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懷孕12周那天，躺在B超室的檢查床上，看著醫(yī)生突然停下手中的探頭。
她盯著屏幕，眉頭越皺越緊。
然后她叫來了另一位醫(yī)生。
兩個人交頭接耳了幾句，那位年長的醫(yī)生轉(zhuǎn)頭對應勤說："先生，麻煩您先到外面等候室等一下。"
應勤愣了，我也愣了。
我躺在那張冰涼的檢查床上，肚子上涂滿了耦合劑，心跳得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等應勤出去后，醫(yī)生給了我一張B超單。
單子上寫著"胎兒發(fā)育正常"。
可就在我松了口氣的時候，我看見了B超單右下角那一行極小的手寫字。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叫邱瑩瑩，今年28歲。
和應勤結婚兩年了。
這兩年過得很平靜，平靜得讓我?guī)缀跬浟藘赡昵盎闄z時，我做過的那個決定。
我沒想到，那個決定會在今天，以這樣的方式爆發(fā)出來。
B超室的燈很亮，亮得刺眼。
我躺在檢查床上，肚子上涂滿了冰涼的耦合劑。
應勤站在旁邊，握著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別緊張，就是個常規(guī)檢查。"他小聲說。
我點點頭，但心里還是慌得很。
這是我第一次懷孕，什么都不懂。
做B超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醫(yī)生，姓陳。
她拿著探頭在我肚子上來回移動，眼睛一直盯著屏幕。
剛開始還好好的，她還跟我們聊了幾句。
"第一胎啊？緊張嗎？"
"緊張。"我老實地說。
"別擔心，放輕松。"陳醫(yī)生笑了笑。
可是檢查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她盯著屏幕，眉頭皺了起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醫(yī)生，怎么了？是不是孩子有問題？"應勤緊張地問。
陳醫(yī)生沒說話，只是拿起對講機，說了句："王主任，能麻煩您過來一下嗎？B超三號室。"
我和應勤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恐慌。
不到兩分鐘，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yī)生推門進來。
她戴著金邊眼鏡,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很嚴肅。
"王主任。"陳醫(yī)生站起來，把探頭遞給她。
王主任接過探頭，在我肚子上移動了幾下，然后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她和陳醫(yī)生交頭接耳地說了幾句，聲音很小，我聽不清。
但我能感覺到，氣氛變得很不對勁。
應勤的手越握越緊。
他的聲音有些發(fā)抖："王主任，是不是孩子有什么問題？"
王主任抬起頭，看了看應勤，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說了一句讓我們都沒想到的話。
"先生，麻煩您先到外面等候室等一下。"
應勤愣住了。
"什么？為什么讓我出去？"
王主任的語氣很堅定："我需要單獨和邱女士談一些事情。"
"可是我是她丈夫，我有權知道……"
"應先生。"王主任打斷了他，"這是醫(yī)院的規(guī)定，請您配合。"
應勤還想說什么，但王主任已經(jīng)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擔憂和不解。
我想對他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應勤最終還是走出了B超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覺得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王主任走回到B超機前，又檢查了一遍。
然后她關掉機器,遞給我一張紙巾。
"擦擦肚子上的耦合劑吧。"
我接過紙巾,手抖得厲害。
"王主任，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孩子……"
"孩子很好。"王主任打斷了我，"胎兒發(fā)育完全正常。"
我松了口氣,但心里的不安并沒有減少。
如果孩子沒問題，為什么要支開應勤？
王主任從打印機里抽出一張B超單，遞給我。
"您先看看這個。"
我接過單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堆數(shù)字和醫(yī)學術語。
我看不懂那些專業(yè)名詞,但最上面有一行大字："胎兒發(fā)育正常。"
"那為什么……"
"邱女士。"王主任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您先穿上衣服，我們需要談談。"
我穿好衣服，坐在檢查床上。
手里還攥著那張B超單。
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瞥見了單子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手寫字。
那行字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字體工整但很小。
我湊近了看。
上面寫著："建議立即查RH抗體效價，必要時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如曾有流產(chǎn)史或輸血史，風險增加。"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RH？
抗體？
免疫球蛋白？
這些詞我都聽說過，但從來沒想過會和自己扯上關系。
"王主任，這是什么意思？"我的聲音在顫抖。
王主任看著我，表情很嚴肅。
"邱女士，您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嗎？"
"AB型啊。"我說，"我從小就知道。"
"那RH因子呢？"
"什么是RH因子？"
王主任嘆了口氣。
"您的血型確實是AB型,但RH因子是陰性。"
"陰性？"我愣住了，"這有什么問題嗎？"
"RH陰性血型在我們國家很少見，俗稱'熊貓血'。"王主任解釋道，"普通體檢只檢測ABO血型,不會細查RH因子,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RH陰性。"
我聽得云里霧里。
"那這和我的孩子有什么關系？"
王主任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您丈夫的血型是RH陽性。如果胎兒遺傳了父親的RH陽性血型，您的身體可能會產(chǎn)生抗體,攻擊胎兒的紅細胞,導致新生兒溶血癥。"
"溶血癥？"我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嚴重嗎？"
"如果不及時干預，胎兒可能在子宮內(nèi)發(fā)生溶血、水腫,嚴重的話……"
王主任沒說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的手開始止不住地發(fā)抖。
B超單從指尖滑落，飄到了地上。
"那現(xiàn)在怎么辦？"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們需要立即做抗體效價檢測。"王主任說，"如果抗體濃度高，需要定期注射免疫球蛋白來保護胎兒。"
"那……那應勤需要知道嗎？"
王主任奇怪地看著我。
"當然需要。這關系到孩子的安全,您為什么會這么問？"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主任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轉(zhuǎn)身走到電腦前。
她敲擊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了一個頁面。
"邱女士，您的病歷檔案顯示，您兩年前在本院做過婚前檢查。"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王主任點開了一個文件。
我看到屏幕上出現(xiàn)了我的照片,還有一串串的檢查數(shù)據(jù)。
血液檢查報告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RH陰性AB型。"
而在備注欄里，有一行紅色的字。
"患者本人要求對配偶隱瞞血型信息,已簽署知情同意書。"
王主任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
"邱女士,所以您是故意隱瞞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我想起了兩年前那個下午。
2016年5月20日。
應勤說要帶我去做婚前檢查。
他說這是對彼此負責，也是對未來的孩子負責。
我當時覺得他說得對，就跟著去了江城市婦幼保健院。
檢查很順利，各種項目都做了。
抽血、B超、心電圖……
應勤說要做"全面一點"的檢查,所以我們做了比普通婚檢更詳細的項目。
包括遺傳病基因篩查，血型細分檢測。
檢查完后,醫(yī)生說結果要一周后才能出來。
那一周,我過得特別忐忑。
倒不是擔心自己有什么問題,而是擔心萬一查出點什么,應勤媽媽會不會不同意我們結婚。
應勤媽媽是個很挑剔的人。
從我和應勤在一起開始,她就對我各種不滿意。
嫌我學歷不高,嫌我工作不穩(wěn)定,嫌我家里條件不好。
好不容易應勤堅持要娶我,我真的很怕出什么岔子。
一周后,醫(yī)院打來電話,讓我"單獨"去拿報告。
我當時就有點慌。
為什么要單獨去？
是不是查出了什么問題？
我一個人去了醫(yī)院。
負責婚檢的醫(y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yī)生,姓劉。
她把我叫進辦公室,表情很嚴肅。
"邱小姐,您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有問題嗎？"我緊張地問。
"其他指標都正常,但有一項需要特別告知您。"劉醫(yī)生拿出一份報告,"您的血型是RH陰性AB型。"
"這是什么意思？"
劉醫(yī)生解釋了什么是RH陰性血型。
她說這種血型很稀有,如果將來懷孕,需要特別注意。
"如果胎兒是RH陽性,您的身體可能會產(chǎn)生抗體,導致新生兒溶血癥。"
"嚴重嗎？"
"如果提前做好準備,及時干預,風險是可控的。"劉醫(yī)生說,"但您必須告知您的配偶,這樣才能在懷孕期間做好監(jiān)測。"
"一定要告訴他嗎？"
劉醫(yī)生愣了一下。
"當然要告訴。這關系到您和孩子的安全。"
我沉默了。
腦子里想的全是應勤媽媽的臉。
她本來就覺得我配不上應勤。
如果知道我是稀有血型,以后生孩子還可能有風險……
她會不會直接反對我們結婚？
"邱小姐？"劉醫(yī)生看著我,"您在擔心什么？"
"我……"我咬了咬嘴唇,"醫(yī)生,能不能不告訴我未婚夫？"
劉醫(yī)生皺起了眉頭。
"邱小姐,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您的血型特殊,懷孕時必須做好監(jiān)測,否則……"
"我知道。"我打斷她,"但我真的不想讓他知道。至少現(xiàn)在不想。"
劉醫(yī)生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您是擔心對方家里人反對嗎？"
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劉醫(yī)生嘆了口氣。
"邱小姐,我能理解您的顧慮。但醫(yī)學問題不是兒戲。"
"醫(yī)生,我求您了。"我?guī)缀跻蕹鰜?"我真的很愛他,我不想因為這個失去他。"
劉醫(yī)生看著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如果您堅持要隱瞞,需要簽一份知情同意書。"她說,"您要明白,如果將來懷孕出現(xiàn)問題,后果需要您自己承擔。"
"我愿意承擔。"我說。
我在那份知情同意書上簽了字。
簽字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劉醫(yī)生把報告遞給我。
"邱小姐,我還是建議您告訴您的未婚夫。瞞不了一輩子的。"
"我會找機會告訴他的。"我說,"等結婚以后。"
可是兩年過去了。
我一直沒找到那個"合適的機會"。
直到今天。
"邱女士？"王主任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xiàn)實。
我擦了擦眼淚,抬起頭。
"對不起。"我說,"我當時……我只是太害怕了。"
王主任看著我,沒說話。
"我怕應勤媽媽不同意。"我的聲音很小,"她本來就不喜歡我,如果知道我是稀有血型……"
"所以您就選擇隱瞞？"王主任的語氣很嚴肅,"邱女士,您知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危險？"
"我知道。"我哭著說,"可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他。"
王主任嘆了口氣。
"現(xiàn)在說這些已經(jīng)沒用了。"她說,"當務之急是做抗體效價檢測,看看您體內(nèi)的抗體濃度。"
"那我老公……"
"您必須告訴他。"王主任打斷我,"這件事瞞不住,也不該瞞。"
我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應勤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瑩瑩,你到底瞞著我什么？"
我愣住了。
應勤大步走進來,直接走到電腦前。
他看到了屏幕上的婚檢檔案。
看到了那行紅色的備注。
"患者本人要求對配偶隱瞞血型信息,已簽署知情同意書。"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應先生,這里是私密談話區(qū)域……"王主任站起來想阻止。
"我是她丈夫,我有權知道！"應勤的聲音很大。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滿是難以置信。
"RH陰性？你兩年前就知道？"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你為什么要瞞著我？"應勤的聲音在顫抖,"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我怕你媽不同意……"我哭著說。
"所以你就騙我？"應勤冷笑了一聲,"邱瑩瑩,你知不知道,如果孩子出了事怎么辦？如果你出了事怎么辦？"
"醫(yī)生說可以控制……"
"可以控制？"應勤的聲音越來越大,"你憑什么覺得可以控制？你有什么資格替我們的孩子做這種決定？"
"我……"
"應先生。"王主任出聲勸阻,"現(xiàn)在不是吵架的時候。邱女士的情況需要立即處理,我們……"
"我需要靜一靜。"應勤打斷她。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失望。
然后轉(zhuǎn)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被重重地關上,發(fā)出一聲巨響。
我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崩潰了。
眼淚止不住地流。
王主任遞給我一張紙巾。
"邱女士,您先冷靜一下。"她說,"我知道您現(xiàn)在很難受,但我們需要盡快做抗體效價檢測。"
"王主任。"我抽泣著問,"我的孩子……還能保住嗎？"
王主任沉默了幾秒鐘。
"如果抗體濃度不高,及時干預,孩子應該沒問題。"她說,"但您之前有過輸血史嗎？"
輸血史？
我愣了一下。
"我……小學的時候出過車禍,好像輸過血。"
王主任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如果當時輸?shù)氖荝H陽性血,您體內(nèi)可能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抗體。"她說,"這會讓情況變得更加復雜。"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您需要立即抽血做檢測。"王主任說,"另外,您能聯(lián)系到您的母親嗎？我需要了解一下您的家族病史。"
"為什么要問我媽？"
"RH陰性血型是遺傳的。"王主任解釋道,"如果您的母親也是RH陰性,那她當年懷孕時應該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
我拿出手機,手抖得連屏幕都點不準。
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喂,瑩瑩？"
"媽……"我的聲音哽咽了,"我有事要問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媽媽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媽,我小時候出車禍那次,到底輸了什么血型的血？"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長很長的沉默。
"媽？您還在嗎？"
"瑩瑩……"媽媽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懷孕了。"我說,"醫(yī)生說我是RH陰性血型,問我以前有沒有輸過血。"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我聽到媽媽深深地嘆了口氣。
"瑩瑩,有些事……媽媽一直沒告訴你。"
我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什么事？"
"你小時候那次車禍,當?shù)蒯t(yī)院的血庫沒有RH陰性的血。"媽媽的聲音很低,"情況太危急了,醫(yī)生就……就給你輸了RH陽性的血。"
"什么？"
"醫(yī)生當時說,這可能會影響你以后生育。"媽媽哭了起來,"他讓我一定要記住,等你長大了,結婚前一定要做檢查。"
"那您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的聲音在顫抖。
"我……我想過要說的。"媽媽說,"可是你和應勤要結婚的時候,我怕說出來會影響你們……"
"所以您就選擇不說？"我?guī)缀跻俺鰜?"媽,您知不知道,現(xiàn)在我的孩子可能……"
"瑩瑩,對不起。"媽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都是媽不好,都是媽害了你……"
我掛斷了電話。
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王主任看著我,眼神里有同情。
"邱女士,節(jié)哀順變。"她說,"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做檢測,看看抗體濃度。如果不高,還來得及。"
我點了點頭。
跟著王主任去抽血。
走廊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孕婦。
有的挺著大肚子,笑容滿面。
有的被家人攙扶著,小心翼翼。
而我,感覺自己像個罪人。
欺騙了丈夫。
可能還害了肚子里的孩子。
抽完血,王主任說結果要三天后才能出來。
"這三天您好好休息。"她說,"不要想太多,情緒波動對胎兒不好。"
我苦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想？
走出醫(yī)院,應勤站在門口。
他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
"媽,您別激動,先聽我說……"
"我知道,可是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
"好,好,我知道了。您別擔心,我會處理的。"
他掛斷電話,轉(zhuǎn)過身看到了我。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都沒說話。
"應勤……"我開口。
"回去吧。"他打斷我,"有些話,回去再說。"
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兩個人之間隔著三四米的距離。
就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回到家,應勤直接進了書房,把自己關了起來。
我站在書房門口,聽到里面?zhèn)鱽磔p微的聲音。
好像是在打電話。
但我聽不清他在說什么。
我走回臥室,躺在床上。
摸著肚子。
"寶寶,對不起。"我小聲說,"都是媽媽不好。"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我拿起手機,看到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都是關雎爾打來的。
還有微信消息。
關雎爾:"瑩瑩,今天產(chǎn)檢怎么樣？"
關雎爾:"你還好嗎？怎么不回消息？"
關雎爾:"瑩瑩,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快回我！"
我想了想,給她回了個電話。
"喂,關關。"
"瑩瑩！你終于接電話了！"關雎爾的聲音很著急,"你怎么了？產(chǎn)檢出問題了嗎？"
"關關……"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能去你那兒嗎？"
"當然可以！你現(xiàn)在就過來！"
我掛斷電話,從床上爬起來。
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應勤,我去關關家一趟。"
里面沒有回應。
我等了一會兒,轉(zhuǎn)身離開了家。
到關雎爾家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安迪、曲筱綃和樊勝美也在。
看來關雎爾把大家都叫來了。
"小蚯蚓！"曲筱綃一看到我就跳了起來,"你怎么了？眼睛都哭腫了！"
我看著這幾個姐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關雎爾趕緊扶著我坐到沙發(fā)上。
樊勝美遞給我紙巾。
安迪拍著我的背。
曲筱綃蹲在我面前,急得團團轉(zhuǎn)。
"小蚯蚓,你倒是說話啊！到底怎么了？"
我斷斷續(xù)續(xù)地把今天發(fā)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從B超室醫(yī)生支開應勤開始。
到發(fā)現(xiàn)自己是RH陰性血型。
再到應勤發(fā)現(xiàn)我隱瞞了婚檢結果。
還有我媽承認小時候給我輸錯了血型。
說完,我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四個姐妹都沉默了。
曲筱綃第一個開口:"小蚯蚓,你確實做錯了。"
我點點頭。
"但是！"曲筱綃話鋒一轉(zhuǎn),"應勤那反應也太過分了吧？動不動就擺臉色,當著醫(yī)生的面跟你吵架？"
"小曲說得對。"樊勝美說,"男人都這樣,出了事就甩鍋給女人。"
"現(xiàn)在不是討論誰對誰錯的時候。"安迪冷靜地分析,"關鍵是,瑩瑩和孩子現(xiàn)在都需要及時治療。應勤作為丈夫,應該和瑩瑩一起面對,而不是關起門來生悶氣。"
"對！"關雎爾握著我的手,"瑩瑩,不管怎樣,我們都陪著你。"
我看著這幾個姐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謝謝你們。"
"說什么謝不謝的。"曲筱綃拍拍我的肩膀,"咱們五美是什么關系？有困難一起扛！"
"現(xiàn)在的問題是。"安迪說,"應勤知道真相后會怎么做。"
"他不會……要離婚吧？"我小聲問。
"不至于。"樊勝美說,"畢竟孩子都有了。"
"但應勤媽媽那邊……"關雎爾有些擔心。
"應勤媽媽？"曲筱綃冷笑一聲,"那老太太最討厭麻煩了。知道小蚯蚓是稀有血型,生孩子還有風險,肯定要鬧。"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行,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安迪說,"我有個律師朋友,明天我約她談談,看看隱瞞病史在法律上會有什么后果。"
"我去打聽打聽應勤媽媽那邊的動靜。"樊勝美說。
"我讓人查查那家醫(yī)院。"曲筱綃說,"看看有沒有什么貓膩。"
"瑩瑩今晚就住我這兒。"關雎爾說,"別回去了。"
我看著她們,眼淚又流了下來。
"你們……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廢話。"曲筱綃笑了,"咱們是姐妹啊。"
那天晚上,我睡在關雎爾家的客房里。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應勤失望的眼神。
還有王主任說的那句話:"如果抗體濃度高……"
我摸著肚子。
"寶寶,媽媽對不起你。"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應勤打來的。
我猶豫了幾秒鐘,接起來。
"喂。"
"瑩瑩,你在哪？"應勤的聲音很平靜。
"我在關關家。"
"回來吧,我們談談。"
"你……你不生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我想清楚了。"應勤說,"這件事不能怪你一個人。"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先回來。"應勤說,"有些事,我需要告訴你。"
"什么事？"我的心跳加快了。
"關于你的血型……"應勤停頓了一下,"可能不只是巧合。"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床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不只是巧合？
什么意思？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客廳。
關雎爾還沒睡,正在看書。
"瑩瑩？你怎么了？"
"關關,應勤讓我回去。"我說,"他說有事要告訴我。"
"這么晚了？"關雎爾皺眉,"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搖搖頭,"我自己回去吧。"
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
應勤坐在沙發(fā)上,茶幾上擺著一個舊檔案袋。
"回來了？"他看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坐到了他對面。
"你說……有事要告訴我？"
應勤沒說話,只是把檔案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我打開檔案袋,里面是一沓舊病歷和文件。
最上面的是一份病歷,封面上寫著:"應母,女,53歲。"
我翻開病歷。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血型:RH陰性B型。"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你媽媽……也是稀有血型？"
應勤點了點頭。
"她年輕時生我哥的時候,差點因為RH血型不合大出血去世。"
我愣住了。
應勤繼續(xù)說:"后來她懷我的時候,醫(yī)生說風險更大,建議不要生。"
"但我爸堅持要兒子,我媽就賭了一把。"
"我出生后,確實發(fā)生了新生兒溶血。"應勤的聲音很低,"在保溫箱里搶救了半個月才活下來。"
我捂住了嘴。
"所以你媽媽這么多年一直……"
"對。"應勤苦笑,"她一直有心理陰影。最怕兒媳婦也是稀有血型。"
我突然想起什么。
"那你當時為什么堅持讓我做那么詳細的婚檢？"
應勤沉默了。
我盯著他。
"你是不是早就查過我的血型？"
應勤避開了我的目光。
"應勤！"我的聲音在顫抖,"你是不是故意讓我去那家醫(yī)院體檢？"
應勤終于抬起頭。
"瑩瑩,我當時確實讓我媽的朋友幫忙安排了體檢。"
我感覺天旋地轉(zhuǎn)。
"為什么？"
"因為我媽堅持要查清楚你的血型。"應勤說,"她說,不能再經(jīng)歷一次那種痛苦。"
"所以你們從一開始就在調(diào)查我？"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把我當犯人一樣調(diào)查？"
"不是調(diào)查。"應勤急忙解釋,"只是想確認你的健康狀況……"
"那你知道我是RH陰性嗎？"我打斷他。
應勤沉默了。
"你知道對不對？！"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摹?/p>
應勤點了點頭。
"醫(yī)院給了我媽一份報告。"他說,"但我媽說,你在檔案上簽了保密協(xié)議,所以……"
"所以你們就裝作不知道？"我冷笑,"看我怎么瞞著你們？"
"不是的,瑩瑩。"應勤想抓住我的手,被我甩開,"我當時也很糾結……"
"糾結？"我的眼淚流了下來,"你糾結了兩年都不告訴我真相？"
"因為我媽說,如果你真心想嫁給我,就會主動說出來。"應勤的聲音很低,"如果你選擇隱瞞,說明你……"
"說明我什么？"我盯著他,"說明我不夠愛你？說明我配不上你們應家？"
"瑩瑩……"
"夠了。"我站起來,"原來我們倆誰都沒有真正信任過對方。"
我轉(zhuǎn)身走向臥室。
應勤叫住我。
"瑩瑩,還有件事,你必須知道。"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什么事？"
"你的血型……可能不是偶然。"應勤說,"我媽讓人查過你的家族病史。"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
"你說什么？"
應勤從檔案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你外婆的病歷。"
我接過文件,手抖得厲害。
病歷上寫著:"王秀英,女,歿于1986年。"
死亡原因:"產(chǎn)后大出血。"
血型:"RH陰性O型。"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外婆……也是稀有血型？"
應勤點了點頭。
"而且也是因為生育去世的。"
我癱坐回沙發(fā)上。
"這……這怎么可能……"
"還有。"應勤又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有兩個年輕女人,穿著七十年代的衣服,站在醫(yī)院門口。
照片背后寫著一行字:"秀英、建芳,1976年于江城市第一醫(yī)院。"
"秀英是你外婆。"應勤指著照片說,"建芳是……"
他停頓了一下。
"建芳是我奶奶的妹妹。"
我的手一抖,照片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么？"
"你外婆和我奶奶的妹妹是朋友。"應勤說,"她們都是RH陰性血型,都在同一家醫(yī)院生孩子,也都因為產(chǎn)后大出血去世。"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
"所以……所以我和你……"
"我們可能有遠房的血緣關系。"應勤說,"我媽一直在調(diào)查這件事,但還沒有確鑿的證據(jù)。"
我說不出話來。
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瑩瑩,我知道這很難接受。"應勤說,"但我需要你知道真相。"
"真相？"我苦笑,"哪個是真相？你查我？我騙你？還是我們可能是親戚？"
應勤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站起身。
"我需要靜一靜。"
這次我沒有去關雎爾家。
我連夜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車。
我要當面問問我媽。
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老家。
媽媽看到我很驚訝。
"瑩瑩？你怎么突然回來了？"
我開門見山。
"媽,我小學出車禍那次,到底輸了什么血？"
媽媽愣住了。
"你……昨天不是問過了嗎？"
"我要知道詳細情況。"我說,"每一個細節(jié)。"
媽媽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嘆了口氣,坐到了椅子上。
"瑩瑩,你坐下。媽跟你慢慢說。"
我坐到媽媽對面。
"那年你七歲。"媽媽開始回憶,"放學路上被車撞了,傷得很重,失血很多。"
"縣醫(yī)院的血庫沒有RH陰性的血。"
"醫(yī)生說如果不輸血,你可能撐不過去。"
"我和你爸急瘋了。"
"最后醫(yī)生說,只能違規(guī)給你輸RH陽性的血,暫時保住命。"
"輸完血后,醫(yī)生把我們叫到辦公室,說了很多。"
"他說,這孩子以后如果懷孕,可能會有危險。"
"讓我們一定要記住,長大后結婚前要做詳細檢查。"
"可是……"媽媽哭了起來,"你長大后,我看你過得好好的,就……就慢慢忘記了這茬。"
"直到你要結婚的時候,我想起來了。"
"但我又不敢說。"
"我怕應勤家知道了,不同意你們結婚。"
"你好不容易找到這么好的人家,我不想破壞……"
"夠了媽。"我打斷她,"您知不知道,您的隱瞞差點害死我和我的孩子？"
媽媽哭得更厲害了。
"瑩瑩,媽媽錯了,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我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媽,外婆當年也是因為生孩子去世的嗎？"
媽媽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您外婆生我的時候,產(chǎn)后大出血。"
"當時的醫(yī)療條件不好,沒能救回來。"
"外婆也是稀有血型嗎？"
"是的。"媽媽說,"RH陰性O型。"
我又問:"那我還有其他親戚也是這種血型嗎？"
媽媽想了想。
"你外婆的表姐,好像也是。"
"她叫什么名字？"
"應建芳。"
我的心臟停跳了一秒。
"您說什么？應建芳？"
"對。"媽媽說,"你外婆年輕的時候,跟一個姓應的女孩關系很好。聽說后來那女孩嫁到了江城市。"
"她們是在醫(yī)院認識的。"
"因為血型特殊,當時醫(yī)院讓她們互相留了聯(lián)系方式,說是萬一誰需要輸血,可以互相幫忙。"
"后來呢？"我的聲音在顫抖。
"后來你外婆去世了,就斷了聯(lián)系。"媽媽說,"聽說那個應建芳也是因為生孩子時大出血去世的。"
我感覺血液都凝固了。
"媽,您能帶我去找外婆的病歷嗎？"
"病歷？"媽媽愣了,"那么多年了,哪還能找到……"
"一定能找到的。"我說,"縣醫(yī)院應該有存檔。"
媽媽看我堅持,只好跟我一起去了縣醫(yī)院。
病案室的工作人員聽說我們要查三十多年前的病歷,有些為難。
"這么久遠的病歷,都在倉庫里,不太好找啊。"
"麻煩您了。"我說,"這對我很重要。"
工作人員看我態(tài)度誠懇,答應幫我查查。
她在電腦里輸入了外婆的名字和信息。
"有。"她說,"但要去倉庫調(diào)檔,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沒關系,我等。"
等了兩個多小時,工作人員終于拿來了一個舊檔案袋。
"王秀英的病歷找到了。"
我顫抖著接過檔案袋。
打開。
里面是一沓發(fā)黃的紙張。
最上面是外婆的基本信息。
姓名:王秀英。
出生日期:1950年3月15日。
死亡日期:1986年8月20日。
血型:RH陰性O型。
死亡原因:產(chǎn)后大出血,搶救無效。
我繼續(xù)往下翻。
突然,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我撿起來。
照片上有兩個年輕女人,和應勤給我看的那張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樣。
翻過來,背后的字跡也完全相同。
"秀英、建芳,1976年于江城市第一醫(yī)院。"
我的手抖得厲害。
繼續(xù)翻病歷。
看到了一張手寫的記錄。
"患者王秀英,RH陰性O型,第二次生產(chǎn)。"
"因第一胎時曾輸入RH陽性血液,體內(nèi)已產(chǎn)生抗體。"
"本次妊娠期間,抗體效價持續(xù)升高,胎兒有溶血風險。"
"建議轉(zhuǎn)上級醫(yī)院治療,患者因經(jīng)濟原因拒絕,簽署自愿留院分娩同意書。"
"產(chǎn)后發(fā)生大出血,緊急輸血,但患者血型罕見,血庫無相應血液儲備。"
"聯(lián)系江城市第一醫(yī)院應建芳(RH陰性B型)緊急供血,但應建芳剛生產(chǎn)不久,身體虛弱,無法供血。"
"患者失血過多,搶救無效,于當日23時15分宣布死亡。"
我看完這段記錄,整個人都僵住了。
原來外婆去世的時候,曾經(jīng)想過讓應建芳供血。
但應建芳自己剛生完孩子,幫不了。
所以外婆就這樣去世了。
而應建芳,也在幾年后因為同樣的原因去世。
兩個血型罕見的女人,都死在了生育上。
我把病歷合上,跟媽媽告了別,坐火車回了江城市。
在火車上,我一直在想。
我和應勤之間,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如果我們真的有血緣關系……
那這個孩子……
還能要嗎？
回到江城市已經(jīng)是晚上了。
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曲筱綃的公司。
曲筱綃正在加班。
看到我很驚訝。
"小蚯蚓？你怎么來了？"
"小曲,你查的醫(yī)院,有結果了嗎？"
曲筱綃點點頭。
"查到了一些東西。"她把我拉到辦公室里坐下,"你先看這個。"
她打開電腦,給我看了一份文件。
"江城市婦幼保健院,最大的捐贈人之一,是'江城市應氏慈善基金會'。"
"基金會理事長是應勤的媽媽。"
"這個基金會在過去十年里,資助了好幾個稀有血型研究項目。"
"其中一個項目,就叫'RH陰性血型孕產(chǎn)婦救助計劃'。"
"項目負責人……"曲筱綃指著屏幕上的名字,"就是給你做產(chǎn)檢的張主任。"
我愣住了。
"所以……張主任和應家有關系？"
"不止。"曲筱綃又打開了另一份文件,"我還查到,應勤的媽媽在江城市血液中心有個'特殊賬戶'。"
"里面儲存著大量的RH陰性血液。"
"這些血都是她這些年陸續(xù)捐贈和儲存的。"
我說不出話來。
曲筱綃看著我。
"小蚯蚓,我覺得應家對你的調(diào)查,可能不只是因為擔心血型不合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
"他們可能……"曲筱綃猶豫了一下,"可能在找什么。"
"找什么？"
"我也不確定。"曲筱綃說,"但應勤媽媽這么執(zhí)著地研究稀有血型,還儲存那么多血液,肯定有原因。"
我的腦子里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樊勝美打來的。
"瑩瑩,你現(xiàn)在在哪？"
"我在小曲公司。"
"太好了,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說。"樊勝美說,"我打聽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應勤媽媽最近一直在江城市血液中心進進出出。"樊勝美說,"社區(qū)的王大媽說,應太太當年生孩子差點沒命,所以這么多年一直很重視血液問題。"
"而且,王大媽還說,應太太曾經(jīng)幫助過好幾個稀有血型的孕婦。"
"但有一次,有個孕婦的孩子還是沒保住。"
"應太太為這事自責了很久。"
我聽著樊勝美的話,突然想起應勤說過的那句話。
"我媽一直有心理陰影。"
原來不只是因為她自己生孩子差點沒命。
還因為她沒能救下那個孩子。
"瑩瑩,你還好嗎？"樊勝美問。
"我沒事。"我說,"謝謝你,勝美。"
掛斷電話,我看著曲筱綃。
"小曲,你能再幫我查點東西嗎？"
"什么？"
"我想知道,應勤的奶奶有沒有一個妹妹叫應建芳。"
"還有,這個應建芳是不是也因為生孩子去世的。"
曲筱綃點點頭。
"沒問題,我現(xiàn)在就查。"
她打了幾個電話,又在電腦上查了半天。
"查到了。"她說,"應勤的奶奶確實有個妹妹叫應建芳。"
"1978年結婚,1979年生了第一個孩子。"
"1982年懷第二胎,孕期出現(xiàn)嚴重的血型不合問題。"
"最后產(chǎn)后大出血,搶救無效去世。"
"血型是RH陰性B型。"
我閉上了眼睛。
果然。
外婆和應建芳,都是因為稀有血型,死在了生育上。
而現(xiàn)在,輪到我了。
曲筱綃看著我。
"小蚯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把這幾天了解到的所有信息,都告訴了曲筱綃。
包括應勤說我和他可能有血緣關系。
包括我外婆和應建芳的關系。
還有我小時候輸錯血型的事。
曲筱綃聽完,沉默了很久。
"小蚯蚓,事情比我們想的要復雜得多。"她說。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只想知道真相。"
"那我繼續(xù)查。"曲筱綃說,"不管應家藏著什么秘密,我一定幫你查出來。"
我點點頭。
從曲筱綃公司出來,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多了。
我走在江城市的街道上。
霓虹燈閃爍,車水馬龍。
可我卻覺得特別孤獨。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關雎爾。
"瑩瑩,你在哪？要不要回來住？"
"關關,我……"
"你別多想。"關雎爾說,"不管發(fā)生什么,我們都陪著你。"
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謝謝你,關關。"
"別客氣。"關雎爾說,"對了,安迪約了律師朋友,明天見面,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
掛斷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不管真相是什么。
不管前面還有多少秘密。
我都要弄清楚。
為了我自己。
也為了肚子里的孩子。
第二天,我和安迪一起去見了她的律師朋友。
律師姓陳,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起來很干練。
"邱女士,您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陳律師說,"婚前隱瞞健康信息,確實有一定的法律風險。"
"但關鍵要看,您隱瞞的信息是否對婚姻造成了重大影響。"
"如果只是血型問題,而且可以通過醫(yī)療手段控制,一般不會構成婚姻無效或者可撤銷的理由。"
"但如果因為您的隱瞞,導致了孩子或者您本人出現(xiàn)嚴重的健康問題,對方可能會追究您的責任。"
我點點頭。
"那如果……"我猶豫了一下,"如果我和我丈夫有血緣關系呢？"
陳律師愣了一下。
"有血緣關系？多近的血緣關系？"
"可能是遠房的表親。"我說。
陳律師沉思了一會兒。
"如果是三代以內(nèi)的近親,根據(jù)婚姻法,婚姻是無效的。"
"但如果是三代以外的遠親,法律上是允許結婚的。"
"不過……"陳律師看著我,"如果雙方都有稀有血型,而且家族中有相關的遺傳病史,從優(yōu)生優(yōu)育的角度來說,確實需要慎重考慮。"
我苦笑了一下。
"謝謝您,陳律師。"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安迪看著我。
"瑩瑩,你打算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我說,"等抗體效價的結果出來再說吧。"
"如果抗體濃度高……"安迪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的。"
安迪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管怎樣,我們都支持你。"
回到家,應勤不在。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fā)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應勤回來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
"嗯。"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應勤開口。
"瑩瑩,我媽想見你。"
我的心一緊。
"見我？"
"她有話想跟你說。"應勤說,"關于……你的血型,還有我們的孩子。"
我沉默了幾秒鐘。
"好,我見她。"
第二天,我和應勤一起去了應勤媽媽家。
應母坐在客廳里,看到我們進來,臉上沒什么表情。
"坐吧。"
我坐到沙發(fā)上,應勤坐在我旁邊。
應母看著我,眼神復雜。
"瑩瑩,應勤應該都跟你說了吧？"
"說什么？"
"關于你的血型,還有我們兩家的關系。"
我點點頭。
"應勤說,我外婆和您的姑姑是朋友。"
"不只是朋友。"應母說,"她們是血型上的'姐妹'。"
"在那個年代,RH陰性血型太罕見了,醫(yī)院會把這些人登記在冊,萬一誰需要輸血,可以互相幫忙。"
"你外婆王秀英和我的姑姑應建芳,就是這樣認識的。"
"她們當年都在江城市第一醫(yī)院生孩子,也都因為血型問題出了事。"
"你外婆去世的時候,我姑姑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弱,沒能幫上忙。"
"她為這事內(nèi)疚了很久。"
"后來我姑姑懷第二胎,也出現(xiàn)了同樣的問題,最終沒能保住命。"
應母說著,眼睛紅了。
"那一代人,吃了太多苦。"
我沉默地聽著。
"后來我生應勤哥哥的時候,也差點出事。"應母繼續(xù)說,"我才知道,我也是RH陰性。"
"醫(yī)生說,我以后不能再生了,風險太大。"
"但我老公堅持要兒子,我就又賭了一把。"
"應勤出生后,確實發(fā)生了溶血,差點沒保住。"
"從那以后,我就發(fā)誓,一定要研究清楚這個病,不能讓悲劇再發(fā)生。"
"所以您成立了基金會？"我問。
應母點點頭。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跟我一樣的女人,因為這個血型失去生命。"
"我資助了很多研究項目,也幫助了很多稀有血型的孕婦。"
"但還是有人沒能救回來。"
應母的聲音有些哽咽。
"有一次,一個孕婦來找我,她也是RH陰性,孩子出現(xiàn)了嚴重的溶血。"
"我想盡了辦法,但最后孩子還是沒保住。"
"那個孩子,和應勤同歲。"
"我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愧疚。"
我看著應母,第一次覺得她不是那么可怕。
她只是一個經(jīng)歷了太多痛苦,想要保護別人的母親。
"所以……"我小聲問,"您當年讓應勤查我的血型,是因為……"
"我必須確保,你不會步我的后塵。"應母看著我,"我知道這樣做很過分,但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一個孩子。"
"那您知道我隱瞞了血型信息嗎？"
應母沉默了。
"我知道。"她說,"醫(yī)院給了我一份報告,上面寫著你是RH陰性,還寫著你簽了保密協(xié)議。"
"我當時很生氣,覺得你在騙我兒子。"
"但后來我想,如果你真的愛應勤,愿意為了他冒這個險……"
"或許,你也值得我們信任。"
"所以我讓應勤不要戳破,看你什么時候主動說出來。"
我苦笑了一下。
"結果我一直沒說。"
"對。"應母說,"直到你懷孕了。"
"現(xiàn)在怎么辦？"我問。
應母看著我。
"瑩瑩,我必須跟你說實話。"
"你體內(nèi)的抗體濃度,很可能已經(jīng)很高了。"
"因為你小時候輸過RH陽性的血。"
"如果抗體效價檢測結果不樂觀……"
應母沒說下去。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那這個孩子……"
"我們會盡全力保住。"應母說,"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最好的專家,儲備了足夠的血液。"
"不管怎樣,我不會讓悲劇重演。"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謝謝您。"
應母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瑩瑩,我知道我以前對你不夠好。"
"但從現(xiàn)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女兒。"
"我們一起面對,好嗎？"
我點點頭。
應勤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那一刻,我覺得心里暖暖的。
或許,事情還沒有那么糟糕。
三天后,抗體效價檢測結果出來了。
我和應勤一起去醫(yī)院拿報告。
王主任的表情很嚴肅。
"邱女士,您的抗體效價是1:64,已經(jīng)達到臨界值。"
"這意味著什么？"應勤問。
"意味著胎兒很可能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溶血反應。"王主任說,"我們需要立即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
"首先,要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抑制抗體繼續(xù)升高。"
"然后,要定期做B超和羊水穿刺,監(jiān)測胎兒的情況。"
"如果胎兒溶血加重,可能需要提前剖腹產(chǎn),或者進行宮內(nèi)輸血。"
我的手緊緊地攥著應勤的手。
"孩子……能保住嗎？"
王主任沉默了幾秒鐘。
"我們會盡全力。"她說,"但您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是一場硬仗。"
走出診室,我的腿都軟了。
應勤扶著我。
"瑩瑩,別怕,我們一定能挺過去。"
我點點頭。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那個年輕的護士。
就是第一次帶我上三樓的那個護士。
她看到我,猶豫了一下,走了過來。
"邱女士。"
"你好。"
護士左右看了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
"這是您第一次B超的原始記錄。"她小聲說,"我覺得您應該看看。"
"原始記錄？"我愣了一下。
"您拿到的那份B超單,不是完整的。"護士說,"有些內(nèi)容……被省略了。"
我接過信封,手開始發(fā)抖。
"為什么？"
護士沒有回答,只是說:"您自己看吧。我要走了。"
她轉(zhuǎn)身離開。
我打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B超單。
基本信息和我之前拿到的那張一樣。
但右下角的小字,更多更詳細。
第一行:"RH陰性AB型,抗體效價檢測結果:1:64(臨界值)。"
第二行:"建議立即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否則……"
第三行被一張便利貼遮住了。
我顫抖著撕下便利貼。
第三行字顯現(xiàn)出來——
我的瞳孔驟然放大。
臉色變得比紙還白。
應勤看到我的表情,緊張地問:"怎么了？上面寫了什么？"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只是把B超單遞給他。
應勤接過單子,看到第三行字。
他的臉色也變了。
我們站在醫(yī)院走廊里,周圍人來人往。
可我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只剩下B超單上那一行小字,在我腦海里不停地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