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時報記者 孔天驕)5月1日,湖北省恩施市白果鄉的老年協會一派熱鬧景象,老人們正在排練文藝節目,廣場舞隊、腰鼓隊輪番上場。
而在十多年前,則是另一番景象。白果鄉的留守老人“除了勞作,沒有去處”。有人這樣形容自己的生活:“無聊就出門走走,出去發現沒人就回家,回家后還是無聊,待不了幾分鐘再出門。”
白果鄉地處湖北省恩施市西南部,山高路遠、資源匱乏,是典型的偏遠鄉村。隨著大量青壯年外出務工,留守老人的養老問題日益凸顯。
2012年9月,白果鄉兩河口村率先成立老年協會,經過近14年的探索,形成了“1+12+N”的互助養老服務體系,即1個鄉老年服務中心,12個村老年協會,N個老年之家。目前,全鄉已建成52個老年之家,發展會員376名,服務3000多名老人。
4月29日,我國首個國家層面互助性養老政策文件《關于推進互助性養老服務發展的意見》發布。《意見》明確,大力推進互助性養老服務,到2030年,具備互助服務功能的城鄉社區養老服務設施覆蓋率不低于70%。
不想讓老人孤單
![]()
兩河口村老年協會發起人張必斗與老人聊天。受訪者供圖
張必斗是白果鄉兩河口村老年協會的發起人,今年77歲的他,退休前在白果鄉政府工作了20多年,曾擔任多個村的黨支部書記,大伙兒親切地稱他“斗書記”。
2008年,退休的張必斗不愿隨兒子到城里享清福,回到老家兩河口村當起了農村公益電影放映員,并且一干就是好幾年。
正是這段放映員經歷,讓他對養老問題有了初步思考。“當時的鄉村,年輕人大多外出務工,村子里顯得死氣沉沉。放電影時,看著臺下冷冷清清的老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2010年,兩位老人的離世更是刺痛了張必斗:見天壩村一名留守老人去世兩天后才被發現;兩河口村一名老人在病痛與孤寂中尋了短見,留下“活著或死了都沒人掛念”的遺言。
自此以后,他開始自發地動員一些有能力的低齡老人,結對幫扶一些失能獨居的高齡老人。“把有一定經濟能力、組織能力、公益熱情和文藝技能的老黨員、老干部等組織起來,就能起到帶動作用,他們本身就有發揮余熱的心。”張必斗說,抓住這一心理,他成功動員了18位老人,其中包括5名退休教師、3名退休干部,還有退休獸醫、鄉賢能人等,平均年齡65歲,他們結對幫扶村里30多名高齡老人。
“在結對幫扶高齡老人、組織老年人開展文化活動的過程中,我們也豐富了自己的精神生活。”張必斗說,隨著更多老人的加入,他越發覺得有必要成立一個正式的老年人互助組織。
2012年9月,張必斗在兩河口村成立白果鄉首個互助養老組織——兩河口老年協會,開始了鄉村互助養老的探索。
“結對子”互助養老
農村空巢老人難在哪?生產無人幫助、生活無人照顧、情感無處傾訴、緊急事件無人援手,張必斗通過長期走訪如是總結,歸根結底,是因為老人們孤單。
結對,是破解孤單的最好辦法。張必斗在協會章程里明確規定,會員入會時,必須與村里一名老人結對子。
“結對,就是老人家你幫我、我幫你嘛。”在村里,大家都是老熟人,向來有互幫互助的傳統,積極性也很高。
![]()
87歲的司法所退休干部周源錫堅持十二年為周邊老人、殘疾人等免費上門理發。受訪者供圖
周元錫是白果鄉司法所的退休干部,他結對的是村里42位留守老人,每過一段時間,他就會提著自購的工具,挨家上門為大家義務理發,他還給自己定下一條“上門三不”的規矩:不要錢、不要物、不吃飯。這一堅持,就是十多年。
今年81歲的曾永秩退休前是一名獸醫,與他結對的是75歲的村民夏朝國。夏朝國養了十多頭豬,一次半夜,母豬病重,曾永秩摸黑趕來搶救,幫夏朝國減少了幾千元損失。曾永秩當起了夏朝國的免費“專職獸醫”,夏朝國也在農忙時幫曾永秩耕種、秋收。
恩施是茶鄉,茶葉必須當天賣,而收購點卻遠在5公里外。80多歲的熊壽斌等老人走山路都費勁,兩河口村志愿者王杰主動包攬下來,每到春茶收購季,他免費開車接送老人賣茶,還幫著搬茶簍、算賬。
一段段結對幫扶的佳話,在白果鄉口口相傳,老年協會的會員也在不斷增加。為了實現“每個老人都有人照顧”的目標,張必斗對協會進行了“提檔升級”——將兩河口村老年協會升格為“老年服務中心”,在兩河口、見天壩等12個行政村設立“老年協會”,再在每個村尋找組織能力強、樂于奉獻的老人成立“老年之家”。
![]()
老年之家“家長”胡光英(右)教老人使用智能手機。受訪者供圖
在張必斗的號召下,各村老年協會和老年之家文藝服務隊相繼成立,逢年過節都會進行文藝表演。以前,留守老人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守著空房子。加入老年之家后,他們有了固定活動場所,有了結對幫扶的搭子。老人們坦言:“有人說話了,心里就不慌了。”
讓互助養老走得更遠
老年協會規模不斷壯大,也面臨最為現實的問題:運營經費從哪里來?張必斗介紹,經過商議,協會每年收取100至200元會費,用以維持最低程度的運轉。同時,積極爭取本土鄉賢及其他社會力量捐助,向上級部門申請扶持,多元化籌措資金。
既要每年繳納會費,又要結對幫扶高齡老人,為何會員越來越多?張必斗表示,在白果鄉,互助養老主要兜住了農村老人最無助的三件事:一是生產上的“干不動”,茶采了賣不出去,地荒了沒人種;二是生活上的“怕出事”,煤氣中毒、突發疾病,沒人發現就沒了一條命;三是精神上的“沒人理”,喪子、獨居,活著好像失去了意義。
十多年的探索,白果鄉也有自己的互助養老經驗,張必斗總結道:“一是搭平臺,讓互助養老有根;二是搞創新,讓互助養老有效;三是給激勵,讓互助養老有力。”
他說的“有根”,是把閑置校舍、衛生室改成了活動陣地;“有效”,是圍繞生產、生活、情感三互助,探索出“一學二幫三娛樂四結合”的路子;“有力”,是搞起了積分制,服務能換東西、能換養老,還能當評優的依據。
在武漢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夏柱智看來,這是一種“低成本、高福利”的互助養老模式,靠盤活現有人力,解決的不僅是溫飽,更是農村老人最需要的安全感和歸屬感。互助養老把“你幫我、我幫你”變成日常,讓農村老人“有人說話、有事做、生病有人管”。
但張必斗心里清楚,這條路并不好走。互助養老的低成本不等于零成本,目前更多靠政府微薄補貼和愛心捐贈,張必斗坦言“萬一遇上大病,資金缺口大得很”。更大的挑戰是人——“60歲幫80歲”的模式里,第一批低齡老人也老了,偏遠山村動員“年輕老人”越來越難。面對失能、半失能老人,普通人缺乏護理知識,心有余而力不足。
張必斗沒有停下。他正推動“中蜂產業+互助養老”“企業+協會+農戶”的路子讓老人在家門口創收。他還張羅起了老年食堂,“國家出一點、子女出一點、老人勞動出一點”,解決“做一次飯吃三天”的難題。
如何讓互助養老走得更遠?夏柱智認為要注入公共服務資源,政府以獎代補,保障互助養老可持續運轉。
暨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應急管理學院副教授朱火云則從四個維度補充:價值上,老人的經驗與潛能同樣是財富;環境上,將互助養老納入城鄉三級網絡,讓村莊成為“共建共治共享”的共同體;機制上,全過程讓老人說了算;行動上,建立穩定財政支持,鼓勵“時間銀行”落地,發揮新鄉賢的“資源經紀人”作用。
互助養老的出路在于“組織化”與“共同體”。要建立制度化的組織網絡,同時激發村莊內部的力量,把老人組織起來,在熟人社會中解決養老問題。當老人不再是負擔而成為資源,當村莊從空心回歸共同體,互助養老才能走得更遠。
“人有了奔頭,日子就有了盼頭。”張必斗說這話時,白果鄉的院子里正有幾個老人在排練文藝節目。“養老不離家,離親不離情,難事有人幫,享樂在家門。”張必斗十幾年前勾畫的晚年圖景,如今在大山深處,正靠“你幫我、我幫你”的方式,一步步變成現實。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