,拿著陳嬌的舊手機擺弄:“這舊的我先用著。嬌嬌,新手機好用不?”
“特別好!拍照可清楚了!”陳嬌湊過去,摟著他胳膊,“謝謝老爸!你最好了!”
陳建國哈哈笑起來,摸了摸她的頭。
我站在門口,書包帶子勒得肩膀有點疼。那款手機我知道,店里標價兩千一百九十九。上周班里有個同學買了,炫耀了好幾天。
“回來了?”陳建國終于看到我,笑容淡了點,“站門口干嘛?進來啊。”
我走過去,把書包放在椅子上。
“那個……”我張了張嘴,想問資料費的事。
“對了,”陳建國像是剛想起來,從褲兜里掏出皺巴巴的五十塊錢,遞過來,“喏,你先用這錢,去打印店看看,能不能把別人做過的卷子印一份。一樣的。”
五十塊錢。嶄新的手機。兩千一百九十九。
我看著他手里那五十塊,綠色的紙幣,邊角都卷了。我沒接。
“不用了。”我說,“同學說借我看。”
“你看,這不就結了。”陳建國把錢收回去,語氣輕松下來,“能省則省。你是男孩子,將來要自己闖的,別老想著花錢。”
陳嬌在旁邊“咔嚓”一聲,用新手機拍了張自拍,美顏濾鏡開得很大,眼睛大得不像真人。
“爸,你看我這張好看不?”
“好看!我閨女怎么拍都好看!”
我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還能聽見外面客廳里的笑聲。
書桌上堆滿了課本和卷子,最上面是上次模考的排名單。我,陳默,總分658,年級第十二。班主任張老師用紅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穩住。”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拉開抽屜,把排名單塞進最底層。
抽屜里還有幾張以前的獎狀,三好學生,數學競賽二等獎,紙邊已經有點發黃了。
外面我媽喊吃飯了。
我應了一聲,沒動。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隔壁家炒辣椒的嗆味。樓下的孩子追跑打鬧,笑聲尖利。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班級群。大家在討論最后幾天怎么復習,互相打氣。
我看了幾眼,沒回復。把手機屏幕按滅,扣在桌上。
肩膀那塊被書包帶子勒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酸。
02
高考那兩天,天氣悶得厲害。
考完最后一科英語,走出考場時,天陰著,像要下雨。
人群嗡嗡地往外涌,有的在對答案,有的在約晚上去哪玩。
我順著人流走,腦子里空蕩蕩的,沒什么感覺。
校門口擠滿了家長。我一眼就看到陳建國,他正踮著腳往里張望,手里拿著瓶冰水。
我心里動了一下,加快腳步走過去。
“爸。”
“考完了?”他把水遞給我,“嬌嬌呢?看見沒?”
“人太多,沒看見。”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加了蜂蜜。
“這丫頭,說好了在這等。”陳建國又踮腳看,有點著急。
正說著,陳嬌從另一邊跑過來,馬尾辮一甩一甩:“爸!熱死我啦!”
“考得怎么樣?”陳建國立刻迎上去,接過她的書包,又把另一瓶水遞給她。
“還行吧!反正都會寫!”陳嬌笑嘻嘻的,挽住他胳膊,“爸,晚上我想吃火鍋!”
“吃!考完了該放松放松!”陳建國滿口答應,轉頭看我,“陳默,你想吃啥?”
“都行。”我說。
“那就火鍋。”陳建國一揮手,定了。
火鍋店人聲鼎沸。陳嬌拿著菜單,勾了一大堆肉和丸子。陳建國一邊說“多點些”,一邊給她調蘸料。
我安靜地坐著,看紅油在鍋里翻滾。
“哥,你感覺考得咋樣?”陳嬌忽然問我。
“就那樣。”我說。
“能上一本不?”陳建國夾了片毛肚,隨口問。
“應該能。”我說。
“能就行。”陳建國把毛肚放進陳嬌碗里,“嬌嬌,這個好了,快吃。”
那頓飯吃了快兩小時。
陳嬌一直在說考場里的趣事,哪個同學緊張得寫錯了準考證號,哪個老師監考時一直打哈欠。
陳建國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哈哈大笑。
我大多時候在聽,偶爾附和兩句。
結賬時,陳建國看了眼賬單,三百多。他掏錢包的動作頓了一下,但還是利落地抽出了錢。
“走吧。”他說。
回到家已經九點多。
我洗完澡出來,聽見陳嬌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又甜又脆:“對啊,我爸帶我吃的火鍋……還行吧,就那樣……你爸送你什么禮物?哇,新款平板啊!真好……”
我擦著頭發走回房間。書桌上還堆著沒收拾的復習資料,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的墳。
手機亮了一下,是張老師發來的短信:“陳默,考完了就好好休息,別多想。老師相信你。”
我回了個“謝謝張老師”,把手機放下。
窗外終于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防盜窗上,聲音細碎。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墻角有一小塊滲水的痕跡,黃黃的,像地圖。
腦子里閃過一些片段。最后那道數學大題,我解得應該沒問題。語文作文好像有點偏題,但結構是完整的。英語聽力有個選項沒聽清,蒙了一個。
算了,不想了。
客廳里陳嬌的笑聲隱約傳進來,混著電視節目的聲音。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我媽身上的味道一樣。
03
查分那天,從早上開始,家里氣氛就有點怪。
陳建國沒去店里,坐在沙發上不停地刷手機。陳嬌窩在另一邊,抱著新手機玩游戲,外放音效叮叮當當的。
我媽在拖地,來來回回,把同一塊地磚拖了三遍。
我待在房間里,電腦開著,查分頁面已經輸好了準考證號和身份證號,就差最后點一下“查詢”。
手心有點出汗。
班級群早就炸了,消息刷得飛快。有人曬了分數,引來一片驚嘆或安慰。有人一直在發“緊張死了”的表情包。
我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下午兩點整。
手指動了動,點了查詢。
頁面轉了一會兒圈。那幾秒鐘,心跳得厲害。
然后,數字跳了出來。
總分:690。
我盯著那三個數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張老師該高興了。
第二個念頭是:能去那所我一直想去的學校了。
第三個念頭……我抬起頭,看向關著的房門。客廳里傳來陳嬌的聲音:“爸!我分出來了!459!”
“多少?”陳建國的聲音,聽著挺高興。
“459!過本科線啦!”陳嬌在歡呼。
“好!好!我閨女真棒!”陳建國笑出聲,“晚上想吃什么?爸給你做!”
“我要吃紅燒排骨!”
“行!爸這就去買排骨!”
接著是腳步聲,開門聲,關門聲。陳建國出門了。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690。459。
客廳里,陳嬌在打電話,聲音雀躍:“……對啊,459!嗯嗯,我爸可高興了……你多少?啊……沒事沒事,專科也挺好……”
我關掉了查分頁面。
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沒什么表情。
肩膀那塊地方,又開始隱隱發酸。是那天書包帶子勒的,一直沒完全好。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停了幾秒。
擰開門。
客廳里,陳嬌歪在沙發上,翹著腿,手機貼在耳邊,笑得眼睛彎彎。看見我出來,她沖我揚了揚下巴,算是打招呼。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抹布:“默默,查了嗎?”
“查了。”我說。
“多少?”她問,聲音有點緊。
陳嬌也看了過來,雖然還在講電話,但耳朵明顯豎著。
我看著我媽期待又緊張的眼神,又看了看陳嬌那張春風得意的臉。
腦子里忽然閃過很多東西。
那兩千一百九十九的手機。
那五十塊錢。
模考排名單上“穩住”那兩個紅字。
火鍋店里翻滾的紅油。
陳建國給陳嬌夾菜時眼角的笑紋。
還有剛才,他聽到陳嬌分數時,那聲毫不掩飾的“好”。
喉嚨有點干。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點陌生:“390。沒考上。”
04
時間好像停了一下。
我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沒出聲。
陳嬌的電話也不講了,她坐直身體,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我。
廚房水龍頭沒關緊,水滴砸在水池里,嗒,嗒,嗒。
幾秒鐘后,大門被推開。陳建國拎著排骨進來,臉上還帶著笑:“嬌嬌,排骨買回來了,新鮮的……”
他話沒說完,感覺氣氛不對,笑容僵在臉上。
“怎么了?”他問,看看陳嬌,又看看我。
“哥說他考了390。”陳嬌搶著說,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怎么說呢,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找到了對比的優越感。
陳建國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慢慢把排骨放在鞋柜上,轉過身,看著我。
“多少?”他問,聲音沉了下去。
“390。”我又說了一遍。
“你再說一遍?”他往前走了一步。
“390。沒考上。”我重復,語氣還是平的。
陳建國盯著我,眼睛一點點瞇起來。那眼神我見過,是他對店里犯錯的小工時才會有的眼神,冰冷,帶著審視和怒氣。
“390?”他聲音提高了,“你他媽跟我說390?”
“嗯。”
“你高三一年在干什么?啊?”他聲音越來越大,“老子花錢供你讀書,你就給我考個390?”
我沒說話。
“說話啊!”他猛地吼了一聲。
我被震得耳朵嗡嗡響。
“沒什么好說的。”我聽見自己說,“沒考好。”
“沒考好?”陳建國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嘴角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陳默,你模考不是考得挺好嗎?啊?六百多分?都是抄的吧?啊?”
“不是抄的。”我說。
“不是抄的能考成這樣?”他指著我的鼻子,“你騙鬼呢?平時裝得挺像啊,用功,努力,好學生!結果呢?390!連專科線都夠不上吧?”
我媽終于反應過來,上前拉他:“建國,你別急,孩子可能……”
“可能什么?”陳建國甩開她的手,“可能發揮失常?李秀蘭,你聽聽,390!這是失常?這是根本沒學!”
他越說越氣,胸口起伏著,臉漲得通紅。
“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天天悶在房間里,誰知道你在干什么?打游戲?看小說?啊?”
“我沒有。”我說。
“你還頂嘴?”陳建國眼睛瞪圓了,四下看了看,抓起茶幾上的搪瓷杯。
那杯子有些年頭了,印著紅色的“勞動模范”,是我媽廠里以前發的。
他揚手就砸了過來。
我沒躲。
杯子擦著我耳朵飛過去,砸在身后的墻上,“哐當”一聲巨響,碎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有一片碎瓷崩到我腳邊,鋒利的邊緣閃著光。
“滾!”陳建國指著大門,手指都在抖,“給我滾出去!看見你就來氣!丟人現眼的東西!”
我站著沒動。
“聽見沒有?滾!”他又吼。
我媽哭了,拉著他的胳膊:“建國,你別這樣,讓孩子……”
“讓他滾!”陳建國甩開她,“考成這樣還有臉待在家里?我陳建國沒這么廢物的兒子!”
我看了看我媽。她臉上都是淚,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不敢說。
又看了看陳嬌。她縮在沙發角落,抱著抱枕,眼睛睜得大大的,有點嚇到了,但更多的是……看熱鬧的神情。
最后,我看向陳建國。
他喘著粗氣,眼睛赤紅,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東西,忽然就落了地。不是輕松,是沉底,沉到冰水里,又冷又重。
“好。”我說。
我轉身,走回房間。
“你干什么去?”陳建國在身后吼。
我沒理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書包。不是平時用的那個,是初中背過的,帆布的,邊角都磨白了。
我把幾件衣服塞進去,還有抽屜底層那幾張發黃的獎狀。錢包里還有一百多塊錢,是之前省下來的。
然后我走出來,往大門口走。
“你真要滾?”陳建國聲音有點變了,但怒氣還沒消。
我拉開門。
“陳默!”我媽哭著喊我。
我沒回頭。
跨出門,聽見陳建國在后面罵:“讓他走!有本事別回來!廢物!”
然后是陳嬌小聲的:“爸,你別氣了……”
砰的一聲。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昏黃的。
我站了幾秒,往下走。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一下,一下。
05
夏天傍晚的風吹過來,還是熱的,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我背著書包,沿著街走。不知道該去哪。
街上人來人往,下班的人步履匆匆,放學的中學生打打鬧鬧。路邊小吃攤飄來油煙味,混著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氣。
我摸了摸口袋,手機在震動。
拿出來看,是張老師。
猶豫了一下,接了。
“陳默?”張老師的聲音有點急,“我聽班里同學說,你查分了?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那句“690”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沒考好。”我說。
“多少分?”張老師追問。
“……沒上本科線。”我含糊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默,你……”張老師嘆了口氣,“你在哪?回家了嗎?別想太多,一次考試不代表什么……”
“嗯。”我打斷他,“謝謝張老師,我沒事。”
“真沒事?要不要來老師家坐坐?”
“不用了,謝謝老師。”
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手機又震,這次是我媽。
我看著屏幕上“媽”那個字,看了很久,直到自動掛斷。
然后又打來。
又掛斷。
第三次打來時,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塞回口袋。
天慢慢黑下來。路燈亮了,飛蛾繞著燈罩亂撞。
我走到河邊公園,找了個長椅坐下。對面廣場上,大媽們在跳廣場舞,音樂歡快,是首老歌。
書包放在旁邊,帆布面料粗糙,磨著腿。
我靠著椅背,抬頭看天。城市光污染重,看不見幾顆星星,只有一片渾濁的暗紅色。
腦子里空空的。
不覺得難過,也不覺得委屈。就是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口袋里的手機一直在震,悶悶的。后來停了。
過了一會兒,又開始震。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默默?”是舅舅李志強的聲音,喘著粗氣,“你在哪呢?”
“舅舅?”
“你媽給我打電話,哭得話都說不清。說你爸把你趕出來了?怎么回事?”舅舅語速很快,背景音里有車喇叭聲,他好像在開車。
“沒事。”我說,“我在外面走走。”
“走什么走!大晚上的!”舅舅急了,“告訴我位置,我馬上過來!”
“真不用……”
“陳默!”舅舅吼了一聲,又壓低聲音,“聽話。告訴舅舅,你在哪。”
我沉默了一會兒,報了公園的名字。
“等著!別亂跑!”舅舅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后,一輛舊皮卡剎在路邊。舅舅跳下車,大步走過來。
他穿著工裝褲,身上有股機油味。看見我,上下打量一番,眉頭擰得死緊。
“吃飯沒?”他問。
我搖頭。
“走。”他一把拎起我的書包,攬住我肩膀,“先吃飯。”
路邊小館子,舅舅點了兩碗牛肉面,加肉加蛋。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我拿著筷子,沒動。
“吃。”舅舅自己先扒拉了一大口,含糊地說,“天塌下來也得吃飯。”
我慢慢吃起來。面有點咸,牛肉燉得爛,熱湯下肚,身上那股冷意才散了一點。
舅舅吃得快,吃完點了根煙,看著我。
“說吧,怎么回事。”他吐了口煙,“真考砸了?”
我低頭吃面,沒吭聲。
“你媽說你爸發好大的火,杯子都砸了。”舅舅彈了彈煙灰,“你爸那人我知道,脾氣爆,重女輕女……重男輕女?不對,他那是重女輕男!嬌慣陳嬌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你考多少分,能把他氣成這樣?”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湯也喝了。
“390。”我說。
舅舅抽煙的動作停住了。
“多少?”
“390。”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眼神復雜。
“陳默,”他慢慢說,“你跟舅舅說實話。你平時成績,舅舅雖然沒問過,但你媽說過,挺好的。最后一次模考多少?”
“……658。”
舅舅不說話了,只是抽煙。一根煙抽完,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用力捻了捻。
“你爸不知道你模考分數?”他問。
“知道。”我說,“獎狀還貼過墻上。”
舅舅“呵”地笑了一聲,那笑里沒什么溫度。
“行,我懂了。”他站起來,“走吧,先回家。我家。”
舅舅家不大,兩室一廳,有點亂,但干凈。舅媽去外地培訓了,表妹住校,就他一個人。
他給我找了毛巾和牙刷,指了指次臥:“你睡這。別的明天再說。”
我洗了澡,躺在陌生的床上。床單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門外,舅舅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火氣。
“……他就是個混賬!對孩子這樣?……我知道你難,秀蘭,但這次不能這么算了……陳默在我這,你放心……”
后來聲音小了,聽不清了。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紋。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陳嬌發來的微信。
“哥,你真把爸氣壞了。他現在還在客廳抽煙呢。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我沒回。
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到枕頭底下。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掃過,一晃就沒了。
06
在舅舅家住了三天。
舅舅白天出車,晚上回來帶我出去吃飯。他不怎么問我家里的事,只是偶爾會說:“別想太多,就在這兒住著。”
我白天待在屋里,用舅舅的舊筆記本電腦查學校信息。690分,能選的學校很多。我盯著那所心儀已久的大學官網,看了很久,最后關掉了。
第四天下午,舅舅提前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他扔給我一瓶冰可樂,自己開了一瓶啤酒,坐在沙發上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你爸,”他抹了把嘴,“真行。”
我看著他。
“陳嬌的升學宴,定了。”舅舅說,“下周六,悅華酒店。擺了十五桌。”
“知道花了多少錢嗎?”舅舅看著我,伸出兩根手指,又比了個八,“十八萬。酒席,禮服,司儀,還有給陳嬌買的新手機新電腦,加起來,這個數。”
十八萬。
我腦子里閃過一些畫面。那五十塊錢。陳建國說“能省則省”時的表情。火鍋店賬單上三百多的數字。他掏錢時那一瞬間的停頓。
“你媽偷偷給我打的電話,哭得不行。”舅舅又喝了口酒,“她說你爸把家里存折都取空了,還跟店里預支了貨款。就為了給陳嬌辦個體面。”
“哦。”我說。
舅舅盯著我:“陳默,你沒什么想說的?”
“說什么?”我問。
“說你考了多少分!”舅舅聲音提高了,“說你爸知不知道!說這他媽公不公平!”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可樂瓶。水珠順著瓶身滑下來,在茶幾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說了有什么用。”我說。
“你不說怎么知道沒用?”舅舅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又轉回來,“你就讓他這么糟踐你?讓他覺得你真是個廢物?讓所有親戚朋友都以為你考了390,而陳嬌459就光宗耀祖了?”
我沒吭聲。
舅舅喘了口氣,坐下來,聲音低了些:“陳默,舅舅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有些事,你不爭,就沒人替你爭。你爸那種人,你越忍,他越覺得你好欺負。”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陳嬌又發朋友圈了。
九宮格照片。
第一張是酒店大廳,水晶吊燈亮得晃眼。
第二張是菜單特寫,菜名花里胡哨。
第三張是陳嬌試穿禮服的背影,粉色紗裙蓬蓬的。
第四張是陳建國笑著點鈔票的照片,雖然只拍了手和錢,但我認得他那塊舊手表。
第五張、第六張……
配文:“緊張籌備中!謝謝老爸的升學宴大禮!愛你喲!【愛心】【愛心】”
下面已經有很多點贊和評論。親戚的,陳嬌同學的,我爸店里伙計的。
“恭喜嬌嬌!”
“陳老板大氣!”
“嬌嬌真是小公主呀!”
“這酒店檔次高!”
我盯著那張陳建國點鈔票的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疊鈔票挺厚,紅色的,他拇指按著,食指在數。手腕上那塊表,表帶都磨掉漆了,他一直舍不得換。
可他舍得花十八萬,給陳嬌辦一場升學宴。
為了一個459分。
“舅舅。”我抬起頭。
“嗯?”
“悅華酒店,下周六,幾點?”我問。
舅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他眼睛亮了一下,又皺起眉:“你想去?”
“去干嘛?”
“吃飯。”我說,“升學宴,不該吃飯嗎?”
舅舅看了我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有點狠。
“行。”他說,“舅舅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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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六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的,曬得地面發燙。
舅舅向朋友借了輛稍微新點的轎車,說不能太寒磣。他穿了件挺括的短袖襯衫,胡子刮得干干凈凈。
我穿著平時的T恤和牛仔褲,洗得發白。書包沒背,手里拿著個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裝著兩張紙。
一張是高考成績單的打印件。
一張是那所大學的預錄取通知書的打印件,我在官網查到的,雖然正式通知書還沒到,但這個也作數。
舅舅看了一眼文件袋,沒說什么,只是拍了拍我肩膀:“走吧。”
悅華酒店在城東,算是本地比較好的酒店。門口立著巨大的充氣拱門,紅底黃字:“熱烈祝賀陳嬌同學金榜題名”。
拱門下站著陳建國和陳嬌。
陳建國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得油亮。
陳嬌穿著粉色禮服裙,裙擺很大,頭上還戴了個小皇冠發卡,笑得一臉燦爛。
他們在迎賓。親戚朋友陸續到來,遞上紅包,說著恭喜的話。陳建國接過紅包,笑呵呵地塞進西裝內袋。陳嬌甜甜地喊人,收下各種禮物。
舅舅把車停在稍遠的地方。
“現在過去?”他問。
“等會兒。”我說,“人還沒齊。”
我們坐在車里,看著那邊。陳建國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跟這個握手,跟那個寒暄。陳嬌像只花蝴蝶,在人群里穿梭。
我媽也出來了,穿著件半新的裙子,站在陳建國身后一點的位置,臉上掛著笑,但那笑看著有點僵。她不時往路口張望,像是在找什么。
客人差不多到齊了,開始往宴會廳里走。
“差不多了。”舅舅說。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熱浪撲面而來。
我朝酒店門口走去。舅舅跟在我身后半步。
快到拱門時,陳嬌先看見了我。她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聲音不大不小:“哥?你怎么來了?”
陳建國聞聲轉過頭。
看見我,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訝、不悅和警惕的神情。
“你來干什么?”他壓低聲音,快步走過來,擋在我面前。
“吃飯。”我說,“不是升學宴嗎?”
“誰讓你來的?”陳建國眉頭擰緊,“趕緊走,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丟人現眼?”我看著他,“還是你?”
陳建國臉色一變,伸手就要拉我胳膊。
舅舅上前一步,擋開他的手:“姐夫,孩子來吃個飯,怎么了?”
“李志強?”陳建國看見舅舅,火氣更大了,“是你帶他來的?你想干什么?砸場子?”
“不敢。”舅舅笑了笑,“就是覺得,外甥的升學宴,我這個當舅舅的,還有陳默這個當哥哥的,不來不合適。”
“什么外甥的升學宴!”陳建國聲音提高了些,引來幾個還沒進場的客人側目,“這是嬌嬌的升學宴!跟他有什么關系?”
“都是你孩子,怎么沒關系?”舅舅寸步不讓。
陳建國臉漲紅了,看了看周圍,強壓著火氣:“李志強,我警告你,今天別給我找不痛快。陳默,你現在馬上給我走,有什么事回家再說。”
“回家?”我看著他的眼睛,“哪個家?你讓我滾出去的那個家?”
陳建國噎住了。
陳嬌提著裙擺跑過來,拉住陳建國胳膊:“爸,算了,讓哥進去吧。來都來了。”
她說著,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得意,又有點施舍的意味。
陳建國喘了口氣,狠狠瞪了我一眼:“進去找個角落坐著,別說話,別惹事。聽見沒?”
我沒理他,徑直往宴會廳里走。
舅舅跟在我身邊。
宴會廳里燈火通明,擺了十幾張大圓桌,幾乎坐滿了。正前方有個小舞臺,背景板上貼著陳嬌的巨幅藝術照,旁邊寫著“祝賀陳嬌同學金榜題名”。
我們找了張靠邊的桌子坐下。這桌已經坐了幾個遠房親戚,看見我,都愣了一下,眼神有點古怪,但也沒說什么。
司儀上臺了,是個年輕男人,聲音洪亮,說著套話。
接著是陳建國上臺致辭。他拿著話筒,清了清嗓子,臉上又堆起笑容。
“感謝各位親朋好友,今天來參加小女陳嬌的升學宴!嬌嬌這次高考,考了459分,過了本科線!我們全家都為她高興!孩子努力了,我們做父母的,就是再苦再累,也要支持她,給她最好的!”
臺下響起掌聲。
陳建國越說越激動:“為了今天這個日子,我們準備了很久!就想讓孩子風風光光的!錢嘛,花了可以再掙,但孩子的面子,不能丟!”
掌聲更熱烈了。
陳嬌坐在主桌,仰著臉,笑得像朵花兒。
陳建國講完了,司儀又說:“下面,有請我們今天的主角,陳嬌同學上臺,跟大家說幾句!”
陳嬌提著裙擺,款款走上臺。
接過話筒,聲音甜甜的:“謝謝爸爸,謝謝媽媽,謝謝各位叔叔阿姨爺爺奶奶。我會繼續努力的,不辜負大家的期望……”
我坐在下面,安靜地看著。
手里的文件袋,邊緣被我捏得有點皺。
陳嬌講完了,準備下臺。司儀笑著說:“那么,接下來,我們……”
“等一下。”
我站了起來。
聲音不大,但通過宴會廳的音響,好像被放大了。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陳嬌停在臺階上,回頭看我,一臉錯愕。
陳建國站在臺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像刀子一樣射過來。
“陳默!你干什么!”他低吼。
我沒看他,徑直走向舞臺。
腳步很穩。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厲害,但手是穩的。
舅舅在身后說了一句:“去吧。”
我走上舞臺。司儀有點懵,看看我,又看看陳建國。
我從他手里拿過話筒。
話筒有點沉,手心有汗。
“不好意思,打擾大家幾分鐘。”我說,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去,有點陌生,但清晰。
臺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有看熱鬧的興奮。
陳建國沖了上來,想搶話筒:“你給我下來!”
我側身避開,看著他。
“爸,”我說,聲音平靜,“剛才你說,孩子的面子,不能丟。”
陳建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