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行字,手抖得握不住鼠標。
“加班申請上級未批”——八個字,三萬塊,半年的夜。
手機響了,是趙德明。
我沒接。
他又打。
我還是沒接。
第三個電話進來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喂。”那頭炸了:“林志遠!那個點名讓你去的1個億合同,你怎么沒去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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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一點四十分,我才從公司出來。
雨不大,但一直下,路面上泛著路燈的光,明晃晃的,刺眼睛。
我把外套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往停車場走。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妻子劉淑珍發來的微信:“鍋里有粥,回來了熱一下。”
我沒回。太累了,手指頭都不想動。
車里的暖氣打了好一會兒才熱起來。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腦子里全是今天下午在財務辦公室的那一幕。
王雅琴坐在電腦后面,頭都沒怎么抬,翻著我的報銷單,翻了半天。她翻一下,我的心就跟著跳一下。
“林工,這個加班申請沒批啊。”她把單子推回來,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
“沒批?”我愣了兩秒,“什么意思?我加了半年班,每一天都有打卡記錄。”
“我知道。”王雅琴推了推眼鏡,“但按規定,加班申請要部門主管簽字確認才能生效。你這份,趙總沒簽。”
“趙德明沒簽?”
“嗯。”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腦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出來。
半年來,我每周至少加五天班,每天干到十一二點,周末也沒怎么歇。
那會兒接了個大項目,客戶是從外地來的,時間緊,要求高。
我帶著技術部五個人,硬是三個月沒休過一個完整的周末。
我以為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那這個錢……”我嗓子有點干,“就沒了?”
王雅琴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把下一沓報銷單拿過來,開始翻。
那種感覺怎么說呢,就像你辛辛苦苦種了半年的地,到了收成的時候,人家告訴你,你這塊地不算數。
從財務出來,我在走廊上抽了根煙。煙頭在手指間燒著,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那燈管嗡嗡地響,跟我腦子里一樣亂。
三萬二。
我算了多少遍這個數字。
兒子林俊杰想報籃球班,一個月五百,半年三千。
劉淑珍的羽絨服穿了五年,領口都磨白了,我一直說年底給她換一件。
還有老家那套房子的房貸,每個月兩千八,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掐滅煙頭,往技術部走。
路過銷售部的時候,聽見趙德明在辦公室里笑,笑聲很大,隔著門都聽得見。
旁邊有個女聲在說笑,是那個新來的周曉琳。
我停了一下,聽見趙德明說:“這批獎金批下來了,你們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們的。”
獎金。
我把這兩個字嚼了嚼,咽下去,苦的。
回到家已經快兩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劉淑珍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邊還放著沒干完的手工活——她在接一些串珠子的零活,一個也就幾毛錢。
電視還開著,聲音很小,在放什么深夜購物節目。
我沒吵醒她,去廚房把粥熱了。粥是白粥,就著咸菜,我一口一口喝完。喝完粥,我坐在餐桌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發了很久的呆。
三萬二,半年,一天十幾個小時。
值嗎?
我不知道。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趙德明辦公室。
八點半,公司還沒什么人。趙德明的辦公室在最里頭,門開著,他在泡茶。看見我進來,他笑了笑:“志遠啊,來得早,坐。”
我沒坐。我站在他辦公桌前面,把昨天王雅琴退回來的報銷單放在桌上。
“趙總,這個加班費的事,我想跟你談談。”
趙德明低頭看了一眼,沒拿起來,繼續泡他的茶。
“哦,那個事啊。”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王經理跟你說了吧,公司有規定,加班申請要提前報批。你這個——”
“我每次都報了。”我打斷他,“每個月的加班單我都按時交到你辦公室,讓小李轉交的。”
小李是趙德明的助理,剛來三個月的實習生。
“小李?她給你轉交了嗎?”趙德明皺了皺眉,“這孩子,辦事怎么這么不靠譜。回頭我說說她。”
他說得很輕松,好像這事兒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但忍住了。
我在這公司干了十年,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
趙德明是老板陳建國的遠房表弟,說話做事從來不跟你硬碰硬,但軟刀子捅人,疼得很。
“趙總,”我盡量讓聲音平穩,“這半年的加班,我一天沒落,每一次都打卡了。技術部其他人也都一樣。這筆錢——”
“志遠啊。”趙德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也是老員工了,應該理解公司的難處。今年市場不好,公司業績壓力大,領導們也很頭疼。這加班費的事,不是說我不想給你批,是公司現在控制成本,能省則省。”
“那為什么銷售部——”
“銷售部怎么了?”趙德明打斷我,臉上的笑意淡了,“銷售部是給公司掙錢的,他們拿提成,那是本事。你搞技術的,干的是本分,大家的出發點不一樣。”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那這筆錢——”
“這樣吧,”趙德明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等公司業績好起來,我第一個給你補上。你先回去工作,別為這點事影響心情。”
這點事。
三萬二,半年,每天十幾個小時,是“這點事”。
我從他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碰見了周曉琳。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風衣,畫著精致的妝,手里端著一杯星巴克,看見我笑了笑:“林工早啊。”
我沒應聲,側身走過。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我看見屏保上兒子林俊杰的照片。他穿著校服,笑得露著虎牙,眼睛瞇成一條縫。
這個月,他已經問過我兩次籃球班的事了。
第一次說班上好幾個同學都報了,第二次說教練說他“有點天賦”。
我沒敢接話,就說“爸這個月忙,下個月再說”。
他“哦”了一聲,轉身回房間,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劉淑珍跟我說:“俊杰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什么事了?這幾天不愛說話。”
我說:“小孩都那樣,沒事。”
其實我知道,他是因為籃球班的事,難受。
但我能怎么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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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餐盤在食堂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技術部的小劉端著飯盒過來了。
“林哥,那事你知道了?”他壓低聲音。
“什么事?”
“加班費的事。”小劉四下看了看,“不光你的沒批,咱們技術部這幾個人的,全沒批。我、老張、大陳,所有人的都被駁回了。”
我筷子停下來。
“你說什么?”
“全沒批。”小劉苦著臉,“我媳婦上個月剛生,房貸車貸壓得喘不過氣。我還指著這筆錢給小孩買奶粉呢。這下好了,全完了。”
我放下筷子,沒胃口了。
“我聽財務小周說,”小劉聲音壓得更低了,“咱們的加班費,都填到銷售部的業績獎勵里去了。那個周曉琳,上個月一個人就拿了五萬提成。”
“五萬?”
“嗯。”小劉撇撇嘴,“人家有關系,咱們算什么。”
我沒說話。我知道小劉什么意思。趙德明跟周曉琳那點事,公司里早傳開了。雖然沒人敢明說,但大家心里都有數。
下午三點多,我去了趟茶水間。
路過走廊的時候,看見周曉琳從趙德明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臉上笑得跟花似的。
她看見我,點了點頭,踩著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茶水間,把一杯水喝完,又接了一杯。
回到工位,我發現電腦上彈出一條微信消息,是小劉發給我的:“林哥,晚上加班嗎?”
我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好一會兒。
加班?
加什么班?
我拿起手機,找到小劉的頭像,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最后發出去的是:“不加了。”
發完這條消息,我打開手機里的加班群,里面還有我們技術部幾個人的聊天記錄。
最近的一條是老張發的:“今晚繼續干,客戶那邊方案要改。”時間是凌晨一點二十。
我看了很久,然后一個群一個群地退。
技術部加班群,退了。
項目溝通群,退了。
專項攻堅群,退了。
一共退了七個群。退完最后一個,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桌面上,那份改了三遍的客戶方案還開著,光標一閃一閃的。我盯著那道光,突然覺得,它閃得真他媽諷刺。
五點四十,我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準備走。
旁邊的同事看我,眼睛瞪得老大:“林哥,你今天下班這么早?”
“嗯,有事。”
我背上包,往門口走。路過趙德明辦公室的時候,門開著,他正在打電話,笑得很大聲。看見我經過,他愣了一下,但沒說話。
我繼續走。
到了公司門口,外面的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夕陽把馬路染成橘紅色,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我站在那里,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忽然覺得,這半年,我好像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點看過這座城市。
它挺好看的。
04
回到家的時候,劉淑珍正在廚房炒菜。她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
“今天不加班。”
“不加班?”她擦擦手走出來,上下打量我,“你沒事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就是不想加了。”
她看著我,想說什么,但沒說。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那正好,俊杰今天也回來得早,咱們一家三口好好吃頓飯。”
她去廚房忙活了。我坐在客廳,打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兒子林俊杰從房間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爸,你今天這么早?”
他在我旁邊坐下,手里拿著手機,在刷什么東西。我看了一眼,是籃球比賽的視頻。
“你們班那個籃球班,”我開口,“現在還能報嗎?”
俊杰抬頭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算了,不報了。”
“為什么?”
“學校的事太多,顧不上。”
他沒說實話。我知道,他是不想讓我為難。
晚飯的時候,劉淑珍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番茄雞蛋湯,還有一盤我喜歡的涼拌黃瓜。
俊杰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給我們講學校的事。
說他同桌期中考試考了全班第三,說他體育課打籃球被老師夸了。
我聽著,笑著,夾菜給他。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是趙德明打來的。
又響。我按掉。
再響。
劉淑珍看著我:“誰啊?怎么不接?”
“公司的人。”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沒事,吃飯。”
吃完飯,俊杰回房間寫作業,劉淑珍在廚房洗碗。
我坐在客廳,看著窗外黑下來的天。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趙德明發的:“志遠,明天有個重要的客戶來,你早點到。”
我看了一眼,沒回。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是1個億的項目,點名要你談方案。”
我把手機放到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1個億。
關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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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八點多才醒。
這是半年來,我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劉淑珍已經出門買菜了,留了張條放在桌上:“粥在鍋里,我去超市了,中午買條魚給你燉湯。”
我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洗漱完,我喝了碗粥,坐在客廳發呆。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電話,沒有消息。
九點半,趙德明的助理小李打電話過來了。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林工,你今天來公司了嗎?”
“沒有,今天周末。”
“那個……”小李的聲音有點慌,“客戶已經到了,在會議室等著。趙總讓我問你,你怎么還沒來?”
“我沒說要去。”
“可是……客戶點名要你……”
“那讓趙總自己談。”
我掛了電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趙德明。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接了。
“林志遠!”趙德明的聲音有點急,“你怎么回事?今天這個合同很重要!客戶那邊專門說了,方案得你來講,別人聽不懂!”
“我今天休息。”
“休息?”趙德明愣了一下,“你休什么息?今天是工作日!”
“周六,休息日。”
“你——”趙德明壓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