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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夫車禍我照顧3年,他康復卻娶護工,離開后律師上門:遺產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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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壞了將近兩個月。

      陳念知道壞了多久,是因為她每天要用那臺機器接兩杯溫水——一杯晨起喂藥,一杯睡前擦臉。自從機器開始漏水,她就改去護士站借熱水壺。時間久了,護士站的實習護士見到她,不等她開口就會把水壺推過來,順便說一句"陳姐來啦"。

      她接過水壺,往紙杯里倒了大半杯,放在手心里等它稍微涼一點。

      窗外的光是那種午后的白,把走廊地板照出兩種顏色:陽光能到的地方是舊米色,陰影里是更深一點的灰。陳念站在灰色和米色的交界處,等水溫下去,沒有看窗外。

      322病房今天做復查。

      主治醫生說,按照恢復進度,再有半年,江懷宇應該可以出院。

      她把這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像是在確認某件已經知道的事。應該可以出院。應該。半年。她算了一下時間——那是明年的春天。三年的春天,她每次來這條走廊都是同一雙鞋,灰色的軟底鞋,因為醫院地板硬,走久了腳踝會酸。鞋底已經磨薄了,但她還沒換,大概是怕換了鞋,走路的聲音不一樣,進病房會吵醒他。

      紙杯里的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動。

      是走廊那頭來了人。她沒有回頭,從水面的波動判斷腳步的輕重——是蘇甜的走法,步子小,但落地快。蘇甜今天換了班,本來上午就該結束,但她現在才從病房方向走過來,比預定時間晚了將近四十分鐘。

      陳念低頭看了一眼紙杯,把剩下的水一口喝掉。

      "陳姐。"蘇甜走近了,聲音比往常響一點,帶著一點剛跑過步的氣息,"復查結果出來了,江先生走廊肌力測試比上次進步不少,醫生說很樂觀。"

      "嗯。"

      "他今天心情挺好的,還開了個玩笑。"蘇甜頓了頓,像是想起來什么,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一點,"說想吃鍋包肉,說您以前做的那個——"

      陳念把壓扁的紙杯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知道了。"她說,"謝謝你。"

      蘇甜說了什么,她沒有再聽。她往322的方向走,軟底鞋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走到一半,她想起來水壺還沒還,停了一步,又想,等會兒再還,就繼續往前走。

      病房門是虛掩的。

      她推門的手在門框上停了半秒。

      里面有聲音,是江懷宇在跟人說話——但蘇甜剛才還在她身后,病房里的另一個人不是蘇甜。是他母親的聲音。

      "……那個姑娘懂事,踏實,你跟她在一起,我們放心……"

      陳念的手離開了門框。

      她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轉身,把水壺送回護士站,道了謝,下樓,走出醫院。

      外面的風比里面冷。

      她沒有系外套的扣子。

      01

      三年前江懷宇出事的時候,陳念正在公司做一個季度匯報的最后修改。

      電話是江母打來的,聲音很穩,穩到陳念第一反應是接錯了,以為是什么機構的回訪。"你男人在高速上撞了。現在在急救室。"就這一句,然后是壓低的哭腔,陳念才意識到那個"穩"其實是哆嗦著維持的。

      她把電腦合上,沒有關機,直接走出去。

      同事追出來問她還要不要簽文件,她說了一個字:"不。"

      那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干脆的一個決定。

      之后的事情就復雜了。

      急救,手術,ICU,轉普通病房,再轉康復科。醫生說江懷宇的情況屬于中度顱腦損傷合并脊髓挫傷,當時的說法是"有機會恢復,但時間不確定"。時間不確定是醫生的說法,陳念把它翻譯成了"可能兩年,可能五年,也可能一輩子",然后從第三天開始,她就沒有再去公司上班。

      不是辭職,是申請了長期病假,但病假只有三個月,三個月之后她就提了離職。

      那時候江家的人說要請專職護工,陳念搖了搖頭。

      "我來。"

      江母當時的表情是復雜的,后來陳念才慢慢理解那個表情——那不是感動,是意外,帶著一點點"這也行"的松了口氣。

      但陳念自己當時想得很簡單。她嫁給這個人,不是因為他有錢,也不是因為任何算計,就是因為在某一個冬天的傍晚,他站在路口等紅綠燈,側臉是她見過最沉靜的樣子,她心里某個地方就落下了什么,再沒拿回來過。

      所以他出了事,她就留下來。

      邏輯就這么簡單。

      護工蘇甜是半年后請來的。

      那個階段,陳念一個人實在撐不住了——睡眠不夠,體力透支,有一次喂藥的時候因為太困把藥劑量數錯,被江母發現,對方沒有罵她,只是打電話給親戚,說"還是得請個專業的幫把手"。

      蘇甜二十六歲,護理專科出身,做過兩年康復科助理,來的時候安靜,話不多,做事很仔細。陳念第一次見她,覺得是可以信任的那種人——動作有分寸,不闖,不問不該問的。

      兩個人大致分工:蘇甜白班,負責日常的理療協助和體位護理;陳念負責早晚和夜間,以及所有需要決定的事情。

      這個分工維持了很長時間,運轉得還算平穩。

      江懷宇的恢復是一點一點的,非常緩慢,慢到有時候陳念會覺得上周和這周沒有任何區別,只有隔幾個月去對比記錄,才看得出來變化。左手指能屈了,右腿能抬離床面了,能開口說完整的句子了,能坐起來了。每一個小進展,陳念都記在本子上,日期、事件、備注。三年下來,本子用了三本。

      本子放在床頭柜的第二格,那是她專門留的位置。

      江懷宇知道她在記,從不多說什么,但有一次她去醫院的路上漏帶了,他讓護士給她打了電話,說要看昨天的記錄。

      她當時以為那是他在配合治療的一部分。

      出事前,他們的婚姻并不算順暢。

      結婚四年,頭兩年是正常的磨合期,爭過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也好好過過幾段時間。問題大概從第三年開始,江懷宇的公司那時候在談一個大項目,他整個人幾乎住在公司,回家只是來睡覺,睡覺之前有時候還要接一兩個電話。

      陳念記得有一次她等他等到十一點,熱好的飯等到涼,涼了又熱,最后他進門,接了個電話,直接進書房,飯沒吃,等她去敲門,他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把飯端回廚房,站在那里很久。

      后來她收拾了碗,洗了,擦了,把廚房整理干凈,然后去睡覺。

      第二天他起來,桌上有熱好的早餐。

      他說了一句"謝謝",然后出門。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樣的婚姻,現在想,大概是兩個人都維持著某種體面,但不再真的望向對方了。

      出事這件事,反倒讓這段關系有了一種奇怪的凝固——她不能走,她也沒想走,于是就留了下來,把三年的時間全倒在了這個走廊,這個病房,這個慢慢能開口說話、慢慢能動手指的男人身上。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他沒有出事,他們會在什么時候、用什么方式走到終點?

      但她從來沒有想清楚過。

      蘇甜正式進入這段關系的第幾百天,陳念說不準。

      她能說準的是某一天下午,她去病房,推開門,看見江懷宇靠在床背上,蘇甜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個人在說話,不是那種說治療的話,是那種很隨意、很松弛的說話方式,像是說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蘇甜的頭稍微低了一點,江懷宇的眼睛是亮的。

      陳念站在門口,兩個人都沒有立刻注意到她。

      大概過了三四秒,蘇甜先抬起頭,然后站起來。

      "陳姐來了。"

      江懷宇的眼神從蘇甜臉上收回來,落到她這里,帶著一點點剛才那個光的余溫,但那個余溫不是對她的。

      陳念說:"來了。"

      她進去,換了位置,開始做她每天下午要做的事情:問今天的飲食,問睡眠質量,把這兩件事記在本子上。

      本子翻開,她的字很小,很均勻,記了密密麻麻三年的內容。

      那一頁,日期下面,她寫了兩個字:

      左手。

      那天江懷宇的左手握力有輕微進步,她記下來了。

      02

      那個冬天來得很早,十一月就開始結霜。

      醫院走廊的暖氣管子老是出聲,嘣嘣的,像有人隔墻敲木頭。陳念睡覺淺,有時候后半夜被那個聲音弄醒,躺在陪護用的折疊床上,聽一會兒,再睡過去。

      那段時間,她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有注意到的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都是很小的事,小到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可笑。

      比如,蘇甜有時候會在交班之后還沒走,說在整理護理記錄,但記錄表就在病房門口的柜子上,站著翻不過五分鐘,而蘇甜有時候會待到六點半,七點。

      比如,江懷宇以前叫蘇甜都是"護工"或者"小蘇",有一次陳念進病房,聽見他叫了一聲"甜甜",兩個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次的叫法。

      比如,有一天陳念送了江懷宇愛吃的糟鹵鴨翅,他接過去放在床頭柜上,沒有吃,說不太餓。但當天晚上蘇甜帶了一盒椰奶凍來,說是自己做的,江懷宇當場打開,連吃了兩塊。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都沒有什么。

      陳念知道這些沒有什么。

      但她開始睡不著了。

      睡不著的時候,她會起來折紙。

      這個習慣是從住院第一年開始的,最初是因為手里要有點事做,后來變成了一種固定的動作。她會折紙鶴,但不按固定步驟,走到哪步算哪步,折到最后有時候是鳥,有時候是個奇怪的四角形,有時候什么都不是。

      折壞了就壓平,壓平了再折。

      護士站的人有一次問她折這些做什么,她想了想,說:"讓手有事干。"

      對方說:"那你給江先生折一個放床頭唄,他肯定喜歡。"

      陳念那天折了一個,第二天放到了床頭柜上,灰色的復印紙,折的是一只說不清楚是鳥還是船的東西。

      江懷宇看了一眼,說:"這是什么?"

      "鴿子。"

      "……不像。"

      "是不像。"

      他們之間有時候就是這樣的對話,簡短,沒有下文。陳念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默契,還是只是兩個人都太累了,懶得多說。

      那個折紙放在床頭柜上,放了將近一個月,有一天陳念發現它不見了,問江懷宇,他說叫蘇甜清理的時候順手丟了。

      "哦。"陳念說,"行。"

      她沒有再提。

      十一月底,江懷宇的堂兄江慕來醫院探視。

      江慕比江懷宇大四歲,在家族的生意里占著一定份額,但兩兄弟的關系一向說不上熱絡。陳念見過他幾次,對方每次來醫院,都帶著那種過場的禮節,送一籃水果,問幾句恢復情況,然后說有事先走。

      這次也差不多,進門,放水果,寒暄。

      但這次寒暄的對象有一點變化。江慕進來的時候,蘇甜正好在做下午的肢體訓練,江慕跟陳念說了幾句之后,視線落到蘇甜身上,多停了一會兒,然后對江懷宇說:"這個護工不錯,在哪里找的?"

      "家里的人安排的。"江懷宇說,語氣很平。

      陳念注意到,"家里的人"這個說法——不是"我媽找的",不是"媳婦找的",是"家里的人"。

      那時候她沒有深想。

      后來她回憶起來,才意識到那四個字的用法是一種刻意的模糊。

      江慕沒有多待,走之前和江懷宇說了幾句陳念沒有全聽清楚的話,聲音壓得比較低,但陳念坐在窗邊,隱約聽見了一個詞:

      "協議。"

      那天晚上,陳念沒有折紙。

      她躺在折疊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暖氣管子一直嘣嘣響,她數了七十二聲,還是沒有睡著。

      她開始在腦子里捋一些事情。

      蘇甜來之前,病房里只有她和江懷宇。那時候他睡得少,經常半夜睜著眼睛,她坐在旁邊陪著,有時候什么都不說,有時候說一些沒有用的廢話,比如今天天氣不錯,比如樓下超市的橙子很甜。他很少回應,偶爾說一個字,兩個字,但他沒有叫她走。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需要她的。

      蘇甜來了之后,他的狀態開始變好,恢復的進度也加快了——醫生說這是因為康復訓練更系統了,也因為他開始有了配合治療的主動性。陳念把這個變好理解為是好事,她在本子上記下來,"主動配合訓練,狀態明顯改善"。

      她以為那是因為有希望了,有盼頭了。

      她以為那是她三年堅持的結果開始顯現。

      折疊床旁邊的窗縫里有風漏進來,在床角的一張紙上輕輕動了一下。

      陳念轉過身,把被角掖了一下。

      然后繼續躺著,等天亮。

      第二天下午,她去病房的時候,蘇甜還在。

      "今天不是早班嗎?"陳念問,語氣是很隨便的,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晚一點走,"蘇甜說,"下午江先生想練一下站立,我多陪一會兒。"

      江懷宇靠在護理架上,沒有說話,但他看著蘇甜的方向。

      陳念把外套掛好,走過去,說:"你先休息一下,我來。"

      蘇甜往旁邊退了一步,把位置讓出來。

      江懷宇這時候開口了。

      "不用。"他說,聲音很平靜,"甜甜已經在了,你今天早點回去休息。"

      陳念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非常短的一下,然后就接回去了。

      她把手從護理架上移開,站直,說:"好。"

      她從護士站借了今天的護理記錄,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鐘,把記錄上的內容全部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頁,在備注欄里寫了一行小字,然后把記錄夾還了回去。

      她沒有立刻離開醫院。

      她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往嘴里放了兩顆薄荷糖,看停車場里來來去去的人。

      薄荷糖是那種很便宜的散裝糖,一塊錢一袋,她從第一年開始就放在口袋里,因為醫院的氣味很重,需要點別的味道壓一壓。三年買了多少袋,她沒算過,但應該不少。

      她把包裝紙疊了又疊,疊成一個很小的正方形,然后壓進口袋里。

      03

      十二月初,江懷宇能扶著欄桿走路了。

      這是三年里的一個大節點。

      主治醫生很高興,說這個進度比預期快,可以開始討論出院后的康復計劃了。陳念拿著醫生給的出院前評估表,認真地從頭看到尾,然后坐下來,跟醫生逐條確認。

      醫生說,出院后至少還需要半年的密集康復,最好能有專業的隨行護理支持。

      陳念說:"我有本子,記了三年的情況,隨時可以提供給后續的主治。"

      醫生看了她一眼,說:"你很用心。"

      那只是一句過場話,但陳念當時感到一種奇怪的如釋重負——不是被夸的那種高興,是被人看見了的那種細小的松動。

      她把評估表折好,放進包里。

      出院前的準備工作,陳念理出了一份清單。

      出院手續,后續門診,居家改造(衛生間扶手、防滑墊、高度適配的床),營養食譜,康復器材采購。她把這份清單發給了江母,問哪些需要江家這邊來安排,哪些她來負責。

      江母回了一條語音,大意是說都交給她了,辛苦了。

      語音里的語氣是疲倦的,還夾了一句沒有完全說清楚的"回來再說"。

      陳念沒有深想那句"回來再說"。

      那個階段,她和江懷宇之間的對話變得更少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戰,就是說的話越來越少,越來越只停留在功能上——今天康復情況怎么樣,飲食有沒有變化,睡眠幾點幾點,哪里不舒服。

      她把所有這些記在本子上,記得清楚,記得仔細。

      有一天她把當天的記錄給他看,他翻了翻,說:"你記這么多干嘛。"

      不是問句,更像是感嘆。

      陳念說:"有記錄,醫生判斷起來方便。"

      他沒有再說話,把本子還給她。

      她接過來,翻到今天的頁面,看了一下,合上了。

      那幾秒鐘里,她有一個想法,剛剛升起來,就自己壓下去了:她想說,我記這些,不是只為了醫生方便,是因為我怕哪一天回想不起來,你是什么時候能動左手指的,你是什么時候說出第一個完整句子的。

      但那種話說出來,得讓對方回應,而她不確定他會說什么,所以就沒說。

      蘇甜那段時間跟她有一次真正的單獨對話。

      是某個工作日的下午,江懷宇在做熱敷,不需要人守著,兩個人在走廊上遇見,蘇甜問她:"陳姐,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陳念說:"市場部,做品牌策劃。"

      "那挺厲害的,"蘇甜說,"你不覺得可惜嗎?放了三年。"

      陳念想了一下,說:"可惜倒沒有。"

      蘇甜看著她,沒說話,像是在等后面還有什么。

      "當時想著,先把這件事做好。別的事之后再說。"

      "之后是什么時候?"

      陳念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輛救護車進來,警報聲轉了一圈,停了。

      "他出院之后吧,"她說,"出院之后再想。"

      蘇甜嗯了一聲,然后說了一句話,陳念后來反復回想過這句話,當時沒太當回事:"陳姐,你挺不容易的,我希望你過得好。"

      那句話說得很輕,有點像是自言自語。

      陳念當時只是點了點頭,說:"你也是。"

      矛盾是在那個周五的下午開始清晰的。

      陳念去病房,推開門,江懷宇正在扶欄桿站立練習,蘇甜在旁邊扶著他,兩個人的位置很近,那是護理需要的近,但他們之間沒有說話,有一種陳念不知道怎么定義的安靜——不是陌生的安靜,是熟悉過頭的安靜。

      陳念進去,在椅子上坐下,問了今天的訓練情況,蘇甜匯報,她記錄。

      整個過程很流暢,沒有任何問題。

      問題是在蘇甜走了之后。

      江懷宇扶著床沿坐下來,陳念去給他遞水,他接了,喝了一口,然后說:"你最近不用每天都來。"

      陳念以為自己沒聽清,說:"什么?"

      "這邊有蘇甜,"他說,"你隔一天來一次就夠了。"

      陳念看著他,手上還端著水杯。

      她說:"我每天來,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問題,"他說,"我就是說,不用這么辛苦。"

      "我沒覺得辛苦。"

      他停了一下,然后說:"你留在這里,耽誤你自己的事。"

      陳念把水杯放到床頭柜上,位置正好在記錄本旁邊。她直起身,看著他。

      他的眼神是收進去的,不是那種不好意思,是那種做了決定的平靜。

      "我的事,"陳念說,"不用你來考慮。"

      那天晚上,她沒有在折疊床上住,第一次回了家。

      回到家,她站在客廳里,客廳里有三年沒有人住的氣味,沙發上有一層薄薄的灰。

      她坐下去,灰塵從布面揚起來,又落下去。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沒有開燈。

      04

      陳念是在周二的早上看見的。

      她本來打算七點到,但六點二十就出了門,也沒有特別的原因,就是睡不著,睡不著就出門。

      走廊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只有夜班的燈,那種偏黃的暖光,從護士站漫出來,把走廊染成一種舊照片的顏色。

      她走到322的門口,門是沒有關緊的,留了一道縫。

      她聽見里面有聲音,壓低的,不是正常說話的音量,帶著一種特別私密的輕。

      她沒有立刻推門。

      她站在那道門縫旁邊,側了一下身,看進去。

      江懷宇坐在床上,蘇甜在他旁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兩個人的頭都低著,說話。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只能看見蘇甜的肩膀,江懷宇的側臉——那個側臉很放松,是一種陳念已經很久沒有在他臉上看見過的放松,像是某種戒備被徹底放下來之后的樣子。

      那一刻,陳念沒有任何想法。

      腦子里是空的。

      她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三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轉身,走到走廊盡頭,在椅子上坐下來。

      暖氣管子嘣了一聲。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對面白色的墻。

      她坐了將近二十分鐘,然后起來,走回322。

      這次她推了門,推得很正常,有聲音,不是悄悄進去。

      蘇甜的手已經不在他手上了,她站在床邊,在整理今天的護理記錄。兩個人的位置都是正常的位置。

      "來了。"江懷宇看見她,說。

      "來了。"陳念說。

      她走進去,放了包,拿起今天的記錄看了一眼,然后把外套掛在門后的鉤子上。

      蘇甜說她去備早上的口服藥,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窗外有陽光開始進來,打在地板上,江懷宇那張床在陽光能到的地方。陳念站在陽光外面,靠著墻,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他們就這么對看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先說話。

      最后是陳念開口的。

      "有什么要說的嗎?"她的聲音很平,不是壓著,是真的平,像是問今天氣溫多少度一樣。

      江懷宇的手放在被子上,沒有動。

      他說:"陳念。"

      "嗯。"

      "對不起。"

      她知道這兩個字后面還有什么,所以她沒有讓他停在那里,她說:"你說。"

      他說:"我跟蘇甜——"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措辭,最后沒有找到,只是說,"我們在一起了。"

      陳念沒有動。

      "你要離婚。"她說,不是問句。

      "嗯。"

      她點了一下頭。

      她去把包從椅背上拿起來,掛回肩上。然后把外套從門后的鉤子上取下來,穿上。這些動作她做得很慢,一個接一個,慢到像是在做某種儀式。

      她走到門口,沒有回頭,說:"我知道了。"

      然后她出去,把門帶上了。

      離婚協議是江家的律師起草的,發到她手機上的時候,是那天晚上十一點半。

      陳念坐在家里的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她把文件從頭看到尾。

      協議寫得很簡潔:雙方自愿離婚,凈身出戶的是她。三年里她付出的陪護費用、機會成本、離職損失,一概不提。財產方面,以婚前協議為準,婚前歸江懷宇的部分歸江懷宇,婚內因陳念離職減少的收入部分也不做補償。

      有一條補償,只有一條:一次性給付陳念十五萬元,作為"情感補償金"。

      十五萬。

      三年。

      陳念把文件翻到簽字頁,看了一會兒,然后關掉屏幕,把手機放到茶幾上。

      她去廚房喝了一杯水,站在那里想了想,又回到沙發,拿起手機,打開文件,找到簽字處,在那里停了不到十秒,然后把文件返回給對方,附了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點,我去簽。"

      第二天上午,她準時到了。

      律師事務所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接待她的是一個年輕的律師助理,把她帶進一個會議室,說主理律師馬上來。

      陳念在會議室里等了大概八分鐘。

      江懷宇沒有來。江母也沒有來。來的只有律師,以及一個她沒見過的男人,后來介紹說是江家的另一位親屬。

      陳念在協議上簽了字,按了手印。

      律師把協議收好,說了一句"女士辛苦了"。

      陳念站起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走出會議室,走過走廊,按了電梯,等待,進去,下樓。

      樓下的旋轉門把她推出去,外面是十二月的風,很冷,帶著干燥的塵土氣。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向地鐵入口。

      口袋里有一顆薄荷糖,她摸出來,剝開糖紙,放進嘴里。

      甜的,然后是涼的。

      她把糖紙疊起來,壓成一個小方塊,放回口袋里,走進了地鐵口。

      05

      之后的兩個月,她過的是另一種生活。

      不是很好的生活,但是她自己的。

      她重新聯系了以前的一些同事,問有沒有需要人的地方,得到了兩三個含糊的回應,最后一家做食品品牌的小公司給了她一個兼職的機會,做策劃方案,按項目付費。

      她接了下來。

      早上起床,做飯,吃飯,打開電腦工作,下午去附近的菜市場轉一圈,晚上早點睡覺。

      她把家里打掃了一遍,把那層三年的灰清掉了,把窗簾洗了,把江懷宇留在這里的一些東西裝進箱子,放進儲物間。不是扔掉,就是不想每天看見。

      有時候會有一些什么涌上來,她不知道那是悲傷還是別的什么,但它來了,她就讓它在那里待著,不推,也不挽留,等它自己走。

      她沒有聯系過蘇甜,也沒有聯系過江懷宇。

      她以為這件事已經結了。

      事情結束的第五十八天,有人按了她家的門鈴。

      那天下午,陳念正在電腦前改一份提案,聽見門鈴聲,以為是快遞,起身去開門。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四十多歲,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頭發梳得很整齊。

      "您好,請問是陳念女士嗎?"

      "是。"

      "我是律師,姓顧。"他從口袋里取出名片,遞過來,"關于江懷宇先生的遺產事宜,需要請您簽署一些文件。"

      陳念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抬頭,看向對方。

      她說:"您說什么?"

      "江懷宇先生,"顧律師說,聲音很平穩,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對外公告的事情,"上個月十四日,因突發腦出血,在家中去世。他在去世前留下了經過公證的遺囑,其中明確將名下主要資產——包括持有的公司股權、名下房產,以及一部分存款——指定由您繼承。"

      陳念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那張名片。

      "我們前夫,"她慢慢地說,"已經——"

      "是的,"顧律師說,"我們知道您與江先生在去世前已經辦理了離婚手續。但遺囑是在離婚之后簽署的,且經過公證,法律效力完整。遺囑中,江先生指定的受益人是您。"

      走廊里有鄰居經過,拖著購物車,車輪在地板上軋出一條聲音,然后消失了。

      陳念低頭,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顧律師。

      "你進來吧。"她說。

      顧律師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到茶幾上。

      陳念坐在對面,沒有立刻去拿那份文件。

      她說:"他什么時候寫的遺囑?"

      "簽署日期是離婚后的第十一天。"

      "公證在哪里做的?"

      顧律師說了一個公證處的名稱,是正規機構,陳念聽說過。

      "遺囑里,除了我,還有其他受益人嗎?"

      "有,"顧律師說,"他的母親有一部分,另有一筆金額指定用于慈善。但主要部分,確實是給您的。"

      陳念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有鴿子落在窗臺上,撲騰了兩下,又飛走了。

      "他為什么,"她說,聲音里有什么東西輕輕斷了一下,又接回來,"為什么給我?"

      顧律師把公文包里的另一樣東西取出來——是一個錄音筆,放到茶幾上。

      "江先生在公證遺囑的同時,留下了一段語音說明,"顧律師說,"他說,如果您愿意的話,可以聽一下。"

      陳念看著那個錄音筆。

      黑色的,很小,放在茶幾上的白色紙質文件夾旁邊。

      她伸手,把它拿起來,放在手心里。

      很輕。

      "遺產的繼承需要您簽字確認,"顧律師說,"當然,您也有權選擇放棄。如果決定接受,我們需要您在接下來的——"

      "我先想想,"陳念說。

      她的手指還握著那個錄音筆。

      顧律師點了點頭,說:"當然,您不用著急做決定,這件事可以——"

      這時候,陳念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但那個號碼她認識,是蘇甜的。

      她看著那串數字,手機震了三下,停了。

      然后短信來了,一條,就兩個字:

      "我知道了。"

      陳念把手機屏幕翻過去,放到茶幾上。

      她手心里的錄音筆是硬的,邊角有點涼。

      顧律師還在對面坐著,等她說話。

      陳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個問題:

      "他去世之前,最后一段時間,是和蘇甜在一起嗎?"

      顧律師停頓了一下,說:"據我所知……是的。"

      陳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沙發的布面是灰色的,她當年買這個沙發的時候,江懷宇說這個顏色太沉,她說耐臟,兩個人各堅持了一會兒,最后買了這個灰色的。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蘇甜發給我的那條信息,"陳念慢慢說,"意思是說,她也知道遺囑的事了。"

      顧律師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告訴陳念,答案是肯定的。

      陳念把錄音筆放回茶幾上,手指離開它。

      "顧律師,"她說,"那條'我知道了',接下來可能會很麻煩,對嗎?"

      顧律師這次回答了,他說:

      "陳女士,您的判斷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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