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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牛踩死2條毒蛇,外公臉色大變:這牛不能養了,當晚蛇群就圍住牛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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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外公喂牛的時候,總愛哼那幾句記不全的秦腔。
      我蹲在牛棚門口,看他把切好的紅薯藤倒進槽子里。老黃牛低頭嚼著,尾巴偶爾甩一下。八月的山里,知了叫得人心煩,但牛棚這里有點陰涼,待著舒服。
      "牛通人性。"外公突然說了一句。
      我抬頭看他。外公蹲下來,用手抹了抹槽子邊緣,抹掉一些草屑。他的手背上都是老年斑,指甲縫里永遠有洗不掉的泥。
      "你看它,"外公說,"你叫它,它就看你。不叫的時候,它也知道你在那兒。"
      老黃牛抬起頭,用那雙大眼睛看了外公一眼,又繼續吃。
      外公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草屑:"養了十二年了。當年你外婆差點死在產床上,是我用它拉著平板車,半夜跑了三十里山路,把人送到鎮上的。"
      我沒接話。外公說這些事的時候,不是想聽人回應,他只是在跟自己說。
      牛棚外面,曬谷場上鋪著剛收的稻谷。外婆正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把谷子往中間攏。她的背已經駝了,每次彎腰都要用手撐著膝蓋才能直起來。
      "吃完飯去后山拔點草。"外公說,"牛要吃新鮮的。"
      我說好。
      外公走出牛棚,我也跟著站起來。剛走到門口,聽見身后"嘭"的一聲響。
      回頭一看,老黃牛把前蹄抬起來,重重地踩在地上。槽子邊上,有條菜花蛇扭動著身體,已經被踩成了兩截。另一條更小的蛇從草堆里竄出來,老黃牛又是一蹄子下去,直接踩進了泥里。
      外公停住腳步,轉身盯著那兩條蛇看了好一會兒。
      "爸,蛇進牛棚了。"我說。
      外公沒說話。他走回來,蹲下身,用樹枝把那兩條蛇撥拉出來。兩條都死透了,身體還在抽搐。
      "這牛不能養了。"外公突然說。
      我愣住:"啥?"
      外公站起來,沒看我,也沒看那兩條蛇。他盯著老黃牛。老黃牛也盯著他。一人一牛,就這么對視著。
      那眼神,我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不像是牲口看主人。更像是兩個認識很久的人,突然發現對方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會做的事。
      知了還在叫。曬谷場上,外婆掃地的聲音還在繼續。
      但牛棚里,安靜得像是時間停住了。
      01
      外婆聽說要賣牛,當場就把飯勺摔在了鍋里。
      "你瘋了?"她聲音很高,"秋收還沒結束,你把牛賣了,地里的活誰干?"
      外公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低著頭抽煙,不說話。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外婆氣得發抖。她從灶臺上抓起一塊抹布,用力擰著,擰得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你倒是說話啊!"外婆又喊。
      外公把煙頭按在煙灰缸里,按得很用力:"我說了,這牛不能養了。"
      "為啥不能養?養了十二年了,現在說不養就不養?"
      "它今天踩死了兩條蛇。"
      外婆愣了一下:"踩死就踩死了,牛棚里本來就有蛇,以前也踩死過。"
      "不一樣。"外公說,"它是故意的。"
      外婆把抹布扔在桌上:"牛還能故意踩蛇?你是不是山上干活曬糊涂了?"
      外公沒接話。他又點了一根煙,煙霧在堂屋里飄著。外面的光從窗戶斜進來,把煙霧切成一道一道的。
      我走進去:"外公,牛踩蛇怎么就不能養了?"
      外公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你不懂。"
      外婆坐下來,聲音軟了一些:"老頭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沒事。"外公說,"明天我去鎮上找老馬,問問他收不收牛。"
      "你敢!"外婆站起來,"你要是敢賣,我就……"
      她說到一半,沒說下去。
      堂屋里又安靜下來。
      我聽見外面傳來"哞"的一聲。老黃牛在叫。平時它不怎么叫的,只有餓了或者渴了才會叫兩聲。但現在剛喂過,槽子里還有草。
      外公突然站起來,走向門外。
      我和外婆跟出去。
      牛棚那邊,老黃牛站在門口,頭伸出來,正對著堂屋這邊。它沒有叫,也沒有動,就那么站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外公。
      外公停在院子中間。
      一人一牛,又是那種眼神。
      外婆小聲說:"這牛今天是怎么了……"
      老黃牛突然"哞"了一聲,聲音很長,聽著像是在嘆氣。然后它轉過身,慢慢走回牛棚深處,不見了。
      外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看見他的手在抖。抓著煙的那只手,煙灰掉了一地,他都沒注意到。
      晚上吃飯的時候,外公一句話都沒說。外婆也沒說。我坐在中間,聽著兩個人筷子碰碗的聲音。
      吃到一半,外婆突然說:"要不,去找村里的趙半仙看看?"
      外公抬起頭:"看什么?"
      "看看這牛……是不是有什么說法。"外婆說得很小心,"咱山里人,這種事,信一信總沒壞處。"
      外公把筷子放下:"不用看。我心里有數。"
      "你有什么數?"
      外公沒回答。他站起來,端著碗去了院子里,一個人蹲在臺階上吃。
      外婆看著我:"你外公今天真的不對勁。"
      我也覺得不對勁。外公是那種遇事很穩的人,家里出過很多事,我從沒見他這樣過。上次外婆住院,家里借了一屁股債,他也只是每天多抽幾根煙,該干活還是干活。
      但今天,他好像怕什么東西。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有蟲子叫,還有風吹竹林的聲音。我側著身,能看見院子里的牛棚。牛棚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那是外公掛的,說是怕牛晚上看不見。
      我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突然,燈滅了。
      不是風吹滅的。是有個影子走過去,擋住了光。
      我坐起來,仔細看。
      牛棚門口,站著外公。他穿著背心,手里端著個碗。碗里不知道裝了什么,他慢慢倒在地上,倒成一個圈。
      倒完之后,外公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聽見他說話。聲音很輕,但夜里安靜,我聽得清楚:
      "老伙計,對不住了。"
      02
      第二天一早,外公真的去了鎮上。
      外婆在廚房里摔摔打打,一邊做飯一邊罵:"犟得跟驢一樣,說不聽,勸不動……"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牛棚。老黃牛還在里面,低著頭吃草,尾巴偶爾甩一下。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它的耳朵一直豎著。好像在聽什么。
      "去喂雞。"外婆在廚房里喊。
      我應了一聲,去拿了一瓢米糠。雞都在院子角落的竹籠里,看見我過來,撲騰著翅膀擠在籠子邊上。
      我蹲下來,把米糠倒進食槽。有只老母雞啄得太急,啄到了我的手指。
      "嘶——"我縮回手。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身后有動靜。
      回頭一看,老黃牛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牛棚門口,正看著我。
      不是那種普通的看。它的眼睛盯著我的手,我被雞啄的那只手。
      我站起來:"你看什么?"
      老黃牛沒有動。
      我走過去,站在牛棚門口。老黃牛退了一步,但還是看著我。
      "你是不是懂?"我突然問,"外公說你通人性,你是不是聽懂了?"
      老黃牛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草。
      我蹲下來,和它平視:"你昨天為什么要踩那兩條蛇?"
      它不看我了。
      我伸手去摸它的頭,它也沒躲。它的頭很大,毛有點粗糙,但是溫熱的。我摸了一會兒,它突然抬起頭,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胳膊。
      然后,它轉身走回牛棚深處,在角落里趴下了。
      中午的時候,外公回來了。
      他臉色很差,走路都有點晃。外婆趕緊扶住他:"怎么了?"
      "沒事,走得急了。"外公擺擺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老馬怎么說?"外婆問。
      "他說,這個季節,誰家舍得賣牛。讓我再等等。"
      外婆松了口氣:"那就先不賣了。"
      外公沒說話。他坐在那里,看著院子里的牛棚,眼神有點空。
      我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突然問我:"你今天去牛棚了?"
      我點頭。
      "它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和平時一樣。"
      外公"嗯"了一聲,又說:"晚上別去那邊。天黑了,就別靠近牛棚。"
      我愣住:"為啥?"
      "聽話。"外公說完,端著水杯進了里屋。
      外婆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對我說:"你外公這兩天真的不對勁。"
      下午,我去地里拔草。
      山里的草長得快,幾天不拔就能沒過腳踝。我拔了一大捆,背回來的時候,路過村口的老槐樹。
      樹下坐著幾個老人在聊天。
      "……聽說了嗎?老李家的狗昨晚叫了一夜。"
      "叫什么?"
      "不知道。他說狗一直沖著山那邊叫,叫得嗓子都啞了。"
      "山里有野豬吧。"
      "不是。他早上去看,地上一個蹄印都沒有。"
      我背著草從他們身邊走過,有個老人看見我:"哎,你外公家的牛,昨天是不是踩死蛇了?"
      我停下來:"您怎么知道?"
      "你外公今天在鎮上碰見我了,說了一嘴。"那老人說,"踩死了幾條?"
      "兩條。"
      老人們對視了一眼。
      "兩條……"有個老人嘀咕,"不是一條。"
      "有啥區別?"我問。
      沒人回答。他們又開始聊別的,好像剛才那句話沒說過一樣。
      我背著草回家,心里有點不舒服。
      傍晚的時候,天突然陰下來。云壓得很低,風一吹,整片竹林都在響。
      外婆說要下雨,讓我去收曬谷場上的稻谷。我和外公兩個人,拿著大掃帚,把谷子往中間攏。
      掃到一半,外公突然停下來。
      他直起腰,看著牛棚那邊。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牛棚門口,老黃牛站在那里,也在看著我們。不,它在看著外公。
      外公手里的掃帚掉在地上。
      "爸?"我叫他。
      外公沒理我。他就那么站著,和老黃牛對視。
      天越來越暗。風很大,吹得我睜不開眼。
      就在這時候,一道閃電劈下來,整個院子都亮了一瞬間。
      那一瞬間,我看見老黃牛的眼睛。
      它的眼睛在發光。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發光,就像有什么東西在它眼睛里面亮著。
      雷聲轟隆隆地響。
      外公突然轉身,抓住我的胳膊:"進屋!"
      他把我推進堂屋,然后"哐當"一聲關上了門。
      "爸,你——"
      "別出聲。"外公說。
      外婆從廚房出來:"怎么了?"
      外公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外看。我也湊過去看。
      院子里,大雨已經下起來了。雨砸在地上,砸在曬谷場上,砸在牛棚的屋頂上。
      老黃牛還站在牛棚門口。
      雨淋在它身上,它一動不動,就那么站著,頭對著堂屋這邊。
      外公的手抓著窗簾,抓得很緊。
      "老頭子,"外婆小聲說,"到底怎么回事?"
      外公轉過身,靠著墻壁坐下來。他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我欠它的。"
      03
      雨下了一整夜。
      早上起來的時候,院子里積了一層水。外公穿著雨鞋,拿著掃帚在掃水。我站在門口看他,他的背更駝了,掃幾下就要直起腰歇一會兒。
      "外公,我來吧。"我說。
      "不用。"他沒回頭,"你去看看牛棚漏不漏水。"
      我走過去。牛棚里,老黃牛趴在角落里,身上是干的。屋頂沒漏,地上也只是有點潮。
      "沒漏。"我朝院子那邊喊。
      外公"嗯"了一聲。
      我走進牛棚,蹲在老黃牛旁邊。它抬頭看了我一眼,又把頭放回前腿上。
      "你到底怎么了?"我小聲說,"外公說他欠你的,欠什么?"
      老黃牛不理我。
      我伸手去摸它的頭,它這次躲開了。
      "行,不說就不說。"我站起來,"但你別嚇外公。他心臟不好。"
      走出牛棚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哞"了一聲。
      回頭看,老黃牛站起來了。它走到槽子邊,低頭嗅了嗅,然后看著我。
      "餓了?"我問。
      它沒動。
      我去抱了一捆草過來,倒進槽子里。老黃牛沒吃,還是看著我。
      "怎么了?"
      它突然轉身,走到牛棚深處,用前蹄在地上刨了幾下。泥土被刨開,露出下面的東西。
      我走過去一看——是骨頭。
      不大,大概半個巴掌長,白森森的,已經很舊了。
      "這哪來的?"我蹲下去看。
      老黃牛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那塊骨頭,又看看我。
      我伸手去撿,它突然用鼻子拱了我一下,拱得我差點摔倒。
      "干嘛?"
      它又"哞"了一聲,然后用前蹄把泥土推回去,把骨頭蓋住了。
      我站起來,看著它。
      它也看著我。
      那眼神,我又說不上來。好像在警告,又好像在求什么。
      中午吃飯的時候,外公突然說:"明天我去縣城一趟。"
      外婆抬頭:"去縣城干嘛?"
      "找個人。"
      "找誰?"
      外公沒說話,低頭扒飯。
      外婆放下筷子:"你現在說話怎么都是半截子?到底怎么回事?這兩天你魂不守舍的,我看著都心慌。"
      "沒事。"外公說,"就是……想起一些舊事。"
      "什么舊事?"
      外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說:"以前在山里的事。"
      外婆皺眉:"那都多少年了,你想那些干嘛?"
      "有些事,不想也得想。"外公說,"有些賬,不算也得算。"
      外婆沒再問。但她的筷子在碗里攪來攪去,一口都沒吃進去。
      下午,村里的趙半仙來了。
      趙半仙不是真的半仙,他是村里的老中醫,會看病,也會看點風水八字。外婆背著外公把他叫來的。
      "讓我看看那牛。"趙半仙說。
      我們三個一起去牛棚。老黃牛看見有陌生人,站起來退到角落里。
      趙半仙在門口站著,沒進去,就那么看著老黃牛。看了很久。
      "怎么樣?"外婆小聲問。
      趙半仙轉過身,臉色不太好:"這牛,養了多少年?"
      "十二年。"
      "是從哪弄來的?"
      "我老頭子從山里帶回來的。"外婆說,"那時候這牛還是個牛犢,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丟了,在山溝里叫。我老頭子心軟,就把它帶回來了。"
      趙半仙點點頭,又問:"帶回來之后,有沒有出過什么事?"
      外婆想了想:"沒有啊,挺好養的。干活也賣力。"
      "嗯。"趙半仙看著牛棚,不說話了。
      "趙叔,您倒是說話啊。"外婆急了,"這牛到底有沒有問題?"
      趙半仙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些牲口,養久了,會通人性。通了人性之后,就不是普通的牲口了。"
      "那怎么辦?"
      "沒事的話,就繼續養著。"趙半仙說,"但要是出了事……"
      "出什么事?"
      趙半仙沒回答。他看了牛棚一眼,轉身就走。
      外婆在后面追:"趙叔,你把話說清楚啊!"
      "說不清。"趙半仙頭也不回,?到院子門口停下來,"有些事,不是我能說的。讓你老頭子自己想明白吧。"
      說完,他就走了。
      外婆站在原地,臉色發白。
      我走過去扶住她:"外婆,您別怕。可能沒事的。"
      "我不怕。"外婆說,但她的手在抖,"我就是覺得……你外公肯定知道什么,但他不說。"
      傍晚的時候,外公回來了。外婆把趙半仙來過的事告訴了他。
      外公聽完,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必須去縣城。"他最后說。
      "你到底要去找誰?"外婆問。
      "找一個欠我人情的人。"外公說,"問他一件事。"
      "什么事?"
      外公看著院子里的牛棚:"問他,怎么還債。"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著。
      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蟲鳴。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影子。
      突然,我聽見院子里有動靜。
      我坐起來,往窗外看——
      牛棚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外公。
      他手里拎著一個桶,慢慢走向牛棚。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把桶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候,老黃牛從牛棚里走出來。
      它走到外公面前,停住了。
      一人一牛,又是那種眼神。
      月光下,我看見外公抬起手,慢慢放在老黃牛的頭上。他摸了摸它的頭,又摸了摸它的脖子。
      然后,我聽見他說:"等我。"
      老黃牛"哞"了一聲。
      外公轉身走了。老黃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直看著,直到他走進屋里。
      04
      外公去縣城的那天,天氣很好。
      他換了件干凈衣服,還特意刮了胡子。外婆在門口看著他,欲言又止。
      "我晚上就回來。"外公說。
      "路上小心。"
      外公點點頭,走了。
      外婆站在門口送了很久,直到外公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她才轉身進屋。我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外婆……"
      "沒事。"外婆擦了擦眼睛,"我去做飯。"
      整個白天,外婆都心不在焉。做飯的時候鹽放多了,喂雞的時候忘了關籠子,雞跑出來好幾只,我追了半天才抓回去。
      "外婆,您別擔心了。"我說,"外公不會有事的。"
      "我不是擔心他。"外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我是覺得……這事不對。"
      "哪里不對?"
      "說不上來。"外婆看著院子,"你外公這個人,一輩子都是報喜不報憂。當年你媽生病,他自己跑去賣血,賣了三次才告訴我。"
      我沒說話。
      "現在他這樣,"外婆說,"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而且這事,跟那頭牛有關。"
      下午的時候,天又陰了。
      我去牛棚喂牛。老黃牛趴在那里,看見我進來,站都沒站起來。
      "不吃?"我把草倒進槽子里。
      它看了一眼,又把頭放回前腿上。
      我蹲下來,看著它:"你是不是也在等外公回來?"
      它不理我。
      "你們到底……"我說到一半,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
      就在這時候,外面突然傳來"啪"的一聲響。
      我跑出去一看——曬谷場上,外婆摔倒了。
      "外婆!"我跑過去扶她。
      外婆的臉色很白,額頭上全是汗:"我沒事,就是有點暈。"
      我把她扶進屋,讓她躺在床上。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急促。
      "我去叫趙半仙。"我說。
      "不用,"外婆抓住我的手,"就是血壓有點高,躺一會兒就好。"
      我給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幾口,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你去看著牛棚。"外婆說,"我總覺得……今天不太對勁。"
      "什么不對勁?"
      外婆沒說話。她閉上眼睛,手緊緊抓著被子。
      我出去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陰下來了。云壓得很低,好像隨時要掉下來。風也大,吹得樹葉嘩嘩響。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牛棚。
      老黃牛還趴在那里,一動不動。
      突然,我聽見什么聲音。
      很輕,像是什么東西在地上爬。
      我轉過身——
      曬谷場邊上,有條蛇。
      不大,拇指粗,灰褐色的,正從石頭縫里爬出來。它爬得很慢,身體一扭一扭的,爬到曬谷場中間,停住了。
      我盯著它看。
      它抬起頭,吐著信子,也看著我。
      然后,我看見第二條。
      從院子門口的草叢里,又爬出來一條。
      然后是第三條。
      第四條。
      第五條……
      我的頭皮發麻。
      短短幾分鐘,院子里出現了十幾條蛇。它們從不同的地方爬出來——墻角,石縫,草叢,甚至是屋檐下。
      它們都朝著一個方向爬。
      牛棚。
      "外婆!"我喊,但喉嚨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聲音很小。
      蛇越來越多。二十條,三十條,我數不過來了。它們在地上扭動著,匯聚成一條條線,全都朝著牛棚爬去。
      牛棚里,老黃牛站起來了。
      它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蛇。
      第一條蛇爬到牛棚門口,停住了。
      第二條,第三條,所有的蛇都停在牛棚周圍,沒有進去,就那么圍著,圍成一圈。
      老黃牛"哞"了一聲。
      那些蛇同時抬起頭,吐著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音。
      我的腿在抖。我想跑,但動不了。
      天突然暗下來。一道閃電劈下來,雷聲響得耳朵都疼。
      雨下起來了。
      雨很大,砸在地上,砸在那些蛇身上。但它們不動,就那么圍著牛棚,一動不動。
      老黃牛慢慢走出牛棚。
      它走到那圈蛇中間,停住了。
      蛇群開始動。它們一起往牛棚里爬,爬得很快,一條接一條,像是流水一樣涌進去。
      "不行!"我突然喊出來。
      我沖過去,沖到牛棚門口。
      蛇已經爬了一半進去了。剩下的還在外面,它們看見我,同時轉過頭,吐著信子。
      我的手抓住門框,身體在抖,但我沒有退。
      "滾開!"我喊。
      蛇群停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老黃牛突然轉身,用身體擋住了牛棚門。
      它站在那里,低著頭,對著外面的蛇群。
      那些蛇開始往它身上爬。
      爬上它的腿,爬上它的肚子,爬上它的背。
      老黃牛沒有動。
      它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體,堵住牛棚的門。
      "黃牛!"我喊。
      它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平靜。
      就在這時候,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
      "誰在那里!"
      是外公的聲音。
      外公沖進院子,手里拎著個布袋。他看見滿地的蛇,臉色變了。
      "畜生!"他吼了一聲,沖到牛棚門口。
      他打開布袋,從里面抓出一把粉末,撒在地上。
      粉末落地的瞬間,那些蛇突然開始后退。它們扭動著身體,拼命往后爬,爬得很快,幾秒鐘就爬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爬在老黃牛身上的那些也掉下來,跟著其他蛇一起逃走了。
      雨還在下。
      外公站在牛棚門口,看著老黃牛。
      老黃牛也看著他。
      它的腿在抖,身上到處都是蛇爬過的痕跡。但它還站著,站在牛棚門口,站得筆直。
      外公慢慢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對不住。"他說,"是我害了你。"
      老黃牛"哞"了一聲,聲音很弱。
      然后,它的腿一軟,倒在了地上。
      05
      老黃牛倒下的時候,外公也跪下了。
      他跪在泥水里,雙手撐著老黃牛的頭,不讓它的頭碰到地面。雨砸在他背上,他像是沒感覺到一樣。
      "外公!"我跑過去。
      外公的手在抖:"去把你外婆叫來,拿鹽水,還有家里的燒酒,快!"
      我轉身沖進屋。外婆已經起來了,她站在門口,看見我進來,立馬問:"怎么了?"
      "牛倒了!"我說,"外公要鹽水和酒!"
      外婆臉色一變,轉身去廚房拿東西。我跟著她出來,看見她手里端著一盆水,里面倒了半包鹽,還有一瓶自家釀的苞谷酒。
      我們跑到牛棚。外公接過盆子,把老黃牛的傷口一個一個洗。有幾處被蛇咬了,傷口發黑,血流得很慢,顏色不對。
      "怎么會這樣……"外婆看著那些傷口,聲音都變了。
      外公不說話,用手沾著鹽水,一點一點把傷口洗干凈,然后倒酒。酒倒上去的時候,老黃牛的身體抽了一下,但它沒有叫。
      外公處理完所有傷口,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老黃牛身上。
      "進屋。"他對我們說。
      "那牛怎么辦?"外婆問。
      "我守著。"外公說,"你們進屋,別出來。"
      外婆還想說什么,但看見外公的眼神,她把話咽了回去。她拉著我,往屋里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外公坐在牛棚門口,身體擋住了門。雨還在下,他就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進屋之后,外婆一句話都沒說。她坐在椅子上,雙手合十,嘴里念著什么。
      我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看外面。
      雨漸漸小了。
      外公還坐在那里。
      半夜的時候,雨停了。
      我困得不行,靠著窗臺睡了過去。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外婆推醒。
      "你外公還在外面。"外婆說,"我去送點吃的。"
      我們端著兩碗熱粥,走到牛棚。外公還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閉著眼睛。
      "老頭子。"外婆輕聲叫他。
      外公睜開眼,看了我們一眼:"不是讓你們別出來。"
      "都半夜了,你也得吃點東西。"外婆把粥遞給他。
      外公接過碗,喝了兩口。
      "牛怎么樣?"我問。
      外公回頭看了一眼:"還活著。"
      我松了口氣。
      外公把碗放下:"你們回去睡吧,我在這守著就行。"
      "我陪你。"外婆說。
      外公搖頭:"不用。今晚那些東西還會不會來,我不知道。你們在屋里,起碼安全一點。"
      外婆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到底怎么回事?那些蛇為什么……"
      "我欠的賬。"外公說,"十二年前欠的。"
      "你什么時候欠的賬?為什么我不知道?"
      外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你記得不記得,十二年前我在山里失蹤了三天?"
      外婆愣住:"記得。你說是迷路了。"
      "不是迷路。"外公說,"是遇見事了。"
      "什么事?"
      外公看著牛棚里的老黃牛:"我遇見了它。"
      第二天一早,外公把我叫到堂屋,讓我坐下。
      外婆也在,她的眼睛腫著,明顯是一夜沒睡。
      "我得跟你們說清楚。"外公說,"有些事,瞞不住了。"
      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然后慢慢說起來:
      "十二年前那次,我進山是去采藥。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聽見有牛叫。"
      "我尋著聲音找過去,看見一頭小牛犢被困在山溝里,旁邊圍著一窩蛇。"
      外婆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普通的蛇窩。"外公說,"那窩里有條蛇王,碗口粗,三米多長,頭上還有個肉冠。"
      "我見過蛇王。"外公說,"但從沒見過那么大的。它正要咬那小牛犢,我一時心急,拿著柴刀就沖了上去。"
      "那一刀,我砍中了蛇王的頭。它當場就死了。"
      "其他蛇看見蛇王死了,全都散了。我把小牛犢救出來,它腿摔斷了,我就把它背下山,帶回了家。"
      外婆看著外公:"那頭小牛犢,就是……"
      "就是院子里這頭。"外公說。
      我明白了:"所以,那窩蛇是來報仇的?"
      外公搖頭:"不全是。"
      他掐滅煙頭,又點了一根:"我背著小牛犢下山的時候,在蛇窩那里撿到了一塊玉。"
      "什么玉?"
      "說不清楚是什么玉。"外公說,"就是塊很舊的東西,上面刻著字,我也不認識。當時我想,這東西能在蛇窩里,肯定是個寶貝,就揣兜里了。"
      "回家之后,我把那塊玉賣了。"外公看著外婆,"賣了三千塊。"
      外婆睜大眼睛:"三千?!那時候三千塊……"
      "夠蓋一棟房子。"外公說,"我就是用那筆錢,把咱家的房子重新蓋的。"
      堂屋里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外婆才說:"所以,你一直沒告訴我這件事?"
      外公低著頭:"我以為沒事了。那塊玉賣了這么多年,我還養著這頭牛,照顧了它十二年,我以為……賬就這么算清了。"
      "但前天,牛踩死那兩條蛇之后,我才想明白。"外公說,"它踩的那兩條,是當年蛇王的后代。它們是來找我的,但牛替我擋了。"
      "它認出來了。"外公說,"它知道我是誰,知道是我殺了它們的祖宗。但它還是替我擋了。"
      外婆的手捂住嘴,眼淚掉下來。
      "我去縣城,就是去找當年收玉的那個人。"外公說,"我想問清楚,那塊玉到底是什么。"
      "他說,那是鎮蛇玉。"
      "鎮蛇玉?"我問。
      "就是能壓住蛇的東西。"外公說,"那塊玉在蛇窩里,是讓蛇王守著的。它死了,玉被我拿走了,那窩蛇就散了。"
      "但這個仇,它們記著。"
      "現在玉沒了,牛又踩死了它們的后代,它們就……"
      外公說不下去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
      "老頭子。"外婆走過去,"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外公說,"我不該拿那塊玉。"
      "那時候家里窮,你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也不該拿。"外公轉過身,"現在好了,牛替我受罪,這賬……沒法還了。"
      就在這時候,院子里傳來聲音。
      我們跑出去一看——老黃牛站起來了。
      它站在牛棚門口,身體還在抖,但它站起來了。
      外公愣住,然后快步走過去。
      老黃牛看見他,往前走了一步。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它走到外公面前,停住了。
      外公伸手去摸它的頭,但手舉到一半,停在空中。
      "我對不住你。"外公說,"是我害了你。"
      老黃牛沒有動。
      它只是看著外公,眼睛里……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不是恨,不是怪。
      更像是在說:我知道。
      外公的眼淚掉下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老黃牛抬起頭,用鼻子蹭了蹭外公的手。
      然后,它轉身,慢慢走回牛棚,在角落里躺下了。
      外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看了看老黃牛身上的傷口。
      傷口還在,但奇怪的是,那些傷口雖然看著嚇人,卻沒有再流血,也沒有發炎的跡象。
      不對。
      我仔細看——那些傷口周圍的皮膚,顏色變了。
      不是普通的青紫,是發黑。
      而且那黑色,正在慢慢擴散。
      "外公。"我叫他。
      外公走過來,看見那些傷口,臉色變了。
      "這是……"外婆也過來了。
      "是蛇毒。"外公說,"那些蛇有毒。"
      "那怎么辦?"
      外公沒說話。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老黃牛的腿。黑色已經蔓延到膝蓋了。
      "外公,得找獸醫啊!"我說。
      "沒用。"外公站起來,"這不是普通的蛇毒。是……"
      他沒說下去。
      但我懂了。
      那不是毒。
      是詛咒。
      外公走出牛棚,站在院子里,看著天。
      天很藍,云很白,看起來是個好天氣。
      "老頭子。"外婆走到他旁邊。
      外公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它是在替我還債。"
      "什么意思?"
      "那些蛇,要的不是它的命。"外公說,"要的是我的命。但它替我擋了,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這債,還沒完。"
      外公轉身,走進屋里。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木盒,打開,里面裝著一些發黃的紙,還有幾塊碎布。
      他翻了半天,找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這是什么?"我問。
      "還債的法子。"外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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