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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穿父親舊夾克去省廳報到,省長看到扣子臉色大變:你父親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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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省政府辦公廳人事處的走廊里人來人往。

      江遠舟攥著報到通知書排在隊伍末尾,手心出了汗。他用力握了握拳頭,把汗蹭在褲腿上,又覺得這個動作不太體面,趕緊把手松開。

      前面幾個新來的選調生正在互相遞煙。一個聲音傳過來:“嘗嘗這個,我爸從古巴帶回來的。”

      江遠舟抬頭看了一眼。說話的人穿著深藍色定制西裝,手腕上一塊表在日光燈下反著光。他認得這個人,叫周明輝。報到第一天就有人給他科普過——周明輝的父親周德榮是省發改委副主任,副廳級實權干部。培訓班里二十多個選調生,私底下都管他叫太子黨。

      周明輝手腕上那塊表,江遠舟在商場櫥窗里見過。他當時好奇地看了一眼標價,七萬八。他又看了看旁邊幾個人的手腕,最便宜的也是浪琴,過萬的款式。

      江遠舟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這件藏青色夾克。夾克洗得發白,肘部磨出了毛邊,第三顆扣子用軍綠色線縫過,針腳歪歪扭扭。這是他父親江懷山留下的衣服。

      江懷山走的那年,江遠舟兩歲。他對父親的印象只有一張黑白照片和奶奶嘴里反復講的那些故事。母親本來要把這件夾克扔掉,奶奶堅決不讓。奶奶說,正風的東西,留著,給孩子長大了穿。

      夾克在老家衣柜最底層躺了二十二年。江遠舟考上選調生來省城報到那天,奶奶翻箱倒柜把它找出來,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他的行李箱。奶奶說,你爸當年穿著這件衣服去抗洪,你穿著它去上班,你爸在天上看著會高興的。說這話的時候,奶奶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江遠舟的奶奶是那種一輩子不輕易掉眼淚的女人,她只是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江遠舟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江遠舟就這么穿著來了。

      他知道這身衣服在省城不合適。在老家縣城穿穿倒還湊合,可到了省城,站在這群穿著定制西裝的年輕人中間,怎么看都像是從舊貨市場翻出來的東西。但他沒有別的像樣的外套,助學貸款還沒還完,每個月工資要到月底才發。他打算等第一個月工資到手,去商場買一件普通的夾克,幾百塊錢那種就行。

      “下一個,江遠舟!”

      門口的工作人員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江遠舟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房間里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看上去都有四五十歲了。中間那位面容威嚴,五十出頭的年紀,短發梳得整整齊齊。江遠舟認出他了——韓維民,江漢省省長。報到之前他把省里主要領導的照片和履歷都記了一遍,這是他在大學養成的習慣,凡事提前做準備。

      “各位領導好,我是今年新錄用的選調生,江遠舟。”他微微彎腰,聲音盡量放平穩。

      左側的女處長抬起頭,面無表情地說:“請出示報到材料。”

      江遠舟走上前去,伸手把文件袋遞過去。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間,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夾克的內襯。那塊布已經磨得起球了,顏色發灰,邊角還有一處脫線。

      女處長接過文件袋,正準備打開。

      就在這時,韓維民忽然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江遠舟胸前,盯著那件夾克,一動不動。

      走廊里的嘈雜聲像是突然被關掉了。江遠舟感覺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他發現韓維民盯的不是整件夾克,而是第三顆扣子——那顆用軍綠色線縫過的扣子。

      五秒鐘過去了。

      江遠舟清楚地看到韓維民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位小同志。”韓維民站起身來,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里面請。”

      女處長愣住了,急忙說:“韓省長,后面還有好幾個同志等著呢——”

      “會議推遲。”韓維民直接打斷了她,繞過桌子走到江遠舟面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江遠舟用余光瞥見走廊里那些排隊的新同事,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周明輝站在隊伍中段,嘴巴微張,手里還捏著那根沒點著的煙。

      江遠舟跟著韓維民走進里間的小會議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聲音被徹底隔斷了。

      韓維民轉過身來,緊緊盯著江遠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您這衣服,哪兒來的?”

      江遠舟注意到韓維民對他用了“您”。一個五十八歲的省長,對一個二十四歲剛報到的小選調生用了“您”。他還注意到韓維民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那種老年人常見的震顫,而是情緒激動導致的。

      “我父親的。”江遠舟說。

      “你父親叫什么?”

      “江懷山。”

      韓維民整個人往后撤了半步,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他雙手搭在桌沿上,慢慢地坐下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江遠舟的臉。他就這么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地響著。

      “1998年7月22日,蒼南大堤。”韓維民壓低聲音說,語速比正常說話慢了很多,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你父親是江懷山工程師,技術負責人。那天洪水漫堤前五分鐘,他把水文監測數據用這件衣服包好,扔給了岸上的通訊員。數據保住了,他沒有上岸。”

      江遠舟知道這些事。奶奶講過,老家的報紙報道過,蒼南縣水利局的檔案里也有記載。但從一個省長嘴里聽到這些話,感覺完全不一樣。他感覺胸口被什么東西壓著,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你那年才兩歲。”韓維民繼續說,聲音有些發澀,“后來你母親改嫁了,你就跟著爺爺奶奶長大。上大學靠的是助學貸款,課余時間還要去打工。”

      他停了一下,看著江遠舟:“我說得對嗎?”

      “對。”江遠舟說。

      “那你為什么考選調生?”

      “我想做事。”

      “做什么事?”

      江遠舟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那幅書法,上面寫著“不忘初心”四個字。這幅字寫得很工整,像是印刷體的行書,掛在這個房間里大概有好幾年了,紙邊微微發黃。

      “做我父親沒做完的事。”江遠舟說。

      韓維民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窗邊,背對著江遠舟站著。窗外正在下雨,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聲音很密。江遠舟看見韓維民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嘆氣還是深呼吸。

      “省水利廳不錯。”韓維民忽然說,“防汛抗旱處的老處長是我黨校同學。你去了那里,能學到不少東西。”

      這話聽起來既像是一種安排,又像是在委婉地勸退。江遠舟沒有接話,站在原地等著。

      韓維民轉過身來,目光平和地看著他,語速放得很慢:“年輕人,人生的路還長著呢,有些事情急不來。”

      江遠舟略微頓了頓,說:“韓省長,我來報到之前,專門去蒼南大堤看了看。那里的那個閘,是98年之后重建的,去年汛期監測數據顯示閘體位移超標。”

      韓維民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江遠舟繼續說:“我大學學的是土木工程專業,畢業論文寫的就是水利工程質量監督。我就是覺得,有些數據好像不太對勁。”

      韓維民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目光很銳利。然后他轉身坐回到椅子上,重新拿起江遠舟的檔案,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人。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你先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參加培訓,等待分配。”

      江遠舟轉身朝門口走去。就在他快要拉開門的時候,韓維民忽然又開口說了一句:“你那顆扣子,縫得挺不錯的。”

      江遠舟微微回頭,平靜地說:“我父親教的。”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明輝正站在那里看手表,臉上帶著不耐煩的表情。看見江遠舟從屋里出來,他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滿是審視和不屑。

      江遠舟從他身邊走過。擦肩而過的時候,他隱隱約約聽見周明輝低聲嘀咕了一句:“穿成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混進去的。”

      江遠舟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

      走出省委大院的大門時,原本淅淅瀝瀝的小雨已經變大了。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江遠舟站在門廊下,從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的諾基亞手機。這部手機是他大二的時候花了二百塊錢買的二手貨,用了四年,屏幕上有兩道裂紋,但還能用。

      他打開短信,收件人選了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那是武衛國的號碼,他沒有存名字,把十一位數字記在了腦子里。

      他打字:“衣服被認出來了。韓維民反應很大。”

      三秒鐘后,回復來了:“意料之中。二十二年了,該見光了。”

      江遠舟皺了皺眉,又發了一條:“他說讓我去水利廳。”

      這回過了五秒鐘才回復:“聰明人。他在勸你收手。”

      江遠舟想了想,打了三個字:“我知道。”

      很快,下一條短信進來了:“三天后,老地方見。有新東西給你。”

      江遠舟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進雨里。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沒過多久夾克就濕透了。那顆用軍綠色線縫的扣子被雨水一淋,顏色變得更深了。江遠舟低頭看了一眼,那顏色讓他想起老家祠堂里供著的那些舊照片上,血跡干透之后的顏色。

      他加快了腳步,朝公交站走去。

      選調生培訓被安排在了省委黨校,實行封閉式管理,為期十天。

      宿舍是兩人間。江遠舟被分到和周明輝住一間。他不知道這是誰安排的,但他心里清楚,這恐怕不是巧合。培訓班一共二十三個人,單出來一個男生正好是奇數,總有人要和他住一起,但偏偏是周明輝。

      宿舍不大,兩張單人床面對面放著,中間隔了不到兩米。窗戶朝北,能看到黨校后面的一片老居民區。江遠舟選了靠窗的那張床,把帶來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個舊行李箱里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幾本專業書,洗漱用品用一個塑料袋裝著。

      周明輝的行李是一個黑色的拉桿箱,牌子江遠舟不認識,但箱子的做工看起來很精致。他打開箱子的時候,江遠舟看見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襯衫,每件都用防塵袋包著,旁邊還有一個小皮包裝的手表和一副耳機。

      第一天晚上,周明輝就開始在宿舍里打電話。他坐在床上,聲音大得離譜,明顯是故意讓江遠舟聽見。

      “爸,我跟那個穿破衣服的分一起了。”周明輝的聲音在狹小的宿舍里回蕩,“對,就是報到那天被省長叫進去那個。查過了?什么背景都沒有?鄉下人?”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么,周明輝又說:“行,我知道了。給他點顏色看看。”

      電話掛斷了。宿舍里安靜了一會兒,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雨滴落在空調外機上的聲音。然后周明輝站起來,邁著大步走過來,用力踢了踢江遠舟的床腳。

      “嘿,睡著了?”他扯著嗓子喊。

      江遠舟睜開眼睛。他本來就沒有睡,只是閉著眼睛躺著。周明輝站在床邊,微微俯視著他,嘴角掛著一抹笑,那種笑容讓江遠舟想起大學時一個喜歡欺負同學的室友。

      “我說,你身上那件衣服到底有什么來歷啊?省長找你就為了說這個事兒?”周明輝問。

      “這是私事。”江遠舟說。

      “私事?”周明輝不屑地嗤笑一聲,“你跟省長能有什么私事?你不過是個從鄉下來的選調生,和省長能有啥私事?”

      江遠舟沒有說話。他知道跟這種人爭論沒有意義,只會浪費口舌。

      周明輝見他不吭聲,反而來了勁頭,往前湊了湊,提高了音量:“我勸你啊,別做些不切實際的夢。報到那天叫你進去,肯定是批評你著裝不規范。省直機關那是什么重要場合,你穿成那樣來,丟的可是整個培訓班的臉。”

      江遠舟坐了起來,看著周明輝的眼睛說:“你說完了嗎?”

      “還沒說完呢。”周明輝又湊近了一點,近到江遠舟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你知道這次選調生分配,省廳只有五個名額吧?其他的人可都得下基層,去鄉鎮街道,得待夠兩年才有資格回來。”

      “我知道。”江遠舟說。

      “那你知不知道,我爸管著這五個名額里三個的推薦權?”周明輝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來,像是在宣布一個事實。

      “知道。”江遠舟說。

      周明輝滿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江遠舟的肩膀,力氣不小,拍得江遠舟的肩膀微微發麻:“所以啊,你識相點,別跟我對著干。要不然,你就只能去鄉鎮待著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洗漱間,吹著口哨,聲音不大,但江遠舟聽得出來那是一首流行歌的調子。

      江遠舟坐在床上,伸手摸出手機。他在短信里打了一行字:“周明輝父親周德榮,省發改委副主任。我需要他的資料。”

      發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在培訓班里說了不少話,都是證據。”

      回復來得很快,幾乎是立刻就回了:“已經在查了。這小子在培訓班里可沒少顯擺,一會兒說他爸名下有多少房產,一會兒說他媽開了什么公司,還說他暑假去了哪個歐洲國家。這些啊,可都是現成的證據。”

      緊接著又一條:“三天后見面再細細說。”

      江遠舟打字:“好。另外,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千萬別暴露了。”

      就在這時,周明輝從衛生間走了出來。他頭上搭著一條白毛巾,看見江遠舟手里拿著手機,臉上又露出那種不屑的神情:“都什么年代了,還用這種手機?窮成這樣啊?”

      江遠舟沒有理他,默默把手機收起來,躺到了床上。

      周明輝伸手關了燈,房間一下子陷入黑暗。黨校的窗簾遮光性很好,關上燈之后幾乎什么都看不見。

      黑暗中,周明輝又開口了:“江遠舟,分配的事兒,你求求我,說不定我心情好,能幫你跟我爸說句話。”

      江遠舟的聲音很平靜:“不用了。”

      周明輝冷笑一聲:“喲,還挺硬氣。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時候。”

      第二天一大早,培訓正式拉開帷幕。

      第一堂課是省情教育,地點在黨校的大禮堂。江遠舟六點就起來了,洗漱完穿好衣服,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奶奶教他的,說當兵的人家里東西都要擺得規規矩矩。

      他走進大禮堂的時候,里面只坐了一半人。他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來,從包里拿出筆記本和筆。

      剛坐下沒多久,旁邊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個女生的聲音:“你是江遠舟吧?”

      江遠舟轉過頭。一個扎著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的女生正看著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兩個酒窩。她穿著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襯衫扎在褲腰里,看起來很利落。

      “我是寧晚,跟你一批的選調生,我學審計的。”她伸出手來。

      江遠舟握了握她的手,手很溫暖:“你好。”

      寧晚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報到那天我排在你后面,我看見省長叫你進去了。怎么回事啊?大家都快猜瘋了。”

      “沒什么,就是聊了幾句家常。”江遠舟說。

      “家常?”寧晚滿臉狐疑,語氣里滿是不信,“省長會跟你拉家常?”

      “算是吧。”江遠舟說。

      她看了江遠舟一眼,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追問。但她沒有換座位,就坐在江遠舟旁邊,把筆記本翻開來,上面已經記了幾行字,字跡很工整。

      這時候,周明遠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他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還是昨天那塊表。他一進門,眼睛就盯上了江遠舟,然后徑直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江遠舟前排的椅子上,轉過身來。

      “喲,跟美女聊上了?”周明輝回頭看了眼寧晚,臉上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蘇晚,你怎么跟他坐一塊兒?這種土包子,離遠點,小心沾上土腥味。”

      寧晚皺起眉頭,臉上的酒窩消失了:“周明輝,你說話能不能別那么難聽?”

      “我說的可是實話啊。”周明輝攤開雙手,一臉無辜的樣子,但眼睛里的笑意說明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想,“你看看他穿的啥,再看看咱們穿的啥。這是省直機關選調生培訓,又不是鄉下趕集。”

      周圍幾個人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有一個坐在前排的男生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目光在江遠舟身上停留了兩秒,又轉回去了。

      江遠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夾克。這件夾克昨晚他在洗手間里用肥皂洗過,今天早上穿的時候發現袖口又開線了。他本想讓它在宿舍晾一天,但只有這一件外套,不穿就只能穿短袖。六月底的省城早上還有些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了。

      寧晚從包里掏出一根針線,針是別在一塊小布條上的,線纏在一個塑料線軸上。她輕聲說:“要不要我幫你縫一下?”

      “不用。”江遠舟連忙說,“謝謝。”

      “客氣啥呀。”她微微一笑,兩個酒窩又露出來了,“我大學四年都是自己縫衣服的。”

      江遠舟猶豫了一下,把袖子遞了過去。寧晚低下頭,認真地縫了起來,動作很熟練。她每縫一針都會把線拉緊,針腳比江遠舟自己縫的要整齊得多。

      周明輝目睹著眼前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喲呵,這么快就勾搭上了?寧晚,你這眼光可真是不怎么樣啊。”

      寧晚正專注地縫著袖子,頭都沒抬一下,語氣冷淡地回應道:“周明輝,你這么閑得沒事干,怎么不去幫班長搬一下今天下午上課要用的教材?”

      周明輝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滿臉不屑地說:“那種活啊,是給沒背景的人干的。我是什么身份,哪能干那種事?”

      旁邊幾個人聽了,立馬附和著笑了起來。其中一個人說:“明輝說得對,那些事讓勤快的人去干就行了。”另一個沒說話,但嘴角也翹了一下。

      寧晚沒有再理會周明輝,繼續專心致志地縫著江遠舟的袖子。縫完之后,她把線咬斷,把針重新別到布條上,然后把線和布條一起收進包里。

      她湊到江遠舟耳邊,小聲說:“別理他,這種人我見多了,就是愛顯擺。”

      江遠舟看著她,認真地說:“謝謝。”

      寧晚眨了眨眼睛,一臉好奇地問:“你真的不打算告訴我,省長找你到底干嘛呀?”

      江遠舟思索了一下,緩緩說道:“他認識我父親。”

      “你父親?”寧晚一臉疑惑。

      “過世了。”江遠舟說。

      寧晚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她重新坐直了身體,翻開筆記本,用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后把那頁紙撕下來,折了一下,悄悄塞到江遠舟手邊。

      江遠舟打開紙條。上面寫著:“我父親是省審計廳退休的,以前管行政事業審計。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江遠舟看了她一眼。寧晚已經轉過去看前面了,后腦勺對著他,馬尾辮垂在肩膀上。他把紙條折好,放進褲子口袋里。

      上午的課講的是省情,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講課聲音很大,不用麥克風整個禮堂都能聽見。他在臺上講江漢省的地理位置、人口結構、經濟數據,江遠舟在下面認真記筆記。他對這些數字很敏感,很快就發現了一些問題——蒼南縣的數據和全省平均水平差距很大,尤其是水利設施方面的投入,連續五年排在全省倒數。

      課間休息的時候,班主任突然走進教室,叫了幾個人的名字,讓他們去隔壁教室開小組會。江遠舟也在其中。

      小組會的內容是分組討論,主題是“蒼南縣水利現狀”。班主任把十二個人分成四組,每組三個人,發了一沓材料。周明輝也在小組里,他主動要求負責分組,把江遠舟分到了資料最少的一組。

      “你不是學土木的嗎?”周明輝笑著說,“資料少點對你來說不是問題吧?”

      江遠舟沒有說話,拿起那幾頁材料看了看。材料確實很少,只有蒼南縣水利局近三年的工作總結,數字很籠統,沒有什么具體內容。另外兩組拿到的材料明顯厚得多,里面有工程檔案的復印件和詳細的監測數據。

      但江遠舟對這些內容并不陌生。他的畢業論文寫的就是蒼南閘的質量監督問題,查閱了大量資料,有些數據他不用看材料也能說出來。

      討論開始后,江遠舟先發制人。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直接說出了蒼南閘的幾個關鍵數據。他說出了閘體位移的具體數值,說出了設計標準和實際施工之間的差距,還指出了材料中幾處前后矛盾的地方。

      坐在旁邊的兩個組員先是愣住,然后開始低頭翻材料,想找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但他們手上的材料里根本沒有這些數據。

      做記錄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方,是黨校的教務副主任。她抬起頭看了江遠舟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好奇。

      “這些數據你從哪里來的?”方老師問。

      “我畢業論文做的就是這個課題。”江遠舟說,“我去蒼南縣做過實地調研,也查過公開資料。”

      方老師點了點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

      匯報的時候,江遠舟代表小組發言。他沒有用講稿,站在臺上,把蒼南閘的建設背景、施工問題、運行現狀講了一遍,邏輯清楚,數據詳實。周明輝在臺下坐著,臉色不太好看。

      方老師當眾表揚了江遠舟,說他準備充分、專業扎實。她還特意說了一句:“選調生就是要這樣,下去就能干活,不需要別人帶。”

      周明輝聽完這句話,把筆往桌上一摔,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

      小組會結束后,江遠舟走出教室。寧晚在走廊里等著他,手里拿著一瓶水。

      “講得不錯。”寧晚把水遞給他。

      江遠舟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不涼,但喝下去很舒服。

      “你剛才說你去蒼南調研過,”寧晚靠在走廊的墻上,雙手插在褲兜里,“你什么時候去的?”

      “上個月。”江遠舟說,“報到前一周。”

      “專門去的?”

      “嗯。”

      “為什么?”

      江遠舟想了想,說:“因為畢業論文寫的就是這個。我想親眼看看那個閘現在是什么樣子。”

      寧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說:“周明輝手上那塊表,江詩丹頓的限量款,市價十二萬以上。”

      江遠舟愣了一下:“你說多少?”

      “十二萬。我在審計廳的資料室里見過類似的案例,一個被查處的處級干部,家里搜出過同一款表。”寧晚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江遠舟能聽見,“他爸一個副廳級干部,月工資不到兩萬,他媽開個公司,但公司注冊資本只有五十萬。你覺得他們家買得起十二萬的表嗎?”

      江遠舟沒有說話。他看著寧晚,心里在快速轉著。這個女生不簡單,她不只是在幫他縫袖子,她可能知道一些事,或者她家里知道一些事。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江遠舟問。

      寧晚笑了笑,兩個酒窩又露出來了:“因為我學審計的,對數字敏感,對錢的來源也敏感。十二萬的表,放在一個剛畢業的選調生手上,不合理。不合理的事情,就應該有人去查。”

      她說完這句話,直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吧,下午還有課呢。”

      下午的課是職業素養。老師在臺上講公務員行為規范,講得很枯燥,大部分內容江遠舟在大學里就學過。他在下面記筆記,但注意力不太集中。他在想寧晚說的話,想武衛國三天后的見面,想韓維民說“等需要你的時候”那句話時臉上的表情。

      周明輝坐在他前面幾排,一直在低頭玩手機。他用的是一款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屏幕很大,從江遠舟的角度能看到他在刷短視頻,偶爾發出很輕的笑聲。他還時不時地回頭看江遠舟一眼,眼神里滿是輕蔑,好像在說“你這種人也配坐在這里”。

      課間休息的時候,班主任突然走進教室,腳步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她走到江遠舟面前,說:“江遠舟,出來一下。”

      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江遠舟。江遠舟站起身,走出教室。班主任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地址和時間。

      “韓省長辦公室打來的電話,讓你現在過去一趟。”班主任的語氣很平靜,但江遠舟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

      走廊里,周明輝正好出來抽煙。他嘴里叼著一根煙,打火機剛舉到一半,聽到這句話,手停住了。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嘴角的煙差點掉下來。

      江遠舟故意不看他,徑直朝著樓下走去。

      身后傳來周明輝跟旁邊人說話的聲音,語氣里充滿了疑惑和不安:“這他媽啥情況?省長怎么又把他叫去了?”

      旁邊那個人說了什么,江遠舟沒有聽清。他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

      韓維民的辦公室位于省委三號樓。

      江遠舟從黨校出來,坐了二十分鐘的公交車到了省委大院門口。門口的保安看了他的證件,又看了看紙條,打了個電話確認,才放他進去。

      三號樓是一棟灰色的老樓,外墻刷著淺灰色的涂料,窗框是白色的。走廊上鋪設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墻壁上懸掛著歷任省長的照片,黑白的有,彩色的也有,最早的一張可以追溯到上世紀五十年代。那些照片里的人目光仿佛都在審視著每一個從走廊經過的人。

      江遠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秘書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穿著白襯衫,從里面走出來問他找誰。江遠舟把紙條遞過去,秘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一下。

      他等了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里,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墻上的照片,就坐在那里,腦子里在想一件事:韓維民這次叫他來,是要說什么。

      十五分鐘后,秘書從里面出來,做了個請的手勢。江遠舟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進了辦公室。

      韓維民正在專注地看著文件,頭都沒有抬一下。他面前的辦公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每一份都用彩色便簽紙標著頁碼。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

      “坐。”韓維民說。

      江遠舟小心翼翼地在對面沙發上坐下來。沙發是老式的木質沙發,上面鋪著涼席坐墊,在這樣的天氣里,坐上去感覺格外涼爽。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五分鐘過去了。韓維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文件。

      十分鐘過去了。韓維民翻過一頁文件,拿起筆在上面簽了字,把文件放到一邊,又拿起另一份。他依然沒有說話。

      十五分鐘過去了。江遠舟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他的腿有點麻了,但他沒有換姿勢。

      終于,韓維民合上文件夾,緩緩抬起頭,目光犀利地看著江遠舟。

      “你那天說,蒼南泄洪閘的數據有問題?”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是。”江遠舟說。

      “你是學土木的,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江遠舟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知道這次談話很重要,也許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他不能說得太急,也不能說得太慢,要把事實擺清楚,讓聽的人沒有疑問。

      “我查過公開資料。”江遠舟說,“那個閘在1999年重建,設計防洪標準是百年一遇。但去年汛期的監測數據顯示,閘體位移已經超過了設計允許值的兩倍。”

      韓維民皺了皺眉頭:“原因呢?”

      “要么是設計方面存在問題,要么是施工過程中出了差錯,要么就是材料本身有問題。”江遠舟說,語速不快不慢,“我更傾向于后面兩個選擇。”

      “為什么?”

      “因為我找到了當年一份施工日志的復印件。”江遠舟說著,從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邊緣已經磨毛了,上面用圓珠筆寫著日期和地點。

      韓維民伸手接過紙袋,慢慢地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一張泛黃的紙,復印件的質量不太好,有些數字看不太清楚,但整體內容還能辨認。紙的最上方寫著日期,下面是一行一行的記錄,每一條記錄后面都有簽名。

      江遠舟站起來,走到辦公桌旁邊,指著文件上的某一行說:“1999年8月12日,這一天進場的螺紋鋼,設計圖紙要求的是32毫米直徑,但入庫單上寫的是28毫米。”

      他頓了頓,讓韓維民有時間消化這個信息,然后接著說:“32毫米和28毫米,每噸差價八百塊錢。就這一筆,至少黑了十六萬。”

      韓維民的聲音低沉下來:“簽字的是誰?”

      “驗收人簽名是周德榮。”江遠舟說。

      韓維民的手指停留在那個名字上,眉頭皺得更緊了。辦公室里很安靜,空調嗡嗡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韓維民盯著江遠舟,嚴肅地問:“你知不知道,你拿這個東西給我,意味著什么?”

      “知道。”江遠舟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心跳在加快,“周德榮是省發改委副主任,副廳級。如果這事查實了,他肯定要進去。”

      “那你知不知道,他背后可能還有人?”

      江遠舟毫不猶豫地回答:“知道。”

      韓維民看著他,眼神很復雜。那種眼神里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問:“你還要查?”

      江遠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韓維民的眼睛,想了三秒鐘。然后他說:“我父親當年守的那個堤,如果這個閘質量沒問題,能分流1.2米的水位。那七個人,或許就不用丟掉性命。”

      他沒有說那七個人是誰。他知道韓維民知道——1998年蒼南大堤決口,七名抗洪人員犧牲,其中包括技術負責人江懷山。

      韓維民聽了江遠舟的話,沉默了許久。他的目光從江遠舟臉上移開,落在桌上的文件袋上,又移到窗外的雨幕上。窗外的雨比上午更大了,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形成一道道水痕。

      隨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件裝回紙袋,輕輕放在桌上。

      他看著江遠舟,平靜地說:“你先回去。這事我來處理。”

      江遠舟沒有動。他站在辦公桌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

      “韓省長,”他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我不是來舉報的。”

      韓維民看著他。

      “我只是覺得,一個水利工程的質量問題,關系到下游幾十萬人的命。這種事,不該被壓下去。”江遠舟說完了這句話,感覺胸口的那塊石頭輕了一些。

      韓維民看著他,目光里的那些復雜的東西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江遠舟看不太懂的柔和。他上下打量了江遠舟一番,最后說了一句:“我知道。你跟你父親,真像。”

      江遠舟轉身朝門口走去。他走了三步,就在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韓維民突然開口了。

      “你那個扣子,用的是你父親當年縫槍套的線吧?”

      江遠舟立刻轉過身。他看著韓維民,韓維民也看著他。

      韓維民的眼神變得遙遠,像是透過江遠舟在看另一個人,看一個二十多年前的人。他的聲音放慢了,語速比剛才慢了很多。

      “你父親救過我。”韓維民說,“1998年7月22日,蒼南大堤,決口前半小時,他把我從水里拽上來。那時候,他穿的就是這件夾克。”

      江遠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用力握了握拳頭,不讓韓維民看到。

      “那天下著雨,他衣服的第三顆扣子松了,從身上掏出針線,坐在大堤上縫。”韓維民的語氣像是在講述一件昨天剛剛發生的事情,“我還笑著調侃他,說你一個大男人隨身帶針線。他說,這是當兵的毛病,東西壞了要隨時修,不能等。”

      江遠舟聽到這里,感覺嗓子發緊,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

      韓維民繼續說:“那線,是他當年在部隊縫槍套用的,軍綠色,比普通線結實。他說,這線縫過的東西,一輩子不會開。”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能聽到空調運轉的聲音。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聲隔著玻璃傳進來,變得沉悶而遙遠。

      韓維民背過身,眼睛望向窗外。江遠舟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背影。那個背影在窗前站了幾秒鐘,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下。

      “去吧。”韓維民說,聲音有些發澀,“好好培訓,好好分配。水利廳是個好地方,你在那兒能學到不少東西。等需要你的時候,我會找你。”

      江遠舟站在原地,看著韓維民的背影。他想說點什么,想說謝謝,想說他會好好干,想說他不怕去基層,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后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出省委大院,江遠舟站在門廊下,雨聲很大,大到他想事情都有點費勁。他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手機上有一個未讀短信。

      是武衛國發來的。

      短信內容只有一句話:“周德榮的資料查到了。比你想象的嚴重得多。不止泄洪閘,他經手的七個重大項目,全都有問題。”

      第二條緊接著來了:“三天后,老兵茶館,我給你看樣東西。”

      第三條:“對了,小心周明輝。這小子在學校里就打過人,下手黑。”

      江遠舟看完短信,把手機收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灰蒙蒙的,烏云壓得很低,雨好像沒有要停的意思。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那顆扣子,手指碰到那根軍綠色的線,感覺比夾克的其他部分要硬一些。

      這根線在水里泡了二十二年,還是這么結實。就像他爸當年說的——這線縫過的東西,一輩子不會開。

      江遠舟把夾克領子立起來,走進了雨里。

      三天后。

      周六。

      江遠舟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來到了老城區。這里跟省委大院那邊完全是兩個世界。窄巷子彎彎曲曲,兩邊的房子都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墻沒有粉刷,紅磚裸露在外面。頭頂上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縱橫交錯,有些電線的外皮已經開裂了。地上坑坑洼洼的,昨天下雨積的水還沒干,有些地方長出了青苔。

      “老兵茶館”隱藏在這條巷子的深處。它的門臉極小,只有一扇木門和一個小窗戶,那塊木質招牌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顏色,上面的字只能勉強辨認。門口放著一個搪瓷臉盆,里面種了一棵綠植,葉子上落了一層灰。

      江遠舟伸手推開那扇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一股濃烈的茶香混合著陳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

      堂屋不大,里面擺放著七八張八仙桌,桌面被茶水燙出了一個個圓形的印子。有幾桌老頭正聚精會神地下棋打牌,他們都沒抬頭看江遠舟一眼。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者坐在最里面的竹簾后面,面前攤開著一份泛黃的圖紙。當他抬起頭時,江遠舟注意到他右眉上方有一道疤,疤痕很長,從眉頭一直延伸到太陽穴,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劃過。

      “三叔。”江遠舟輕聲喊道。

      “坐。”武衛國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茶館里聽得很清楚。

      江遠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武衛國真名叫武衛國,是他父親江懷山當年的戰友,兩個人一起在部隊待過三年。退伍之后,武衛國做過保安、開過貨車,最后在這條巷子里開了這個茶館。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同時也是全省最大的民間調查團隊“老兵線”的負責人。這個團隊的成員全是退伍兵,分散在全省的各個行業。他們專門調查那些官方不方便查或者不想查的事情,比如退休金被克扣、工傷得不到賠償、拆遷補償不公等等。這些年,他們查過的案子不下百件,有些交到了紀檢部門,有些打了官司,還有些至今壓在箱底,等著合適的時機。

      武衛國給江遠舟倒了一杯茶,茶水顏色很深,是那種泡了很久的老茶。然后他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了過來。

      “周德榮的資料,都在里面了。”武衛國說。

      江遠舟伸手打開紙袋,抽出里面的東西。有照片、轉賬記錄、合同復印件、聊天截圖,還有一些手寫的賬本頁碼復印件。

      他一張一張仔細地看著。

      第一張照片上是一套房子,從窗戶看出去能看見江景。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濱江花園,180平,戶主周明輝,2019年購入,全款付清,390萬。

      第二張照片是一套海邊公寓,窗外就是沙灘和海水。照片背面寫著:三亞亞龍灣,戶主周明輝,2021年購入,全款付清,330萬。

      第三張照片是一輛黑色奧迪A6L,車牌號江遠舟見過,周明輝平時開的就是這輛車。照片背面寫著:周明輝名下,月供由遠達實業子公司支付。

      江遠舟把這些照片攤在桌子上,抬起頭看著武衛國。

      “遠達實業。”武衛國敲了敲桌子,“法人代表叫王秀蘭,是周德榮老婆的表妹。表面上是做建材生意的,實際上就是周德榮的錢袋子。這個公司的注冊地址在蒼南縣,是一棟居民樓的一樓,門面房,平時不開門。我去看過三次,只有一次有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應該是看門的。”

      “泄洪閘那個項目,遠達實業的子公司供的鋼材?”江遠舟問。

      “對。”武衛國從紙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你看看這個。”

      江遠舟接過文件。那是一份合同復印件,抬頭是“蒼南泄洪閘加固工程鋼材采購合同”。甲方是蒼南縣水利局,乙方是遠達實業。合同金額顯示為1860萬。江遠舟仔細翻看著合同,發現合同的附件里還有一份補充協議。

      武衛國指著補充協議說:“這個補充協議,正規合同里根本沒有。是周德榮私下和施工方簽的。施工方拿到這份協議才敢用28毫米的鋼材代替32毫米的。”

      “差價呢?”江遠舟問。

      武衛國伸出三根手指:“鋼材一項,差價將近三百萬。水泥標號也不達標,設計要求是500號,實際用的是425號,每噸差價一百二。整個工程下來,又黑了一百多萬。再加上其他材料,周德榮從這個項目里至少撈了八百萬。”

      江遠舟深吸一口氣。八百萬,一個副廳級干部,從一個項目里就撈了八百萬。

      武衛國又推過來一摞文件:“不止這一個項目。周德榮經手的七個重大項目,全都有問題。學校、醫院、公路,每一個項目都有遠達實業的影子。我初步估算,七年總涉案金額至少四千六百萬。”

      江遠舟翻了翻那些文件。每一份都有簽字、有蓋章、有轉賬記錄。他抬起頭問:“證據能定死他嗎?”

      武衛國指著那些轉賬記錄,語氣很篤定:“能。你看這個——香港昌榮貿易公司,專門用來洗錢的。周德榮的錢通過遠達轉到昌榮,昌榮再以投資的名義轉到他在境外的賬戶。昌榮的實際控制人就是王秀蘭,這條鏈我已經查清楚了。”

      江遠舟盯著那些數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四千六百萬。這些錢夠建多少所學校,多少家醫院,多少座閘?如果蒼南閘當年用的是合格的材料,他父親是不是就不用死?

      武衛國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變得很嚴肅。

      “但你得好好想清楚。”武衛國說。

      “怎么了?”江遠舟問。

      “周德榮可不是孤身一人,他背后還有人撐腰。”

      “誰?”

      武衛國沒有說話。他把手中的圖紙翻到背面,拿起鋼筆,一筆一劃地寫了三個字。

      江遠舟看著那三個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江遠舟盯著紙上的三個字,手指收緊。

      “韓維民是省長。你確定?”

      武衛國沒有直接回答。他從紙袋最底下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子上,用手掌按平。

      照片拍攝于2001年,蒼南閘開工儀式現場。兩個人站在背景板前,背景板上寫著“蒼南泄洪閘加固工程開工儀式”幾個大字。左邊是周德榮,穿著白襯衫,三十出頭的樣子,臉上帶著笑。右邊的人五十多歲,花白頭發,面容嚴肅,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

      江遠舟不認識這個人。

      “他叫孫立民。”武衛國說,“1999年到2005年,蒼南縣縣長、縣委書記。蒼南閘這個項目就是在他在任的時候上馬的。”

      “他后來呢?”

      “調走了。升了。現在在省人大退休。”武衛國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你知道他怎么升上去的嗎?”

      江遠舟搖了搖頭。

      “韓維民推薦的。那時候韓維民是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孫立民能上副廳,韓維民投了關鍵的一票。”

      江遠舟沉默了,他看著照片上那兩個人,試圖從他們的表情里找到什么東西,但照片是死的,什么也給不了他。

      “你是說韓維民跟這事有關系?”他問。

      “我不確定。”武衛國緩緩搖了搖頭,把照片翻過來,放在桌上,“但有件事你可以去查——孫立民的兒子在省城有兩套房。他兒子是個普通科員,月薪不到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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