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大娘，你不是我們李家的保姆啊，咋還敢偷懶？”
周日中午十一點半，滿桌子外賣盒子冒著熱氣。我坐在飯桌一角，端著白粥，額頭冒著虛汗。
侄子李浩啃著一根雞腿，仰頭問我這話時，嘴角還掛著油。
“我爸說了，你嫁到我們家就是我們家的人，就是專門給我們家做飯的。你沒做好，就是偷懶。”
全場安靜了三秒。小叔子李耀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老婆低頭刷手機。丈夫李耀華筷子夾著的粉條，在半空停了整整兩秒。
我看著他，他沒看我。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進廚房。洗菜池旁邊那把用了十年的菜刀，我拿起來看了兩眼，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媽，你閨女今晚能不能回趟娘家？”
01
周日凌晨四點五十，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
這十年養成的習慣，比雞還準。
我摸黑起床，怕吵醒隔壁房的女兒。
手腳麻利地套上外套，正要出門買菜，女兒李雯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喊了聲“媽”。
“媽去買菜，你繼續睡。”我給她掖了掖被角。
她八歲，剛上小學二年級。長得像我，性子也像我，不愛說話，什么都往心里裝。
下樓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樓道里黑漆漆的，我摸到一樓，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十月的早晨已經有了涼意，我縮了縮脖子，往菜市場走。
菜市場離小區不遠，走十五分鐘。我去得早，菜還新鮮。賣菜的老張看到我就笑：“李嫂，又做星期天大餐啊？”
“可不是嘛。”我蹲下來挑排骨，“今天要五斤，耀宗一家子都來。”
“你小叔子每周都來？”
“說是回來看他媽。”我笑了笑沒多解釋。
老張也沒多問，麻利地給我剁好排骨，又裝了幾根蔥。旁邊賣魚的老陳喊我：“今天進的新鮮鱸魚，給你留一條？”
我猶豫了一下。一條鱸魚三十五塊錢，夠我和女兒吃三天的菜了。
但想了想，還是說：“來一條吧。”
小叔子愛吃魚。上次吃飯時提了一嘴，婆婆記在心里，上周就念叨了好幾回。
買完菜，我手里提溜著三個袋子，路過早點攤的時候給自己買了杯豆漿。
熱豆漿一口下去，胃里暖了些。
我站在路邊喝完，沒敢多歇，怕回去晚了婆婆又說。
回到家五點半。天已經有些亮了，我把菜拎進廚房，關了門慢慢收拾。
排骨先焯水，魚刮鱗，雞剁塊。
洗菜、切菜、備料，一套活兒干下來，腰酸得直不起來。
我在廚房里站著，喝了口水，抬頭看到墻上貼著一張女兒畫的畫，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媽媽最辛苦。
我笑了一下。
六點半，李耀華起床了。他走進廚房，看我正忙活，站了一會兒，問：“要不要幫忙？”
“不用，你去看媽起來沒。”
他應了一聲，出去了。我知道他也就是隨口問問，這十年他從沒真正下過廚房。我也不指望他，他一個月掙那點工資養家，也挺累的。
七點，女兒起來了，揉著眼睛走進廚房。
“媽，你今天又要做好多菜嗎？”
“嗯，你小叔他們要來。”
“小叔他們上周不是來過了嗎？”
我沒接話，把切好的姜絲放進碗里。
女兒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聲說：“媽，我不想吃排骨了。上周的排骨我都沒吃飽。”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上周做了八菜一湯，排骨燉了兩斤，小叔子一個人吃了大半盤，女兒就夾了兩塊。
“媽今天多燉一點，給你留著。”
“真的？”
“真的。”
女兒笑了，抱著我的腰蹭了蹭，出去洗臉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02
九點，廚房里已經熱氣騰騰。
紅燒肉下鍋，糖色炒得透亮。魚腌好了，等著上鍋蒸。雞塊焯過了水，準備燉湯。涼菜也拌好了，木耳、黃瓜、花生米，擺了一溜。
李耀華進來給我遞了杯水，站在旁邊沒走。
“怎么了？”我問。
“耀宗早上打電話，說他們十點半到。”
“知道了。”
他猶豫了一下，又說：“他說想吃蔥燜魚。”
“買了，鱸魚。”
“嗯。”他又站了一會兒，“巧云……”
“有話就說。”
“耀宗他……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嘴欠，人不壞。”
我切著蔥，沒抬頭。蔥切得細，刀起刀落，有節奏。
“你今天第三次跟我說這話了。”我說。
他張了張嘴，沒再接話，出去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這些年他總跟我念叨一件事：當年家里窮，只能供一個人讀書。他弟弟李耀宗主動輟學，去工地搬磚，把上學的機會讓給了他。
他每次說這事，眼睛都紅。
“巧云，我欠他一輩子。”
這句話我聽了十年。
剛開始我還心疼他，覺得他有情義。
后來我發現，這情義都是我一個人在還。
他欠弟弟的，變成了我欠全家的。
我要做飯、要伺候、要照顧，好像做什么都是應該的，都抵不上他弟弟當年那一退。
十點剛過，婆婆過來了。
陳淑萍住在隔壁單元，自己住兩居室。她手里端著一盤瓜子花生，進了門就往沙發上一坐。
“巧云，菜準備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排骨燉上了，魚等著蒸。”
“耀宗愛吃魚，你別忘了。”
“沒忘，買了鱸魚。”
“嗯。”她點點頭，剝了顆花生，“浩子也來，你給孩子做點愛吃的。”
“紅燒雞翅，專門買了。”
“那就行。”
她坐著看電視，我繼續在廚房里忙。油煙嗆得我眼睛疼，我把廚房門關上了。
十點四十，李耀華又進來了。
“巧云，耀宗到樓下了。”
“他說他們還沒吃早飯，你……”
“我弄點涼菜先讓他墊墊。”
李耀華看了我一眼，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03
十一點，李耀宗一家終于到了。
還沒進門，我就聽到樓道里他兒子的聲音：“媽媽，哥哥家有沒有奶酪棒？我要吃奶酪棒！”
“有，你大伯娘肯定給你買了。”弟媳的聲音。
接著是李耀宗的大嗓門：“媽！你兒子回來了！”
門開了，李耀宗先進來，他老婆王燕跟在后面，手里什么東西都沒拿。侄子李浩直接沖進來，書包都沒放，就跑去翻冰箱。
“媽，沒有奶酪棒！”李浩沖廚房喊。
我探頭說：“浩子，大娘今天忙，沒來得及買。”
“那你為什么不買？”孩子問得理直氣壯。
我愣了一下。
王燕在旁邊說：“浩子，別鬧。”語氣不咸不淡的，也沒讓孩子道歉。
李耀宗已經坐到沙發上了，跟婆婆聊天：“媽，這些天身體怎么樣？”
“還行，就是膝蓋有點疼。”
“那得注意保暖。”
“知道了。你們路上堵不堵？”
“還行，半個小時就到了。”
我繼續在廚房忙。油煙機嗡嗡地響，我聽見外面的說笑聲，感覺自己像個搭臺的，他們才是主角。
十二點，菜上齊了。
八菜一湯：紅燒排骨、蔥燜鱸魚、清燉雞湯、紅燒雞翅、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炒花生米、蒜苔炒臘肉，再加一碗西紅柿蛋湯。
擺了滿滿一桌子。
李耀宗第一個坐下，夾了塊排骨，嚼了兩口，說：“嫂子手藝還行，比外面飯館不差。”
王燕也夾了一塊：“是挺好的。”
婆婆坐在主位上，滿臉欣慰：“耀宗啊，多吃點。你嫂子專門一大早去買的菜。”
“那肯定啊，我一周就這一頓好的。”李耀宗笑著說。
我端著最后一碗湯出來，女兒跟在我后面，手里拿著自己的小碗。
“雯雯，坐媽媽旁邊。”我給她拉了個凳子。
女兒坐下來，筷子還沒動，李浩已經把雞翅盤子拉到面前，一手抓了一個。
“浩子，慢點吃。”王燕說。
“餓了。”孩子嘴巴里塞得鼓鼓的。
我夾了一塊雞翅放到女兒碗里：“吃吧。”
女兒低頭咬了一口，慢慢嚼。
飯桌上熱鬧得很。
李耀宗講他生意上的事，說他最近談了個大客戶，可能要發財了。
王燕在旁邊說“八字還沒一撇呢”，但臉上帶著笑。
婆婆聽了很高興，一個勁兒地說“我家耀宗最有出息”。
李耀華坐在我旁邊，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
我看了一下，八菜一湯，李耀宗一個人吃了大半。女兒就吃了兩塊排骨、一個雞翅、幾口青菜。我夾到她碗里的魚肉，她吃了兩口就不吃了。
“怎么了？不好吃？”我問她。
“媽，我吃飽了。”她小聲說。
我看了一眼她的碗，米飯就動了幾口。但我沒再說什么。
吃完飯，李耀宗一家坐在客廳看電視。王燕刷著手機，時不時笑兩聲。李浩在沙發上蹦來蹦去。
我一個人收拾碗筷。
李耀華進廚房拿抹布，低聲說：“我幫你。”
“不用了，你陪他們。”
他沒走，站了一會兒，又把抹布放下了。
“巧云，辛苦你了。”
我沒接話。
他出去了。
女兒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我洗碗。
“媽。”
“嗯？”
“小叔為什么不洗碗？”
我手上的泡沫滑了一下。
“他……是客人。”
“那他為什么每次都不帶東西？”
我轉過身，看著女兒。她眼睛很大，很亮，看著我的樣子，像是什么都懂。
“雯雯，去寫作業吧。”
她沒動，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手里攥著洗碗布，攥得骨節發白。
04
那天晚上，李耀宗一家八點多才走。
走的時候，李耀宗在門口說：“嫂子，下周我可能帶個朋友來，你多做兩個菜。”
我正蹲著擦茶幾上的油漬，頭也沒抬：“好的。”
“行，那走了啊，媽。”他又沖屋里喊了一聲，“媽，下周再來看你！”
“好，路上慢點開。”婆婆在沙發上應道。
門關上，樓道里傳來李浩的聲音：“媽，下周還來嗎？我想吃雞翅。”
“來，你大伯娘專門給你做。”王燕的聲音。
腳步聲遠了。
我直起腰，把抹布扔進水桶里。腰酸得不行，我站了一會兒，捶了捶后腰。
婆婆還沒走，坐在沙發上剝花生。
“巧云，耀宗那孩子說下周帶朋友來，你提前準備準備，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多做幾個硬菜，別讓人家看了笑話。”
“好的。”
她又念叨了幾句，才起身走了。我送到門口，看她進了隔壁單元的門，才把門關上。
李耀華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累了就去歇歇。”他說。
“嗯。”
我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塊水漬，是上次樓上漏水留下的。我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
女兒抱著枕頭走進來，爬上床，靠在我身邊。
“媽，你是不是不開心？”
“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笑？”
我側過臉看著她。八歲的孩子，什么都看得出來。
“媽沒事。”我摸了摸她的頭。
“媽，我不想讓小叔他們每周都來。”她埋在我懷里，聲音悶悶的。
我心里一酸，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到李耀華在外面的腳步聲。他走進臥室，看到我和女兒躺在床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沒事，雯雯困了。”
他沒說話，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下周還要做八菜一湯，想著李耀宗說的“帶個朋友來”，想著女兒那句“我不想了”，越想越睡不著。
半夜兩點多，我起來上廁所，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
李耀華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亮著。他看我出來，把手機滅了。
“還沒睡？”
“睡不著。”
我坐在他旁邊，兩人都沒說話。窗外黑漆漆的，偶爾有輛車開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李耀華說：“巧云，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我跟耀宗說，下周末別來了。”
我看著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就是……你太累了。”
“我不累。”我說。
他愣了一下。
“我不累，我就是不明白。”我站起來，“為什么他每周來蹭飯是應該的？為什么我忙活一整天是應該的？為什么他空手上門我還得笑臉相迎？為什么你一句‘欠他的’，我就得把一輩子搭進去？”
我聲音不大，但在夜里聽得很清楚。
李耀華沒說話。
我回了臥室，把門關了。
躺在床上，我聽到他在客廳坐了很長時間，一直沒睡。
05
周五那天，女兒放學回來，蔫蔫的。
我摸她額頭，燙手。
“雯雯，你發燒了？”
“嗯，頭好暈。”
我趕緊給她量體溫，三十八度六。我翻了藥箱，找到退燒藥，喂她吃了，把她抱到床上。
“媽陪著你，睡一覺就好了。”
女兒閉著眼睛，臉燒得通紅。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合眼，隔一個小時給她量一次體溫。半夜兩點，燒退了又燒起來，我又給她喂了一次藥。
第二天早上，女兒燒退了點，但人還是沒精神。
“媽，能不能不去學校？”
“不去，媽給你請假。”
周六一整天，我都在照顧女兒。
她沒胃口，我就熬了點粥，哄著她喝了幾口。
下午她又燒起來了，我背著去了社區醫院，打了針，回來時天已經黑了。
晚上，我渾身發冷，摸了把自己的額頭。
也發燒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手機。李耀華加班還沒回來，我一個人扛著。
外面有鑰匙響，李耀華回來了。
“雯雯怎么樣了？”
“燒退了，又燒起來了。打了針，好一點了。”
“那你呢？”
“我沒事。”
他看我臉色不好，遞了杯熱水過來：“你吃點藥。”
我點點頭，接過水杯，手有點抖。
周日早上，我被女兒翻身的動靜吵醒。一摸她的頭，總算不燙了。
但我自己渾身酸疼，骨頭縫里都疼。我撐著去洗了把臉，腿軟得差點站不住。
李耀華也醒了。
“你今天還能行嗎？”
“你說呢。”
“要不我跟耀宗說一聲……”
“你說吧。”
他拿起手機，撥了號，開了免提。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李耀宗的聲音：“哥，什么事？”
“耀宗，你嫂子今天發著燒，起不來。這周能不能……”
“發燒？怎么早不燒晚不燒，偏偏今天燒？”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的聲音，大概是也在旁邊：“耀華，你什么意思？你是想把媽餓死是吧？就這點事，讓你老婆別偷懶！”
我的頭嗡的一下。
李耀華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
我伸手把手機拿過來，開口說：“媽，我沒偷懶。”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巧云啊，媽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
“我知道了，媽。”我說，“這周日飯我來安排，你們別操心了。”
我掛了電話。
李耀華看著我：“巧云，你別……”
我沒理他，拿起手機打開了外賣軟件。
我翻著那些店鋪，選了八個菜，一個湯，下了單。手指在屏幕上一路點下去，心里反而平靜了。
十年來頭一次，這么平靜。
06
十一點，外賣到了。
我把外賣盒子一個個打開，倒進家里的盤子碗里，擺了一桌子。
紅燒排骨，糖色炒得挺亮。蔥燜鱸魚，汁收得正好。清燉雞湯，油花飄著。紅燒雞翅，顏色也好看。
八菜一湯，一樣不少。
十一點十五分，樓道里又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是李浩喊“媽，我聞到味兒了”的聲音，然后門開了。
李耀宗先進來，他手里抱著個籃球，王燕跟在后面，李浩撞開門沖進來。
然后他們都站住了。
滿桌子的外賣盒子。
李耀宗的臉一下子就變了。
“嫂子，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意思。我今天發燒，起不來，點個外賣湊合一頓。”我說得很平靜。
陳淑萍不知道什么時候過來了，站在門口，看著滿桌子外賣盒子，愣了一秒，然后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這命怎么這么苦啊……兒子回來看我，就給我吃外賣……”
我站在廚房門口，發燒燒得身上發冷，聽著婆婆哭，沒說話。
李耀宗把籃球往沙發上一扔：“嫂子，你這也太不像話了吧？我媽一年到頭盼著這一頓，你就給她吃這個？”
“你媽盼的是你。”我說。
“你說什么？”
“我說，你媽盼的是你來看她，不是盼著這頓飯。”
李耀宗愣住了。
王燕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算了算了，外賣也一樣吃，別鬧。”
“什么一樣吃？”李耀宗甩開她的手，“我專門空著肚子來的，就為了吃口嫂子的手藝，結果就這？”
“耀宗，你少說兩句。”王燕拉他。
“我說兩句怎么了？我還不能說了？我哥這媳婦怎么當的？我媽還在這坐著呢，她就敢點外賣糊弄人！”
李耀華從臥室出來，看了一圈，走到我身邊，低聲說：“巧云，要不……”
他沒說下去。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李浩站在餐桌旁邊，看著那些外賣盒子，咽了咽口水。
“爸，我餓了。”
“餓了你吃！”李耀宗沒好氣地說。
李浩立刻坐到桌前，抓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里。
“嗯，還挺好吃的。”
沒人搭理他。
我端著白粥，坐在桌子一角，慢慢喝。
李耀宗坐下了，臉色還是很難看。王燕也坐下了，拿了雙筷子，夾了塊魚。
陳淑萍還站著，抹著眼淚。
“媽，你也坐下吃吧。”我說。
她不說話，但被李耀宗拉了下來。
一桌子人，各懷心思，開始吃飯。
07
吃了一會兒，李浩嘴里塞得鼓鼓的，突然停下來，看著我。
“大娘，我今天能不能吃兩個雞翅？”
“吃吧。”
他抓了一個，啃了兩口，忽然仰起頭，很認真地看著我，問：
整個飯桌突然靜了。
我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面前的紅燒肉還冒著熱氣，但我突然覺得渾身都冷。
“李浩，你再說一遍？”
孩子嘴里嚼著雞翅，含混地說：“我爸說了，你就是我們李家的人，就是專門給我們家做飯的。你要是沒做好，就是偷懶。”
李耀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臭小子，你瞎說什么？”
“我沒瞎說！你在家就是這么說的！”孩子被嚇了一跳，手里的雞翅都掉了，“你說大伯娘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做做飯帶帶孩子，還給我們家做頓飯怎么了……”
“閉嘴！”李耀宗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我放下碗，看著李耀華。
他的頭低著，筷子停在半空，始終沒有抬起來。
“耀華。”我叫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