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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年出差東北,女經理就買到一張軟臥,我準備站一夜,她踢我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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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92年出差東北跑業務,女經理費盡周折就買到一張軟臥,我自覺準備站一夜,她輕踢我小腿:上來,咱倆還分什么你我
      •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上來,咱倆還分什么你我?"1992年的深秋,北上的列車在夜色中穿行。

      車廂里昏黃的燈光下,女經理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層層漣漪。

      那是一張來之不易的軟臥票,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手,而我,一個剛入行不久的業務員,正準備在過道里站上一夜。她輕踢我小腿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二十出頭的我,哪里經歷過這樣的場面?

      狹窄的鋪位,封閉的空間,還有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晚的軟臥車廂里,發生的一切,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你還打算在那兒杵到天亮?給我當門神擋風???”

      周玉梅的聲音從下鋪傳過來,裹著一股子不耐煩的勁兒,還有些藏不住的累。

      王志強抱著那個早就捂熱了的帆布包,后背緊緊貼著軟臥包廂的推拉門,兩條腿早就木了。車廂里的暖氣時有時無,冷風從門縫里鉆進來,順著腳脖子往上爬,可他后背的汗已經把秋衣浸透了。他咧了咧嘴,聲音壓得低低的:“周姐,我不困,真不困。這兒挺好,我給您守著門。您踏實睡?!?/p>

      一只穿著肉色絲襪的腳從被窩里伸出來,不偏不倚,結結實實踹在他小腿肚子上。

      勁兒不大,可像是通了電,王志強渾身一哆嗦。

      “哪來那么多廢話?!敝苡衩贩藗€身,把被子往里拉了拉,那張窄得只夠一人躺的鋪位空出了靠外的一半。她在壁燈昏黃的光里睜開眼,平時那股子精明利落勁兒被疲憊蓋下去不少,眼神卻很深,直直盯著他,語氣里帶著豁出去的干脆:

      “上來,咱倆還分什么楚河漢界?”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對濱河市第二農機廠來說,比往年的倒春寒還要難熬。

      不光是天氣冷。廠區那幾排紅磚廠房安靜得嚇人,大部分車間門都鎖著,機器不響,只有看門的老頭裹著軍大衣在門口抽煙。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廠辦樓前頭,抄著手,跺著腳,眼睛盯著廠長辦公室那扇綠漆剝落的門。工資欠了四個月,只發基本生活費,這在過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廠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老廠長把手里那截快燒到過濾嘴的“大前門”狠狠按進搪瓷茶缸里,勁兒大得像要按穿缸子底。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紅絲,嗓子啞得厲害:

      “志強,”他指指王志強,“你年輕,身板結實,進廠兩年,檔案干凈,又是部隊回來的,練過擒拿。這回讓你跟著周經理往北邊去,就一個任務。”

      他停了停,目光轉向窗邊站著的女人。

      “當好她的腿腳,當好她的眼睛,最要緊的,當好她的擋箭牌。哪怕你趴下了,也不能讓她,還有她身上帶的東西,出半點差錯?!?/p>

      周玉梅轉過身。她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短大衣,頭發燙了卷,用發卡別在耳后,嘴唇涂了點口紅。在這間灰撲撲、滿是煙味的辦公室里,她顯得格外扎眼,像雪地里突然冒出的一枝紅梅。

      她三十三歲,銷售科的頭兒。離了婚,沒孩子。廠里關于她的閑話不少,有人背地里叫她“鐵娘子”,說她為了拉訂單能喝倒一桌大老爺們;也有人說她是廠里的“救命菩薩”,沒她東奔西跑,廠子去年就該黃了。但王志強清楚,要不是她這大半年咬著牙在外面找活路,廠里這一千多號人早就喝西北風了。

      “廠長,您把心擱肚子里?!敝苡衩仿曇艉芊€,聽不出慌,“只要營口那邊有貨,我就能把軸承弄回來。軸承回來,把那批收割機裝上,夏收前交貨,咱們廠這個坎兒就算過去了。”

      老廠長點點頭,手有點抖,從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里摸出一個用舊報紙裹了好幾層的方磚塊。

      那一剎那,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周玉梅走過去,雙手接過那磚塊。那動作很慢,很沉,像接的不是錢,是千斤的擔子。

      那是四萬八千塊錢。有五十的,有一百的,大部分是舊票子,有些邊角都卷了,帶著油墨和汗混雜的氣味。這是全廠工人從牙縫里省出來的,是廠長把廠里那輛老解放卡車賣了湊的,是真正的救命錢。

      “去吧?!睆S長揮揮手,像用完了最后一點力氣,“別回頭,辦成了再回來?!?/p>

      走出辦公樓,風卷著沙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周玉梅沒回銷售科,直接朝宿舍區揚了揚下巴:“跟上,去我那兒?!?/p>

      周玉梅的單身宿舍在筒子樓把西頭。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凈,有股淡淡的桂花頭油味兒,跟樓道里白菜幫子和煤球爐子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她進門插上門栓,又把窗簾拉嚴實,這才把那個報紙包擱在床上。

      “志強,把剪子遞我。”她說著,動手解大衣扣子。

      王志強從針線筐里找出剪子遞過去,剛要開口,周玉梅指了指墻角:“轉過去,對著墻?!?/p>

      王志強臉一熱,趕緊轉過去,心咚咚跳。

      身后傳來“刺啦”一聲,是剪子鉸開大衣內襯的聲響,接著是紙幣摩擦的沙沙聲,還有針線穿過厚呢子的細微動靜。

      “以前出門,錢都縫褲衩暗兜里。這回錢多,四萬八,褲襠里塞不下,走路都得岔著腿。”周玉梅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很平淡,像在說晚上吃啥,“我把大衣里子拆了,縫在腰上和后背夾層。你記牢了,從今兒起,只要我穿著這件大衣,你眼睛就得盯死我的腰。這大衣要是沒了,咱倆直接找條松花江跳下去,沒臉回來見人。”

      屋里靜悄悄的,只有桌上那個馬蹄表咔噠咔噠地走。

      過了得有小半個鐘頭,她說:“行了,轉過來吧?!?/p>

      王志強轉過身。周玉梅已經把大衣重新穿好了。那是件質量不錯的呢子大衣,版型挺。雖然里頭縫了四萬八,但因為分得勻,加上她個子高,身形豐滿,系上腰帶后,除了腰看著比平時粗了一小圈,別的瞧不出啥。

      她對著墻上那塊水銀有點花的鏡子照了照,抬手理了理鬢角,眼里那點疲憊一下子收得干干凈凈,換上了上前線似的冷硬。

      “提上那個藍旅行包?!彼钢傅厣夏莻€印著“上?!弊謽拥呐f包,里面塞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干糧,“包里有兩把水果刀,收好了。真遇上不要命的,別手軟?!?/p>

      王志強點點頭,提起包,覺得手里沉甸甸的。

      “走,去火車站?!?/p>

      哈爾濱站的人多得能把人擠扁。

      一九九二年,往北邊跑生意、找活路的人像潮水一樣。倒騰服裝的、販山貨的、搞建材的,還有拖家帶口投親靠友的,所有人都拼命往綠皮火車里擠。車窗早就被里面的人鎖死了,有人先把行李從窗口塞進去,然后扒著窗框往上爬。

      周玉梅把大衣裹緊,兩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護著腰腹。王志強像頭牛,用肩膀和胳膊在前面硬頂開一條縫,用身體給她撐出一點點空間,護著她往檢票口挪。汗從額頭淌進眼睛,蜇得生疼,剛出門那點冷早就沒了,只剩下一身躁汗和四面八方涌來的汗酸味、煙草味。

      “別擠了!踩著我孩子了!”

      “我的包!誰拽我包了!”

      罵聲、哭聲、車站大喇叭的聲音,全混在一塊,嗡嗡地往腦子里鉆。

      周玉梅手里捏著兩張票。這年頭票難買,她不知托了多少關系,搭進去多少人情,才弄到手。

      可王志強沒想到,只有一張軟臥。

      “剩那張是站票?!敝苡衩窚惤浜?,得壓過周圍的嘈雜,“能擠上去就算贏!”

      上了車,車廂里的味兒沖得人直犯惡心。那味道太復雜了,臭腳丫子、酸菜、旱煙、餿汗,還有不知誰帶的活雞拉的屎,全混在一塊,成了有形的瘴氣,糊在嗓子眼。過道里擠得滿滿當當,連廁所門口都坐著抱麻袋的大娘,根本下不去腳。

      周玉梅拽著王志強的衣角,低著頭,側著身子,從硬座車廂一點點往前挪。無數道目光黏在她身上,或者說,黏在她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呢子大衣上,還有她那張在灰撲撲人群里顯得過分白凈的臉。

      那些目光像鉤子,帶著掂量、探究,還有毫不掩飾的欲望。

      “低頭,別跟人對眼。”周玉梅在他耳邊低聲提醒,“別惹事,護好腰?!?/p>

      王志強覺得后脊梁發緊,一只手死死抓著那個裝樣子的帆布包,另一只手半抬著,隨時準備推開任何靠得太近的人。

      好不容易蹭到軟臥車廂門口,列車員驗了票,拉開那扇隔開兩個世界的鐵門,那種令人窒息的擠壓感才猛地一松。軟臥車廂也舊,但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空氣里有股淡淡的來蘇水味兒。

      就算是一九九二年,人和人的區別,在一列火車上也分得明明白白。一道門,里外兩重天。

      他們的是7號包廂。

      推開門,里面已經有人了。

      左邊下鋪是個胖男人,穿著件花格子襯衫,脖子上掛了條黃澄澄的鏈子,手里搓著兩個核桃,正靠著鋪位剔牙。右邊上鋪躺著個瘦子,戴副茶色眼鏡,穿件黑皮夾克,頭發挺長,蓋住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看見周玉梅進來,胖子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臉上的肉堆起來,金鏈子直晃悠:“喲,這趟車還能碰上這么標致的女同志,緣分啊。打哪兒來?去沈陽發財?”

      周玉梅沒接話,只冷淡地點了下頭,算是招呼,然后指了指右邊下鋪,示意王志強放行李。

      那是她的鋪位。

      “志強,你坐那兒。”周玉梅指了指窗邊一個巴掌大的折疊凳,那是給沒買到臥鋪或者隨行的人臨時歇腳的地兒。

      那兩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上鋪的瘦子把眼鏡往下拉了拉,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上上下下掃了王志強一遍,目光最后停在周玉梅那件大衣略顯臃腫的腰身處,嘴角扯了扯,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讓王志強后脖頸發涼。這人是個老江湖,一眼就瞅出這大衣里有貨。

      火車“咣當咣當”開動了,把站臺上的喧囂和燈光甩在后面,駛進黑沉沉的夜。

      天徹底黑透了,車窗外是望不到邊的黑,偶爾閃過幾點孤零零的燈火,像墳地里的鬼火。

      包廂里氣氛壓抑。胖子又試著跟周玉梅搭了幾次話,問她是哪個單位的,去東北做什么買賣,有沒有“門路”。周玉梅回得滴水不漏,只說去探親,順便捎點土產。

      但王志強看得出來,周玉梅很緊張。她的手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身體繃得直直的,靠在床頭,連大衣扣子都沒解一顆。車廂里其實挺暖和,她額頭卻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夜深了。列車員來換了票,熄了頂燈,只留了壁腳一盞昏暗的小燈。

      胖子和瘦子終于不再吭聲,包廂里響起高高低低的呼嚕聲。

      周玉梅還是沒睡。她坐在下鋪,背抵著冰涼的車廂壁,像尊泥塑。

      王志強坐在那個硌屁股的小板凳上,懷里緊緊摟著帆布包,眼睛瞪得溜圓。腿早就麻了,但他不敢動。

      “周姐,你瞇會兒吧。”他用氣聲,幾乎聽不見地說,“我盯著,我真不困?!?/p>

      周玉梅搖搖頭。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她不敢睡。四萬八千塊錢貼在身上,那是命,是全廠老小的指望。睡著了,萬一被人摸了,萬一被人劃了包,她只有死路一條。

      時間一點點熬,到了后半夜兩三點。這是人最困、最乏的時候。

      車廂連接處突然鬧騰起來,像是乘警在查票,又像是有人打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跑過走廊,接著是一聲男人的慘叫。

      上鋪的瘦子翻了個身,探出頭朝走廊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門口的王志強,目光陰冷地在王志強和周玉梅身上轉了一圈,又縮了回去。

      那眼神讓王志強后背冒冷汗。這人根本沒睡。

      周玉梅顯然也感覺到了。她看看王志強,又看看那扇只能從里面扣上、并不牢靠的包廂門。

      王志強知道她怕什么。如果這兩個人半夜起了歹心,或者外頭有流竄的賊闖進來,他一個人坐在門口,擋不住,還可能第一個被放倒。而且,他們這“一男一女,女的是頭兒”的架勢,太扎眼了。明眼人一看就猜到,錢在誰身上。他是跟班,是保鏢,她是帶錢的,這幾乎寫在臉上。

      他得離她近點,近到能用身子擋住任何伸向她的手。

      可他不敢動。那是領導,是女同志,是廠里有名的“鐵娘子”。

      就在這時,周玉梅踢了他一腳。

      “上來,咱倆還分什么楚河漢界?”

      王志強腦子嗡了一下,整個人僵住了。

      但看著她黑暗中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把心一橫,挪過去把包廂門仔細扣好,然后爬上了那張窄得可憐的軟臥下鋪。

      鋪位真窄,七十公分,躺一個人都勉強。

      周玉梅側身朝里,面朝著墻壁,把自己蜷起來,給他讓出靠外的一半地方。

      “躺下?!彼曇魤旱脴O低。

      王志強脫了鞋,和衣躺下。他的后背緊緊貼著周玉梅的后背。隔著那件厚呢子大衣,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里面一塊塊硬梆梆的東西,硌著他的脊椎骨。

      “手給我。”

      王志強愣了一下,把左手伸過去。

      她反手抓住他的左手,用力按在她大衣的腰帶位置,也就是藏錢最厚實的地方。她的手很涼,手心濕漉漉的,指甲幾乎掐進他手背的肉里。

      “要是有人碰這兒,你就下死手。”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兒,“別想什么后果,打死了算我的?!?/p>

      那一夜,王志強一動不敢動。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單調重復,但他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

      身后是廠里無數男人私下議論、既佩服又有點怕的女人,可他腦子里沒有半點亂七八糟的念頭。那種極度的緊張,還有從周玉梅微微顫抖的后背傳來的恐懼,讓他明白,這根本不是啥香艷事。

      這是兩個快要淹死的人,在狂風巨浪里死死抱住同一塊木板。

      是戰壕里背靠背的戰友。他們把命,交給了對方。

      直到天快蒙蒙亮,上鋪的瘦子下來上廁所。他看見擠在一張鋪上的兩個人,愣了一下,眼神里那種打量和算計,一下子收斂了不少。

      王志強也許不懂江湖險惡,但他懂動物。一只落單的羊是獵物,兩只靠在一起、呲著牙的狼,哪怕瘸了腿,也不好惹。

      熬了快四十個鐘頭,火車終于喘著粗氣,??吭谏蜿栒?。

      一下車,干燥冷冽的風就卷著煤灰撲面而來??諝饫镉泄勺庸I城市特有的鐵銹和煤煙味兒。

      這里和濱河市不一樣。濱河還有些許暖意,這里依然是冬天的尾巴,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站臺上擠滿了人,穿棉襖的,穿軍大衣的,戴狗皮帽子的,拎著大包小裹,行色匆匆。高音喇叭里反復播放著列車時刻表,聲音刺耳。

      周玉梅把呢子大衣脫了,搭在胳膊上,里面是件淺灰色的毛衣。哪怕冷風颼颼地往脖子里灌,她也把大衣卷了卷緊緊抱在懷里,那姿勢像抱著個嬰孩,一刻不松。

      “跟緊點,別東張西望?!敝苡衩钒岩粭l格子圍巾往頭上裹了裹,只露出眼睛,那股子疲憊勁兒被收了起來,眼神又變得銳利。

      他們沒在沈陽多停留,直接在車站廣場找了輛去營口的中巴車。

      那是輛漆皮斑駁的舊面包車,里頭塞得滿滿當當。售票員是個大嗓門的中年婦女,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東北話吆喝著“營口營口,上車就走”。

      到了營口,空氣里的海腥味混合著工廠排放的氣息撲面而來。這里看起來比沈陽更雜亂,街道兩旁不少鋪面,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拉貨的三輪車、自行車穿梭不停,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急于奔忙的神色。

      他們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招待所住下。周玉梅只要了一個雙人間,兩張床。

      進屋頭一件事,她就是拉嚴實窗簾,然后像搜查似的,把門窗、床底、甚至衣柜頂上,都仔細看了一遍。

      “錢還在?!彼嗣笠聝葌龋L長吐出口氣,整個人像泄了勁的皮筋,癱坐在床上,“志強,你去外頭買點吃的,我得把這錢掏出來,這一路勒得我喘不過氣,皮肉都快磨破了?!?/p>

      等王志強買了幾個燒餅和兩碗餛飩回來,那四萬八千塊錢已經鎖進了周玉梅隨身帶的一個黑色人造革密碼箱。密碼箱又被她用一根自帶的細鐵鏈子,緊緊鎖在了暖氣管子上。

      她換了身衣服,一件棗紅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色西裝,看起來既利落,又不失大方。

      “走,辦事。”她胡亂吃了幾口燒餅,“去見劉滿倉。”

      劉滿倉就是他們要找的供貨商。人跟名字挺配,長得圓頭圓腦,像顆發福的土豆,笑起來眼睛瞇成縫。他的門市部在一排臨街平房里,門口停著輛半新的212吉普,在這年頭也算有點派頭。

      見面就在他門市部后面的小辦公室。屋里生著爐子,挺暖和,墻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年畫和掛歷,辦公桌上擺著個巨大的玻璃煙灰缸。

      劉滿倉看見周玉梅,小眼睛頓時亮了,臉上的肉擠在一起笑:“哎呀呀,周經理,什么仙風把您這尊菩薩吹到咱這犄角旮旯來了?貴客,貴客??!”

      周玉梅沒跟他客套,坐下直接說:“劉老板,電話里說定的,四萬八,一百套日本進口的收割機軸承,現款現貨。車我找好了,后天就能裝車發走。”

      劉滿倉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他不緊不慢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咂咂嘴,露出一副為難相:“周經理,您這話說得……那是上個月的老黃歷啦?,F在這行情,一天一個樣。那批貨,緊俏得很吶……”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得加這個數?!?/p>

      “三成?”王志強沒忍住,聲音拔高了,“那得六萬多!我們上哪弄這么多錢?說漲就漲,這不坑人嗎?”

      劉滿倉瞥了王志強一眼,根本沒拿正眼瞧他:“小兄弟,這話不對。這叫隨行就市。你不要,后頭排隊的人多著呢?!?/p>

      周玉梅抬手制止王志強,臉上還掛著笑,但眼神已經冷了,像冰錐子一樣刮過劉滿倉的臉:“劉老板,做生意講的是信用。我們千里迢迢帶著現金過來,誠意夠足了吧?這一路多不太平你也知道。咱們打過交道,這批貨對我們廠是救命的,你抬抬手?!?/p>

      “我也難啊?!眲M倉兩手一攤,耍起無賴,“上家漲價,運輸也卡得緊,我也得吃飯不是?要不這樣……”

      他眼珠子轉了轉,目光在周玉梅身上黏糊糊地繞了一圈:“今兒個晚上我安排,咱們去‘夜來香’坐坐。那是咱營口最好的歌舞廳。喝痛快了,價錢好商量。沒準兒,我還能給你們讓點利。”

      周玉梅盯著劉滿倉看了好幾秒。王志強知道她在權衡。這明擺著是局,是鴻門宴。可要是不去,這批軸承就懸了。拿不到軸承,回去沒法交代。

      忽然,她笑了,那笑容一下子明艷起來,像凍土突然開出了花。

      “行啊,劉老板做東,我哪能不給面子。就聽劉老板安排。”

      晚上七點多,“夜來香”歌舞廳。

      霓虹燈閃得人眼花,里頭音樂震天響,對王志強這種從沒進過這種地方的年輕工人來說,這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舞池里燈光亂轉,穿得很少的姑娘們在臺上扭,下面坐著的人抽煙喝酒,劃拳喧嘩,空氣里彌漫著煙酒和廉價香水的混合味兒。

      包廂里,除了劉滿倉,還有兩個和他差不多歲數的男人,都鑲著金牙,每人身邊都挨著個打扮妖艷的年輕女人。

      桌上擺滿了菜,鍋包肉、溜肉段、殺豬菜,中間還擺著個銅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酒是當地產的“老龍口”,一瓶接一瓶地開。

      “周經理,到咱這旮沓了,得按咱的規矩來?!眲M倉給周玉梅倒上滿滿一玻璃杯白酒,少說也有三兩,“這第一杯,接風酒,不喝就是瞧不起我劉滿倉?!?/p>

      王志強想站起來擋,周玉梅在桌子底下使勁踩了他一腳,高跟鞋的鞋跟扎得他生疼。

      她站起來,二話沒說,一仰脖子,那杯白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她面不改色,把杯口朝下亮了亮,嘴角還帶著笑:“劉老板,夠意思不?”

      “好!女中豪杰,海量!”劉滿倉帶頭拍巴掌,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接下來兩個多小時,簡直就是車輪戰。

      那幾個男人輪番上陣,想灌倒周玉梅。他們嘴里說著葷話,手也不老實,總想往周玉梅肩膀上搭。

      周玉梅來者不拒。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臉漸漸紅了,眼神也開始飄。她說話聲音大起來,跟那幾個男人稱兄道弟,甚至還主動摟了一下劉滿倉的肩膀,帶著醉意,聲音發黏:“劉哥……這價……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妹子我……難啊……”

      劉滿倉那只胖手順勢就搭在了周玉梅腰上,笑得見牙不見眼:“大妹子,只要你今晚讓哥哥高興了,別說商量,白送你十套都行!哥哥我就稀罕你這痛快勁兒!”

      王志強看著,拳頭捏得死緊,指甲摳進掌心,肺都快氣炸了。他覺得屈辱,不光是為周玉梅,也為自己,為廠里。他想沖上去掀了桌子,把劉滿倉那爪子掰斷。

      可他不能。周玉梅之前再三交代過:沒她發話,絕對不能動。

      散場的時候,周玉梅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幾乎是王志強半拖半抱給弄出來的。她整個人軟綿綿地掛在他身上,嘴里含糊地嘟囔著“喝,接著喝……”

      劉滿倉沒讓手下送,自己開了那輛212吉普過來,搖下車窗對王志強說:“小王是吧?上車,送你們回招待所。”

      一路上,周玉梅歪在后座,像是睡過去了,頭發散亂。劉滿倉一邊開車,一邊不斷從后視鏡里瞟她,那眼神,像餓狼盯著到嘴的肉,赤裸裸的。

      到了招待所樓下,劉滿倉停好車,也要跟著上樓。

      “劉老板,這……不太方便吧?”王志強擋在樓梯口,語氣生硬。

      “有啥不方便的?”劉滿倉瞪他一眼,理直氣壯,“周經理醉成這樣,我能放心嗎?上去瞅瞅,順便把明天合同的細節再敲定敲定。這可是好幾萬塊的買賣,能馬虎嗎?”

      王志強還想攔,周玉梅忽然“醒”了一下,迷糊糊地推開他,聲音軟得沒骨頭:“志強……讓劉哥上來……我得跟他……談……談價錢……”

      王志強沒辦法,只能扶著她往上走。

      到了房間門口,劉滿倉一把攬過周玉梅的腰,半扶半抱地把她弄進了屋。

      “小王啊,你今晚也辛苦了?!眲M倉回過頭,扔給王志強一把鑰匙,“隔壁我給你開了間房,你去歇著吧。別耽誤我和你領導談正事兒哈?!?/p>

      原來他早就計劃好了。

      “砰”的一聲,門在他面前關上了。

      王志強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盯著那扇緊閉的、刷著綠漆的木門,腦子里“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四萬八千塊錢還在屋里鎖著!周玉梅也在屋里!

      他手里攥著隔壁房間的鑰匙,覺得那鑰匙燙手。

      他回到隔壁房間,根本坐不住。他把耳朵死死貼在墻壁上,聽著那邊的動靜。招待所的墻薄,能隱約聽見說話聲。

      他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他告訴自己,周玉梅是那個厲害的“鐵娘子”,她肯定有辦法,她是在演戲,是為了那一百套軸承。

      可她今晚喝了那么多,萬一真醉得不省人事呢?萬一劉滿倉用強呢?那是四萬八千塊,還有……

      隔壁傳來劉滿倉得意的笑聲,還有周玉梅含糊不清的、像是推拒的聲音。

      “周經理,別裝了,咱都明白人……”

      “劉哥……錢……先看錢……”

      “錢有啥好看的,看你……這手可真細乎……”

      接著是一陣拖動鐵鏈子、還有密碼鎖輪盤轉動的聲音。

      王志強覺得血往頭上涌。他也許該沖進去??伤峙聣牧酥苡衩返挠媱?。那種焦灼像火一樣燒著他。他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走,像籠子里的困獸。

      墻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了凌晨一點。

      突然,隔壁傳來“哐當”一聲悶響,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王志強腦子里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瞬間斷了。他什么也顧不上了,后退兩步,猛地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踹向那扇薄薄的木門。

      一腳,門板震顫。

      兩腳,門框發出呻吟。

      第三腳,“咔嚓”一聲,門鎖崩開,木門猛地向內彈開。

      屋里的景象映入眼簾,王志強渾身血液瞬間凍結,整個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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