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那天傍晚，兒子放學回家，書包都沒放下就鉆進房間。
我喊他吃飯，他說不餓。
夜里十一點多，我起來上廁所，路過他門口，聽見里頭有抽泣聲，悶悶的，像是拿枕頭捂著嘴在哭。
我心里一緊，推門進去。床頭燈亮著，兒子縮在被窩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我把他摟過來，他也不說話，就死死攥著我胳膊。
“聰聰，跟媽說，咋了？”
他憋了半天，才抖著嗓子說了一句話：“媽……郭子軒說，說你賠不起……”
01
我兒子叫傅聰，今年十歲，上小學四年級。
這孩子打小就老實，不愛惹事，也不太會告狀。
在班上成績中上，老師說他聽話，就是有點悶。
我工作忙，平時也沒太多時間陪他，心里總覺著虧欠。
今天這事，是我逼了半天他才肯說的。
下午放學后，同學郭子軒喊他去家里玩。
郭子軒是他們班上的“小霸王”，他爸媽在這片兒挺有名，住一棟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
他媽郭玉璐天天在家長群里曬這曬那，什么新買的手鐲、出國旅游、老公給轉的賬……底下總有一堆人捧臭腳。
我本來不想讓兒子跟郭子軒玩太多，但孩子之間的事，大人管太死也不合適。加上兒子說郭子軒主動喊的他，我也就沒攔著。
“去他家以后呢？”
兒子抹了把眼淚，說郭子軒帶他去看他爸收藏的寶貝。
二樓有個專門的屋子，擺了好些瓶瓶罐罐。
郭子軒拿起一個花瓶跟他顯擺，說是他爸花十幾萬買的古董。
“他說……說讓我摸摸，我就摸了一下。他非讓我端起來看，我說不拿，他說我不拿就是怕摔了賠不起……”
兒子說到這兒又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了后面的事。
“然后你就接了？”
“我……我沒接好。他往我手里一塞，我沒拿穩……他那時候還推了我一下……”
兒子說著，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埋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拍拍他的后背：“摔碎了？”
他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一個口子掉了一塊，郭子軒說是古董，值好多錢……他媽回來了，看見就罵我……說我是故意的，還說……”
“說什么？”
“說……我爸跑了，就剩你一個人，肯定賠不起……”
這話一下戳到我心口了。
我離婚三年了，前夫去了南方，一年到頭也不見人影。
兒子跟著我，日子是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過不下去。
我有工作，有房子，飯吃得飽，學上得起。
但別人不這么看。在郭玉璐那幫人眼里，一個離婚女人帶個孩子，那就是“可憐人”。
我沒吭聲，給兒子掖了掖被角：“睡覺吧，明天媽去處理。”
“媽……真得賠好多錢嗎？”
“沒事，有媽在。”
他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說：“我以后再也不去他家了……”
我關燈出來，靠在客廳沙發上，越想越不對勁。
郭子軒那孩子精著呢，平時仗著家里有錢，沒少欺負人。突然叫我兒子去家里玩，還專門領去看“古董”，還非讓他上手……
這不像是巧合。
我掏出手機，打開家長群。郭玉璐七點多發了一條消息，我白天忙沒顧上看。這會兒點進去，看見這么一段話：“今天心里真難受。子軒喊同學來家里玩，不小心把家里一個老輩子傳下來的花瓶碰壞了。對方家里條件一般，我也不好多說，就是挺心疼的。算了，破財消災吧。”
底下配了張照片，應該是那個碎了口子的花瓶。
群里立刻炸了鍋。好幾個家長跳出來安慰她，什么“玉璐姐大氣”、“玉璐姐人美心善”，還有人說“誰家孩子這么不小心，該讓家長賠”。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
這個花瓶……有點眼熟。
不，我沒見過它。但我總覺得哪兒不對。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盯著那個碎裂的口子看。瓷器的斷口顏色不對，釉面也太新了，根本不像是老東西。
我心里有了數。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兒子送到學校，沒急著去單位，先給同事老周打了個電話。
老周叫周國興，在稅務局干了二十多年，跟我一個科室，關系不錯。這人做事穩當，嘴巴也嚴。
“老周，幫我查個人。”
“誰？”
“郭義，做建材生意的。他老婆叫郭玉璐，在培新小學那片兒住獨棟。”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聲，老周在查系統。
“這個人……嗯，開了個建材公司，規模不大。怎么了？”
“他兒子跟我兒子一個班，有點糾紛。我想摸摸他的底。”
老周那邊頓了一下：“行，我抽空給你看看。不過你今天得來單位，領導開會要布置任務。”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又翻了翻郭玉璐的朋友圈。
她這人愛炫，什么都要往上發。
從去年到現在，光她說的“古董”就發了七八件，什么花瓶、瓷碗、銅佛像……
我一張張看過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那些東西，看著都挺新的。
我不是什么鑒寶專家，但在稅務局干了這么多年，見得多了。
那些來補稅的企業主，有幾個是真懂古玩的？
大多數都是被人忽悠著買的，花大價錢買個假貨，還當寶貝供著。
看了一圈，我心里更有底了。
下午，我正在單位整理材料，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挺客氣，但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是傅聰媽媽嗎？我是郭子軒媽媽，郭玉璐。”
“郭姐你好。”
“哎喲，你可別叫我姐，我比你還小兩歲呢。”她笑了一聲，“今天打電話給你，是想說說昨天孩子們的事。你也知道，我們家那個花瓶吧……是個老物件，家里老人傳下來的，找人看過，說是清代的官窯，值點錢……”
“郭姐，你直接說個數吧。”
她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這么直接。
“……這個數。”她報了個數字。
“十九萬。”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頭緊了緊。
十九萬。好家伙，真敢開口。
“我知道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她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點假惺惺的同情，“但這東西確實值這個價，我也不能讓你為難。這樣吧，你分期給我也行，先給個首付……”
“不用分期。”
我打斷她。
“明天，你來我單位拿錢。現金。”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啊？”
“現金，”我又重復了一遍，“十九萬，一分不少。明天下午三點，你來我單位拿。”
她大概完全沒想到我會這么痛快，愣了半天才說：“那……那行，明天我過去。”
掛了電話，我靠著椅背，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十九萬，我攢了五年。
我今年四十了，離婚的時候，前夫什么都沒留下。我一個人帶著兒子，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攢下這二十來萬，本來是想留著給兒子以后上中學用的。
這下倒好，一出手就去了大半。
但我不心疼。因為我知道，這錢我早晚能拿回來。
我撥了個電話。
“老李，忙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嗓門：“哎喲，傅科長，你這大忙人怎么想起我來了？”
“少貧。明天下午有空沒？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去給人‘賠禮道歉’。”
老李叫李榮，在消防支隊當參謀，是我高中同學，人也仗義。我們這些年一直有來往，互相幫過不少忙。
“賠禮道歉？”他笑了，“誰敢讓你傅玉璧賠禮道歉？我得去見見這位高人。”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又給老周發了條微信：“明天下午你也來，帶上你那身制服。”
03
第二天下午，郭玉璐準時來了。
她穿了一身名牌，手里拎著個小包，臉上掛著笑，但眼神里藏著得意。
“傅聰媽媽，真是麻煩你了。”她一進門就客氣上了，“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但這個東西確實值那個價……”
“郭姐，你看一下。”
我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她打開袋子，看見里面一沓沓的現金，眼睛亮了亮。她拿起一沓，手指頭搓了搓，確認是真錢，臉上的笑就更深了。
“哎喲，你這也太客氣了，我本來還說讓你分期……”
“不用。”我說，“就一個條件。”
她臉色變了一下：“什么條件？”
“這事兒到此為止。以后兩個孩子的事，咱們大人不摻和。”
她松了口氣，笑了：“那肯定的，都是同學嘛。”
她數完錢，又拿出一張紙來：“這是收據，你簽個字。”
我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寫著“收到傅聰家長賠償款壹拾玖萬元整”，下面簽了郭玉璐的名字，還蓋了個手印。
“我那份呢？”
“啊？”
“你收我的錢，應該給我一份收據。”
她愣了愣，又從包里掏出一張來，遞給我。
我接過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確認沒問題，才收進包里。
“那，我走了。”郭玉璐站起身，笑盈盈地跟我握手，“傅聰媽媽，你是個爽快人，以后有什么事，盡管開口。”
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目送她走出單位大門，我才掏出手機，給老李發了條微信：“明天上午，來我家接我。”
他回了個“收到”。
我又給老周打了個電話：“那事兒查得怎么樣了？”
“有點眉目了。他那個公司，近三年納稅額低得離譜。按他這個規模，不該這么點。”
“還有呢？”
“還有……他那個別墅，二樓的建筑許可證，好像沒批下來。”
“你確定？”
“八九不離十。我跟規劃局的人打聽過，那片區域以前是農村宅基地，他那個二樓是后來加蓋的，沒辦過任何手續。”
我閉上眼睛，心里那個計劃越來越清晰了。
晚上，我回到家，兒子已經寫完了作業。他看見我，有點緊張，沒敢說話。
“聰聰，過來。”
他走到我面前，低著頭。
“媽，那個花瓶……真的那么貴嗎？”
“不貴。”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不管那個花瓶值多少錢，媽都不怪你。”
“可是……”
“沒有可是。你記住，以后誰讓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可以拒絕。別人說你賠不起、說你不行，那是他們的事，你別往心里去。”
兒子眼眶紅了。
“媽，我以后再也不去別人家玩了。”
“也不至于，”我笑了笑，“該玩還得玩。但是記住了，不管去哪兒，都要留個心眼。”
他點點頭。
我把他摟進懷里，下巴擱在他頭頂上。
“聰聰，明天下午放學，姥姥來接你。媽有點事要處理，晚點回來。”
“什么事？”
“去見你那個同學的爸媽。”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點擔憂：“媽……他們會不會……”
“不會。”我拍拍他的頭，“媽有辦法。”
04
第二天上午九點，李榮開車到了我家樓下。
他穿了一身制服，看著挺精神。一見面就笑：“傅科長，你穿成這樣，到底是去道歉還是去打架？”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深色西裝，頭發也盤起來了，看著利索。
“道歉。”我說，“順便給他們家做做安檢。”
李榮哈哈大笑：“我就喜歡你這性格。”
我們上了車，他一邊開一邊說：“那個郭義，我查了一下，他那個建材公司，之前出過事。”
“消防抽檢不合格，被罰過兩次。后來找了人，把事兒壓下去了。”
“那二樓的事兒呢？”
“二樓的消防通道根本沒按規矩來，要是真著了火，上面的人一個都跑不下來。”
我心里有數了。
到了郭家門口，我沒急著敲門，先繞著那棟樓轉了一圈。
獨門獨院，兩層，看著氣派。但二樓明顯是新蓋的，外墻的顏色和一樓都不一樣。
“你看那個。”李榮抬了抬下巴，指著二樓側面的一根管子，“消防水管，直接從一樓接上去的，不符合規范。這東西要是驗收，肯定過不了。”
我點點頭，走到門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郭玉璐。
她一見是我，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有驚訝，也有點防備，還有一絲得意大概是覺得我是來求她的。
“傅聰媽媽，你怎么來了？”
“郭姐，昨天的事兒，我越想越覺得對不住你。”我笑了笑，“今天專門過來，給你賠個不是。”
李榮從身后走出來：“郭女士你好，我是消防支隊的，今天正好路過，順便看看你們家的消防安全情況。”
郭玉璐的臉色變了：“……消防？”
“別緊張，”我說，“就是例行檢查，沒什么大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讓我們進去了。
客廳里堆了不少東西，什么古董架子、瓷器、字畫，一看就是刻意擺出來的。郭玉璐招呼我們坐下，端了茶，然后坐我對面，笑得有點僵硬。
“傅聰媽媽，你昨天不是說了嗎，這事兒到此為止……”
“是啊，所以我才來道歉嘛。”我笑著說，“我兒子不懂事，把你們家寶貝打壞了，我這心里一直過意不去。”
李榮在旁邊接了一句：“郭女士，你這房子，二樓是什么時候蓋的？”
郭玉璐臉上的笑僵住了：“……前年。”
“有建筑許可證嗎？”
“有……當然有。”
“那消防審批呢？”
她沒說話。
這時候，門口傳來動靜。一個男人走進來，四十來歲，穿得挺講究，但眼神里透著一股油滑勁。
“玉璐，誰來了？”
郭玉璐站起來：“老公，這位是傅聰媽媽，昨天我跟你說過的。”
郭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榮身上的制服，臉色變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傅女士，久仰。”
我握了握他的手：“郭老板，今天冒昧來訪，就是想當面道個歉。”
“道歉？”郭義笑了，“傅女士，你這話說的，誰家孩子沒個不小心的時候？都是小事。”
“既然是小事，那十九萬是不是有點多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郭義臉上的笑收了回去，看了看郭玉璐。郭玉璐有點慌了，趕緊說：“老公，那花瓶不是……”
“沒事。”郭義打斷她，笑著對我說，“傅女士，這事兒既然說清楚了，咱們就翻篇了。錢呢，你要是覺著……”
“錢我給了。”我說，“一分不少。”
“那不就結了？”
“結是結了，”我站起來，走到客廳的架子上，拿起一個瓷碗看了看，“不過郭老板，你這屋子里的‘古董’，我看著都挺新的。”
郭義沒說話。
李榮這時候站起來，走到樓梯口看了看：“郭老板，你這二樓，能上去看看嗎？”
郭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05
氣氛僵住了。
郭玉璐站在沙發邊，手在發抖。郭義站在李榮面前，臉色鐵青，但嘴上還是客氣的。
“這位同志，我們家的事，好像不用消防來操心吧？”
“郭老板，你誤會了。”我笑著打圓場，“老李是我朋友，今天碰巧路過，就是隨口一說。”
“路過？”郭義看我的眼神變了，“傅女士，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說了，來道歉。”
“道歉帶著消防的人？”
“消防的人就不能接受道歉了？”
郭義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后忽然笑了。
他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行，傅女士，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嫌錢多了嗎？這樣，我退你五萬，這事就算了。”
“五萬？”我笑了笑，“郭老板，你這古董花瓶，到底值多少錢，你心里沒數嗎？”
“你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