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門口的紅燈滅了,我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護士推開門,兒子何志強沖進去,我跟在后面。
兒媳羅雅涵躺在床上,頭發濕透了貼著臉,嘴唇白得嚇人。
旁邊護士抱著個襁褓,遞過來:“恭喜,是個男孩。”
我伸手接過來,手抖得厲害。小家伙閉著眼睛,皺巴巴的,哭聲跟貓似的。但我就是喜歡,打心眼里的喜歡。
我掏出準備好的銀行卡,66萬,這大半輩子攢的。遞給兒媳:“雅涵,你受苦了,這是爸的一點心意。”
她伸手接過去,眼睛沒看我,輕聲說了句“謝謝爸”。
一切都挺好的。我看著孫子的小臉,心想這輩子值了。
可我心里總覺得哪不對勁。親家母羅母從早上就沒出現過,說是身體不舒服。兒媳住院這幾天,她只來了一次,站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
我也想不了那么多。孫子在手,啥都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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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何德順今年六十五,老伴走了八年了。我一個人把一兒一女拉扯大,沒再娶,怕后媽對孩子不好。
兒子何志強在建筑公司當工程師,從小就是我的驕傲。三十一歲了,結婚三年,兒媳婦羅雅涵懷了九個月的孕,馬上就要生了。
我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何家三代單傳,到我這一代只有一兒一女。我盼孫子盼得眼睛發直,嘴上不敢明說,怕人說閑話,可心里天天惦記這事。
產房門口我站了整整九個小時。腿酸了也不坐,怕錯過什么事。中間何秀蘭打了好幾個電話,我一個沒接。
何秀蘭是我閨女,在市醫院當護士。
她性子隨她媽,嘴皮子利索,心眼也多。
這些年她跟我話越來越少,我知道為什么。
她媽活著那會兒,我重男輕女,沒少虧待她。
她媽走了以后,我把錢都花在兒子身上,買房、買車、辦婚禮,樣樣不含糊。
秀蘭結婚的時候,我就給了三萬,她沒說什么,從那以后過年都不怎么回來了。
可這回不一樣。這回我有孫子了。
終于聽見里面傳來嬰兒的哭聲,我眼淚當場就下來了。我使勁攥著拳頭,掐自己大腿,才沒哭出聲。
護士推開門:“羅雅涵家屬,生了,男孩,六斤二兩。”
我掏出手機,手抖得按不準號碼。好不容易撥通了老丁的電話:“老丁,我有孫子了!六斤二兩!”
老丁那頭樂了:“老何你終于如愿了啊!”
我心里頭那個舒坦,比我當年評上先進都高興。
我站在病房里看著兒媳。她閉著眼,額頭上還有汗珠。床邊放著保溫杯,我擰開看了看,早就涼了。我趕緊去接了杯熱水,放在床頭柜上。
“雅涵,喝點水。”
她睜開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熱水杯:“謝謝爸。”
聲音很輕,輕得跟沒吃飯似的。
我又去看孩子。護士正在給他洗澡,小家伙蹬著腿,哭聲亮堂。我隔著玻璃看他,怎么看都看不夠。
兒子何志強站在旁邊,臉上沒太多笑。我拍了他一下:“咋了,不高興?”
他愣了一下:“沒有,高興著呢。”
我盯著他看了兩眼,總覺得他那笑是擠出來的。但我也沒多想。
下午我回家燉湯。老伴生前留下一個紫砂鍋,我一直留著。排骨、山藥、紅棗,燉了三個小時。湯飄著香味,我心里美滋滋的。
何秀蘭又打來電話,這回我接了。
“爸,聽說嫂子生了?”
“生了,男孩,你侄子!長得可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爸,你是不是又高興得找不到北了?”
“你這話說的,我有孫子了我高興還不行?”
“行,怎么不行。”她頓了頓,“爸,你跟嫂子的媽鬧矛盾了?”
我愣了一下:“沒有啊,怎么了?”
“上午我去病房看嫂子,親家母來了,站了沒一會兒就走了。我看她臉色不好看。”
“那估計是身體不舒服,不礙事。”
“行吧。”她掛了電話。
我沒細想這事。我把湯裝進保溫桶,拎著去了醫院。
病房里只有兒媳一個人,抱著孩子喂奶。看見我進來,她往被子里縮了縮。
“雅涵,你媽呢?”
“回去了,說腰不舒服。”
“你咋不休息一下,讓我來抱孩子。”
她搖搖頭:“不用,我自己來。”
我把湯倒碗里,放在桌上:“趁熱喝了,對奶水好。”
她低頭喝了一口,沒說話。
我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著孩子。小家伙睡著了,嘴巴一動一動的。
“爸,”她突然開口,“你給孩子起個名吧。”
我愣了一下,心跳得厲害。想了半天,腦子里冒出一個名字:“叫何家旺,咋樣?”
她沒接話,低頭繼續喝湯。
我又說:“你要是不喜歡,咱再想。”
“沒事,挺好的。”她說著,眼睛看著窗外。
外面天黑了,病房里的燈亮著。我看見她握著勺子的手,關節有些發白。
這孩子懷了九個月,我鞍前馬后伺候著。
買補品、燉湯藥,樣樣沒落下。
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以前她懷過一個,流了。
從那以后她跟我話就少了,見面叫一聲爸,然后就沒話了。
我不怪她,誰還不有點心事呢。
我看著孫子的小臉,心想以后你們娘倆,我好好待你們。
02
出院前一晚,我拎著新買的保溫桶去醫院。走廊里碰到王護士長,她是我閨女何秀蘭的同事,這么多年也熟了。
“老何叔,又來送飯呢?”王護士長沖我笑笑。
“那可不,得讓孩子吃好。”
“您對兒媳婦可真上心。”
“應該的應該的。”
我推開病房門,兒子何志強坐在床邊,抱著孩子。兒媳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幾天好不少。
“爸,您又來了。”何志強站起來。
“來看看我孫子。”我把保溫桶放下,“今天熬的鯽魚湯,下奶的。”
兒媳接過去,道了聲謝。
我低頭看著孩子,小家伙正在睡覺,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我伸手去摸他的臉,被兒媳攔住了:“爸,別吵醒他。”
我縮回手:“對對對,讓他睡。”
隔壁床的產婦是個年輕姑娘,她婆婆也在,見了我笑著說:“大哥你真是好公公,天天送飯,我這兒媳婦要有你這樣的公公,睡著都要笑醒了。”
我心里舒坦,嘴上說:“應該的,兒媳婦辛苦了。”
那老太太又說:“你兒媳婦有福氣,生了個帶把的。”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兒媳。她低著頭,用勺子攪著碗里的湯,臉上沒什么表情。
何志強把孩子放回嬰兒床,拍了拍我的手:“爸,你早點回去歇著吧,明天出院了。”
“住院費結了嗎?”
“都結了。”
“那行,我明早來接你們。”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房間里燈光有些暗,兒媳坐在床沿上,影子拉得老長。
那晚我回到家,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孫子的小臉,越想越精神。我爬起來,把床頭柜里的存折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66萬,我攢了大半輩子。賣了一輛開了十年的車,又把幾年退休工資湊上,才湊夠這個數。
明天當著全病房的面,把錢給兒媳,讓所有人都看看,我何德順對兒媳婦沒二話。
第二天一早,我五點就醒了。穿上那身新買的夾克,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
何秀蘭發了個消息過來:“爸,今天出院,我值完夜班就過去。”
我看完沒回,出門了。
醫院走廊里,我碰見王護士長,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王護士長,有事?”
她猶豫了一下:“老何叔,您跟我來一下。”
我跟著她到了護士站。她看了看周圍沒人,壓低聲音:“明早出院的時候,我有話跟您說。”
她表情不太對。我心里突了一下:“咋了,是不是孩子有啥問題?”
“不是,孩子很好。就是……我明早再跟您說吧。”
她說完,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心里犯嘀咕。但轉念一想,也許是關于兒媳病情的事,也不好多問。
九點,辦完出院手續,我去病房接人。
兒媳抱著孩子坐在床邊,何志強拎著東西。我接過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嘴里含著手指頭。
我把銀行卡掏出來,遞到兒媳面前:“雅涵,這是66萬,爸給你的。你辛苦了。”
聲音不低,整個病房都能聽見。
隔壁床的產婦和她婆婆都轉過頭來。那老太太張大了嘴巴:“大哥,你這紅包也太大了吧!”
我沒理會,看著兒媳。她伸手接過卡,低頭看了看,好一會兒才開口:“謝謝爸。”
聲音很輕,眼圈有點紅。
我松了口氣,心想總算把這樁心事了了。
我抱著孩子往外走,何志強扶著兒媳跟在后面。
走廊里,王護士長從護士站跑出來,喊住了我:“老何叔,等一下!”
我停下腳步:“王護士長,啥事?”
她看了一眼何志強和羅雅涵,拉著我走到角落里,塞過來一個手機。
手機上是一個視頻畫面。
走廊的監控,時間是凌晨。一個女人抱著一個襁褓,匆匆走向樓梯間,身影一晃就消失了。
我盯著那個女人的背影,心頭一緊。
那身形,那發型,我太熟悉了。
是羅雅涵。
“老何叔,您媳婦生的是雙胞胎。”王護士長壓低聲音,“還有一個女孩,出生當晚就被她媽抱回娘家了。”
我的手一抖,手機“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畫面卻還亮著。
監控里的女人已經消失在樓梯口。
我蹲下去撿手機,看見自己花白頭發映在碎屏幕上,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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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
王護士長撿起手機,又湊近了些:“老何叔,這事我琢磨了一宿,覺得不能瞞著您。”
我抬頭看她的臉:“你怎么知道的?”
“當晚我值夜班,凌晨兩點,我在值班室打盹,聽見走廊有動靜。起來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您兒媳抱著個襁褓走過去。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她媽來接她出去透透氣。但第二天一早查房,發現產房記錄寫的是單胎,接生醫生也說是一個。”
“我問了當班護士,那晚產房里確實只接生了一個男孩。但后來我查了住院登記,您兒媳產檢的時候,B超單上寫的是雙胞胎。”
我感覺胸口被什么東西堵住了:“B超單呢?”
“我找過了,病歷上沒了。應該是有人提前抽走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軟。走廊盡頭,何志強和羅雅涵正站在電梯口等電梯。羅雅涵抱著孩子,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孩子出生那晚,我跟你兒媳確認過,她說只有一個。”王護士長的聲音又小了,“當時我也沒多想,直到第二天查房,看見她媽在樓梯間打電話,說‘藏好了,別讓人發現’。”
我咬著牙:“你咋不早告訴我?”
“我怕弄錯了。再說,您不在醫院,我總不能打電話跟您說,懷疑您兒媳藏了個孩子吧。”王護士長嘆氣,“我左思右想,覺得還是得告訴您。”
我說不出話。
我看著羅雅涵的背影。她還是那樣,低眉順眼的,安安靜靜抱著孩子。誰看了都說這媳婦懂事。
我心里翻江倒海。
親家母羅母那個潑辣勁兒,我領教過。
她早年喪夫,只有羅雅涵這一個女兒,從小嬌生慣養。
羅雅涵嫁過來后,她隔三差五來家里,話里話外就是嫌我家條件不好。
“老何,我閨女在你家受委屈了,你得好好對她。”這話她當面跟我說過很多次。
我每次都忍了,心想人家嫁女兒是割肉,咱得體諒。
可她現在,居然幫著我兒媳婦藏孩子。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電梯口。
何志強看見我:“爸,你臉色不太好看,咋了?”
“沒事,剛才蹲久了,頭暈。”
電梯到了,我們進去。羅雅涵靠墻站著,懷里抱著孩子,眼睛始終看著地面,一言不發。
我盯著她抱孩子的手,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就是普通抱孩子嗎?但為什么,我覺得那雙手的姿勢別扭?
電梯門打開,羅雅涵往外走。
“閨女,”我喊住她。
她回頭:“爸,怎么了?”
“孩子讓我抱一會兒。”
她猶豫了一下,把襁褓遞過來。我接過來,小家伙還在睡。
我翻了翻襁褓的邊角。就是普通醫院包被,看不出什么。
但我心里,像塞了一團亂麻。
到了停車場,何志強開車門,扶著羅雅涵坐進去,又從我手里接過孩子。
我站在車外,說:“你們先回家,我去辦點事。”
“爸,你辦啥事?”何志強問。
“買個東西。”
“那行,你早點回來。”
車開走了。我站在停車場里,看著那輛車融入車流,消失不見。
我掏出手機,翻出何秀蘭的電話。
“喂,爸,出院了?”她那邊聲音很吵。
“秀蘭,你在哪?”
“剛下夜班,回家補覺。咋了?”
“你過來一趟,我在醫院門口等你。”
“啥事啊?”
“來了再說。”
掛了電話,我蹲在停車場入口,一根接一根抽煙。
陽光晃眼,照在柏油路面上,發白。路上車來車往,人聲嘈雜。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畫面:那個監控里匆匆消失的背影。
我想起老伴生前說過我的一句話:“你這個人,總覺得錢能擺平一切。有些事,比錢重要。”
老伴走的時候,秀蘭才二十六。她最后拉著我的手,說:“德順,別太偏心了。兒子閨女都是你的。”
我當時沒聽進去。
現在想想,我好像一直都聽不進去旁人的話。
04
沒過多久何秀蘭就來了。她騎著電動車,穿著白大褂,頭發有些亂。
“爸,出啥事了?”
我把她拉到一邊:“你嫂子生的是雙胞胎。”
“啥?”她愣了一下。
“另一個是閨女,出生當晚就被你嫂子她媽抱回娘家了。”
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然后轉身往醫院走。
“你干嘛去?”
“找王姐問清楚!”
我拽住她:“別!現在說開了,打草驚蛇。”
她停下來:“那你打算怎么辦?”
“你先告訴我,你嫂子產檢的時候,B超單上是不是雙胞胎?”
她想了想:“產檢單我從來沒看過,那不是應該她自己留著嗎?”
“那得查。”
我們回到醫院,何秀蘭去產科檔案室。我在走廊等,心里七上八下。
過了二十多分鐘,她出來了。
“爸,產檢檔案我看了。羅雅涵的B超單有三張不齊全,最關鍵的三個月那張沒了。但其他幾張上寫的都是‘雙胎’。”
“那她住院記錄呢?”
“住院記錄上寫的是單胎,生產記錄也是單胎。應該有人改過。”
我咬著牙,手攥成拳頭。
“爸,這事你打算怎么辦?”
“我得去一趟你嫂子娘家。”
“我跟你去。”
“你別去。你上班吧。”
“爸,你一個人去能行?她那媽,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皮子厲害得很。”
“我心里有數。”
我轉身往外走,又停住:“秀蘭,你幫我查件事。”
“什么事?”
“王護士長說那晚看見你嫂子她媽在樓梯間打電話,說‘藏好了’。我想知道她媽那晚是幾點來的醫院,幾點走的。”
“行,我去調監控。”
我走出醫院大門,站在路邊給兒子打電話。
何志強接起來:“爸,你買完東西了?”
“志強,雅涵呢?”
“在家休息呢。咋了?”
“你在家等著,我這就回去。”
掛了電話,我打了輛出租車。
一路上,車窗外的景物往后退。我看著它們走神,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年的種種。
羅雅涵嫁過來三年,從沒跟我紅過臉。
她話少,總是一個人待在房間里看書,偶爾跟同事吃頓飯。
逢年過節給我買件衣服,買條煙,不貴,但看得出來是用心了。
我一直以為她懂事。
現在想想,她哪是懂事,她是不想跟我說話。
到了家,何志強開的門。羅雅涵坐在沙發上,抱著孩子喂奶。看見我進來,她又低下頭。
“爸,你回來了。”
“嗯。”
我坐到她對面,屋里很安靜。
“雅涵。”
她抬起頭。
“我問你件事。”
何志強站在旁邊,看看我又看看她:“爸,有啥事吃完飯再說吧。”
“不用,現在就說。”
我看著羅雅涵的眼睛:“你是不是生了個閨女?”
她手里的奶瓶差點滑落。何志強愣了一下:“爸,你說啥呢?雅涵生的是兒子啊。”
我不理他,盯著羅雅涵:“我問你,你是不是生了個閨女?”
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了。
“爸,你聽誰說的?”何志強插話。
“你甭管我誰說的,你就說是不是。”
羅雅涵抱著孩子的手,越抱越緊。
“不是。”她說。
聲音很小,但很堅定。
“那你怎么解釋那張B超單?”
“什么B超單?”
她抬起頭,眼里有淚,但也有別的什么,我看不太懂。
“三月份的B超單,上面寫的雙胎。”
她不說話了。懷里的孩子動了動,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爸,”她開口,“孩子是你的孫子。我生的就是單胎。”
“那你媽呢?”
“我媽怎么了?”
“出生那晚她來過醫院。”
她愣了一下:“我媽那晚是來過,來看看我,待了會兒就走了。”
“你確定?”
“確定。”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
我看了看何志強,他站在那,臉上表情很復雜,像在掙扎。
“志強,你說。”
他咽了口唾沫,看看我,又看看羅雅涵。
“爸,雅涵說了,是單胎。”
他的話里,沒什么底氣。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眼神里,藏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知道,他們兩口子有事瞞著我。
但我沒有證據。
我站起身:“行,都說是單胎,那就是單胎。”
我往外走。
何志強追上來:“爸,你干嘛去?”
“出去走走。”
我走出門,站在院子里。
天氣很好,陽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樹葉沙沙響。
我掏出手機,打給何秀蘭。
“秀蘭,查到了嗎?”
“查到了。她媽那晚是凌晨一點四十分來的,走的時候兩點零五分。前后加起來二十五分鐘。”
二十五分鐘。
從住院部走到停車場,來回差不多五分鐘。剩下二十分鐘,她干了什么?
夠她抱走一個孩子。
“爸,你打算怎么辦?”
“我要去她娘家。”
“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讓你幫我辦件事。”
“幫我查查你嫂子的手機通話記錄。那晚她有沒有給誰打過電話。”
“爸,這不太好辦……”
“我知道。你試試。”
掛了電話,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天邊飄過的云。
老伴,你走了八年了。
你要是還在,會不會笑話我?
笑話我這一輩子,到頭來連自己的兒媳婦都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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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打了一輛車,直奔親家母家。
親家母叫羅母,住在城郊的老小區。三層的紅磚樓,門前停了幾輛電動車。
我上了三樓,敲門。
沒人應。我又敲了兩下。
“誰啊?”里面傳出一個聲音。
“是我,何德順。”
門開了。羅母穿著一件花襯衫,頭發燙得卷卷的,站在門口。
“老何,你咋來了?”
“我來看看你。”
“看我?”她笑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何德順還有空來看我?”
我推門進去。
屋里收拾得挺干凈。客廳不大,擺著老式沙發茶幾,電視機柜上擺著幾個玻璃杯。
但我一眼就看見墻角那個嬰兒床。
那是個新的嬰兒床,粉色的小被子,有個小熊玩偶。
我走過去。羅母在后面喊:“你別亂翻啊。”
我沒理她,伸手去掀小被子。
里面什么都沒有。
嬰兒床空的。
我回頭看羅母:“你這兒怎么有嬰兒床?”
她臉色變了變:“我買來送人的,不行啊?”
“送誰?”
“你管我送誰?”
我站在那沒動。
這時我聽見里屋傳出一聲。
很輕,像貓叫。
我心跳了一下。
“你屋里什么聲?”
“沒什么聲,你耳朵背了吧?”
我又聽見了一聲。
這回是哭聲。
我拔腿往里屋走。
“老何!你干嘛!”羅母沖過來攔我,我一把推開她,推開里屋的門。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靠墻的床上,一個小被子裹著的嬰兒正在哭。
她的小臉皺成一團,小手在空中揮來揮去。
我愣住了。
那是個女嬰。
我顫抖著伸手去抱那孩子。
孩子很小,裹著薄薄的粉色被子,摸上去有些涼。她整個人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嘴角一動一動。
我看了一眼孩子的耳朵后面。
有一個小胎記,紅色的,跟孫子耳朵后面那個胎記一模一樣。
我抱著孩子轉身。
羅母站在門口:“老何!你別碰我孫女!”
“你的孫女?這是我何家的骨肉!”
“你說是何家的就是何家的?你憑什么!”
我看著她,聲音發抖:“你知不知道你閨女做了什么?她瞞著我們,把這個孩子偷走了!”
“偷?誰偷了?這孩子就是我看我閨女可憐,怕你們何家不要她!”
“你放屁!我什么時候說過不要孫女?”
“你沒說過?”她冷笑,“你閨女懷第一胎的時候,你天天讓人家喝中藥,最后孩子沒保住。從那以后,她心里就有了疙瘩。這回又生了個閨女,她怕你不喜歡,怕你又逼她喝藥,怕何志強也順著你,讓孩子受委屈。”
“我……”
“你什么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他媽天天盼孫子,孫子孫女放一塊,你第一個抱誰你心里沒數?”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羅母又說:“我閨女嫁到你們家三年了,你對她好過嗎?你眼里只有你兒子,只有你孫子!你以為給66萬就了不起了?有錢了不起?錢頂個屁用!”
孩子在我懷里哭了。
我低頭看著小家伙。她使勁蹬著小腿,聲音不大,但聽著揪心。
我抬頭看羅母:“不管你怎么說,這孩子我得帶走。”
“你休想!”
“那就報警。”
“你報!你報啊!看警察來了怎么說!看看你閨女怎么跟警察解釋她藏孩子的事!”
她說著,我的手機響了。
是何秀蘭打來的。
“喂,爸?你在哪?”
“我在你嫂子她媽家。”
“孩子找到了?”
“找到了。”
“爸,你先別沖動。”何秀蘭那邊聲音有些急,“嫂子給我打電話了,哭著讓我跟你說,她不是故意要藏孩子。她說她怕你重男輕女,不待見閨女,這才聽了她媽的話,想把孩子先藏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接回來。”
“她說得輕巧!”
“爸,我想和你說,你這些年對嫂子的態度,她心里都記著呢。懷第一個孩子被你逼著喝藥,最后沒了,她心里一直有結。她懷孕的時候就怕你又逼她,但不好意思跟你開口。”
我沉默了。
我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小家伙已經不哭了,睜著一只眼,水汪汪的,看著我。
羅母走過來,把孩子從我懷里搶過去。
“你走吧,老何。孩子的事,我們法庭上見。”
我被推了出去。
門“砰”一聲關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我慢慢往下走。
剛下了一層,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兒子何志強打來的。
“喂,爸。”
“說。”
“雅涵跟我說了。”
“說什么?”
“雙胞胎的事。她怕你嫌棄閨女,所以讓她媽先把孩子抱回去。她不讓我告訴你,她說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逼她喝藥。”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志強,你是她丈夫,你跟著她一起瞞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半天,何志強開口了:“爸,雅涵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你在產房外面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你還記得嗎?”
我想了想,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說,‘這次要是再生閨女,就再生一個。’”
何志強又說:“雅涵那天在產房里聽見了。你不知道,她在里面聽得清清楚楚。后來孩子沒了,她整整哭了三天。她說,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你說的那句話。”
手機從我手里滑落。
屏幕又碎了。
06
我站在樓梯間,靠著墻。
腦子里亂成一團。
何志強那句話跟把刀子似的,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
“這次要是再生閨女,就再生一個。”
這話我說過嗎?
我想了半天,終于有了點印象。
是,我說過。
那是三年前,羅雅涵第一次懷孕。我被叫到產房外,等了半天,生下來一個女孩,但先天不足,很快就沒了。
我當時站在產房門口,愣了很久。
后來的事,我不太記得了。
但我確實記得我跟誰說過那句話,好像是跟老丁。
“老丁啊,這回要是閨女,就讓她再生一個,總得生個帶把的。”
我只是隨口一說。
我真的只是隨口一說。
可誰能想到,那句話讓羅雅涵記了三年。
我蹲在樓梯間,點了一根煙。
煙霧往上飄,模糊了視線。
手機里又進來一條消息,是王護士長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聽:“老何叔,我又查了一下。您兒媳婦住院那晚,她媽在樓梯間打電話的內容,我讓值班的同事攔住她,偷偷錄了一段。您聽一下。”
接著是另一條語音。
我點開。
里面是羅母的聲音,壓得很低:“藏好了。對,別讓她公公知道,那個老東西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鬧。你就好生養著,等他們家把錢都拿出來了,咱再把孩子抱回來。反正是個丫頭,他們何家也不稀罕。等將來有錢了,再跟老何談條件,讓他把房子過戶到你名下。”
語音結束。
我手抖得厲害,煙都拿不穩。
藏好了。別讓我知道。等錢都拿出來了,再把孩子抱回來。
再跟我談條件,讓房子過戶。
原來羅母不是心疼外孫女,她是拿孩子當籌碼。
她等著我把錢都給出去了,再拿孫女來要挾我,讓我把房子也給出去。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羅雅涵銀行卡接得那么痛快。
她早就跟羅母商量好了。
先拿錢。再拿房。
至于那個孫女……
我站起身,往樓下走。
到了樓下空地,我掏出手機,撥了何志強的電話。
“志強,你給我說清楚,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
“我問你話呢!”
“爸……我知道。”
我的血壓往上升:“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雅涵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她媽就提過這個主意。雅涵不愿意,她媽就罵她沒出息,說她以后肯定會被你欺負死。后來她媽天天打電話,天天說,雅涵最后沒辦法,就答應了。”
“那是你媳婦!你不會攔著?”
“我怎么攔?她媽說,要是不聽她的,就跟雅涵斷絕母女關系。雅涵從小被她媽養大,她怕她媽。”
我咬著牙:“你就看著她胡來?”
“爸,你有沒有想過,雅涵為什么怕她媽?她小時候她媽打她、罵她,一天不落。她爸走得早,她就這么一個親人。你要是跟她媽鬧翻了,她怎么辦?”
何志強的聲音有些發抖。
“她是怕她媽,可她更怕你。你明白嗎?她怕你像對第一個孩子那樣,對她的親閨女。”
“爸,你回去吧。這事我來處理。”
“你去哪?”
“我去接孩子。”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樓下,看著漫天陽光。
陽光刺眼,我瞇著眼睛。
路邊有幾個老太太在曬太陽。她們看了我一眼,又各自聊著天。
我蹲在地上。
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三年前那句話,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可羅雅涵記得。
何志強也記得。
他們都記得。就我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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