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昏黃,陸沉舟的辦公室只有那幅舊畫被一束射燈照亮。
他坐在皮椅上,手里的青瓷杯已經涼透。指尖在“找妹妹”三個字上反復摩挲,指甲嵌進紙面,留下幾道淺痕。電話響了,他接通,對方只說了一句話。他的臉色刷地沉下去,青瓷杯從掌心滑落,在木地板上碎成八瓣。
他沒有去撿碎片,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半天,他打開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泛黃的小字條。字條上只有六個字——電文碼,他認得這個字跡,和墻上那幅畫的題字一模一樣。
陸沉舟的手開始發抖,指節泛白。他攥著字條,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窗外夜色濃重,他抬手關了射燈,辦公室徹底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一個沉悶的、從胸腔里壓出來的聲音:“查一下這封信的郵戳。”
第一章
咖啡廳的空調開得很足,陸沉舟卻覺得掌心有點發潮。
他提前到了十分鐘,選了靠窗的位置,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先點單,他搖搖頭,目光掃向門口。沈妙意還沒來,這在他的預料之內——他發出的收購要約已經過去三天,對方一直沒有正面回應,直到昨天下午才讓助理回了一封郵件,說今天下午兩點半在這家咖啡廳見面。
陸沉舟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余光瞥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四十歲的男人,五官棱角分明,西裝筆挺,看起來就是一個典型的冷酷商人。這很好,他需要的就是這副皮囊。
門被推開,一個穿藏青色套裙的女人走進來,身后跟著一個拎公文包的助理。沈妙意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一些,顴骨略高,眼睛卻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她在門口站了兩秒,視線掃過全場,最后落在陸沉舟身上,嘴角微微上揚,徑直走了過來。
“陸總,久等了。”沈妙意在他對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夾放在桌上,動作干脆利落。
“沈總的時間觀念很強,兩點二十九分五十八秒到,剛好沒遲到。”陸沉舟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語氣里帶著一絲調侃。
“遲到是對對手的尊重,但我今天不想尊重你。”沈妙意接過服務員遞來的水杯,沒有喝,直接放在桌上,“你的收購要約我看了,價格很低,條件很苛刻,我覺得你在侮辱我。”
陸沉舟笑了一下,笑容沒有到達眼底:“沈總,商業收購不是談戀愛,我出價低是因為你的公司值這個價。你們去年的凈利潤同比下滑了百分之十二,核心團隊有三個人已經遞交了離職申請,如果我不收購,你的公司撐不過明年夏天。”
“陸總的情報很準,但你漏了一點。”沈妙意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我們上個月剛簽下的B輪投資意向書,投資方是鼎盛資本,金額是你們報價的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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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陸總有興趣,我可以幫你跟鼎盛的張總牽個線,讓他也給你投點錢。”
陸沉舟拿起那張紙,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條款,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鼎盛資本確實是業內出了名的激進投資方,他們愿意拿兩倍的錢來投沈妙意,說明她手里確實有他還沒查到的底牌。他把紙放回去,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鼎盛的錢不好拿,他們拿了股權之后,你的控制權就不穩了。”
“所以我才坐在這里跟你談。”沈妙意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陸總想收購,可以。但價格要重新談,條件也要改。另外,我要求你保留我的管理團隊,并且給我三年的經營權。”
“沈總這是在跟我談條件,還是在談收購?”
“都是。”
陸沉舟盯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這個女人比他預想的要難纏,她看起來柔弱,但每一句話都帶著刺,而且每根刺都扎在要害上。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換了個話題:“沈總,我查過你的資料,你十六歲之前一直在青城,后來去了上海,再后來來了北京。十六歲之前的事,資料上寫得很少。”
沈妙意的眼神微微一閃,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孤兒院出來的人,資料本來就少,陸總應該很清楚。”
陸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她說“孤兒院出來的人都特別會算賬”,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句隨口的感慨,但他聽出了里面的試探。她沒有直接說“我來自孤兒院”,而是用“孤兒院出來的人”這個泛指,既是在看他的反應,也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孤兒院出來的人確實會算賬。”陸沉舟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因為從小就知道,不精打細算,就活不下去。”
沈妙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窗外的街道。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指節微微泛白。過了幾秒,她才把視線收回來,重新對上他的眼睛:“陸總,我們扯遠了。收購的事,我剛才說的條件,你能接受嗎?”
“價格可以談,管理團隊可以保留,但三年的經營權太長,我只能給你一年。”
“兩年。”
“一年半。”
“成交。”沈妙意伸出手,陸沉舟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溫度都很涼,像是在互相試探對方的底線。
談判結束,陸沉舟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助理的聯系方式,具體的條款,你們明天約時間細談。”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西裝內袋,確認里面的東西還在,然后推門走了出去。
沈妙意坐在原位,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桌上那張名片上。她的助理這時才開口:“沈總,他的報價確實太低了,我們真的要賣嗎?”
“誰說我要賣了?”沈妙意拿起名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上面什么都沒有,就是一張普通的名片,“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一幅畫,畫上有兩個小孩的背影,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遠處是灰蒙蒙的天空。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鋼筆寫的:“找妹妹。”
沈妙意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鎖屏,放回包里。她站起來,對助理說:“回公司,幫我查一個人。”
“誰?”
“陸沉舟。我要他十六歲之前的所有資料,越詳細越好。”
當晚九點,陸沉舟回到辦公室,沒有開燈,徑直走到墻邊,伸手按下開關,暖黃色的射燈照亮了墻上那幅畫。畫里的兩個小孩站在老槐樹下,男孩的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像是在保護她。畫的右下角,那行“找妹妹”的鋼筆字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陸沉舟站在畫前,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指尖的觸感粗糙而真實。他已經看了這幅畫十年,每一筆每一劃都爛熟于心,但每次看到,胸口還是會泛起一陣酸澀。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二十年前孤兒院門口的場景——他拉著妹妹的手,說“等我回來接你”,然后就被一輛黑色的車帶走了,再也沒有回去過。
他睜開眼睛,從口袋里掏出那半塊玉佩,放在掌心里。玉佩是乳白色的,表面有淡淡的紋路,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故意掰斷的。他用拇指摩挲著斷口,感受著那些細微的棱角,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助理發來的消息:“陸總,沈妙意的人已經開始查你的背景了,需要攔截嗎?”
陸沉舟把玉佩放回口袋,打字回復:“不用,讓她查。”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調出沈妙意的資料。她的履歷很干凈,上海財經大學畢業,畢業后在一家咨詢公司干了三年,然后自己出來創業,五年時間把公司做成了行業前十。她的婚姻狀況是未婚,沒有子女,父母那一欄寫著“已故”。
陸沉舟盯著“已故”兩個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個念頭——如果她真的是妹妹,那這些年她一個人是怎么過來的?
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像是在確認它還在,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助理發來的另一條消息:“陸總,沈妙意的助理剛才從公司離開,去了檔案局,應該是去調孤兒院的檔案了。”
陸沉舟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他拿起手機,打字回復:“好,讓她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和霓虹燈,心里默默地說了一句:“妹妹,你終于來找我了。”
同一時間,沈妙意坐在辦公室里,手里拿著助理剛送來的加密檔案。檔案袋上蓋著“機密”的紅色印章,封口處還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僅限本人查閱”。
她撕開封條,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頁就是陸沉舟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著白襯衫,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她翻到下一頁,上面寫著他的基本信息:“陸沉舟,男,1990年出生,戶籍所在地……”
沈妙意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瞳孔驟然收縮。
“陸沉舟,十六歲前就讀于青城市陽光孤兒院。”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指腹在那行字上反復摩挲,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陽光孤兒院——就是她待過的那家孤兒院。
助理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看到她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沈總,您沒事吧?”
沈妙意把文件合上,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沒事,你先出去吧。”
助理放下咖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被她叫住:“等等。”
“沈總還有什么吩咐?”
“幫我約陸沉舟,就說我后天下午想跟他吃個飯,聊聊收購的細節。”
助理點了點頭,關上門走了出去。沈妙意重新打開文件,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機,翻出那張舊畫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畫上那兩個小孩的背影占據了整個屏幕。
她看著那個女孩的背影,心里涌起一個念頭——如果那個女孩就是她,那旁邊的男孩,就是陸沉舟嗎?
她把手機鎖屏,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讓她的大腦清醒了一些。她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筆,在便簽上寫了一行字:“后天下午,確認。”
然后她把便簽貼在電腦屏幕的邊上,關掉臺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黑暗中,她的心跳聲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著一扇緊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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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行業酒會的場地選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水晶吊燈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西裝革履的男人們和穿著禮裙的女人們端著酒杯穿梭其中,笑聲和寒暄聲此起彼伏。
陸沉舟到得不算早,他端著香檳站在角落,目光掃過全場,很快就鎖定了目標——沈妙意正站在大廳中央,跟幾個同行聊天,手里端著一杯紅酒,笑容得體而疏離。她今晚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吊帶禮裙,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鎖骨,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整個人看起來優雅又鋒利。
陸沉舟沒有急著走過去,而是轉身走向另一邊,那里站著沈妙意的競爭對手陳總。陳總看到他走過來,立刻堆起笑臉迎上去:“陸總,好久不見,最近怎么樣?”
“還不錯。”陸沉舟跟他碰了一下杯,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沈妙意的方向,“陳總,聽說你們公司最近在跟沈總的公司搶一個項目?”
陳總嘆了口氣:“別提了,那個項目我本來志在必得,結果沈妙意不知道從哪里拉來了一筆投資,直接把報價壓到了我的成本線以下。陸總,你跟她打過交道,你覺得她這個人怎么樣?”
“很難纏。”陸沉舟喝了一口香檳,語氣平淡,“不過再難纏的人,也有軟肋。”
陳總眼睛一亮:“陸總的意思是?”
“沒什么意思,就是隨口一說。”陸沉舟放下酒杯,拍了拍陳總的肩膀,“陳總,我先去跟幾個朋友打個招呼,回頭聊。”
他轉身走向另一邊,余光瞥見沈妙意已經注意到了他,正端著酒杯朝他這個方向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不到一秒,然后沈妙意移開視線,繼續跟身邊的人說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陸沉舟心里暗暗記了一筆——她沉得住氣,比他預想的要穩。
酒會進行到一半,主持人上臺宣布了一個消息:“各位來賓,今晚我們還有一個特別的環節,沈妙意沈總有一件事要宣布,大家歡迎。”
沈妙意從人群中走出來,走上臺,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謝謝大家,今晚占用大家幾分鐘時間,我想宣布一件事——我的公司已經獲得了一筆神秘注資,金額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訴大家,這筆錢足以讓我啟動反收購計劃,把某些人的惡意收購擋在門外。”
全場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陸沉舟。陸沉舟站在原地,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端著酒杯的手紋絲不動,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這一手。他抬起手,朝沈妙意舉了一下杯,然后喝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
沈妙意從臺上走下來,徑直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一米。她仰起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挑釁的笑意:“陸總,我的反收購計劃,你覺得怎么樣?”
“很有創意。”陸沉舟把酒杯放在路過的服務員托盤上,雙手插進褲袋里,“不過沈總,反收購需要真金白銀,你確定你那筆神秘注資是真的存在,而不是用來嚇唬我的空頭支票?”
“陸總要是不信,可以查我的賬。”沈妙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燈光下閃爍不定,“不過我勸你別查,萬一查出什么不該查的東西,我怕你后悔。”
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依舊:“沈總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我只是在提醒你。”沈妙意放下酒杯,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對了陸總,我最近在看一幅畫,畫上有兩個小孩的背影,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我覺得那幅畫很有意思,你要是有興趣,改天可以一起看看。”
陸沉舟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錯的藝術品,沈總好品味。”
沈妙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轉身走了,墨綠色的裙擺在地板上劃過一道弧線,消失在人群中。
陸沉舟站在原地,手指在褲袋里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住清醒。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露臺,推開玻璃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靠在欄桿上,掏出手機,給助理發了一條消息:“她剛才提到了畫。”
助理很快回復:“什么畫?”
“兩個小孩的背影,老槐樹。”
助理沉默了幾秒,然后發來一條消息:“陸總,她說的那幅畫,是不是你辦公室墻上掛的那幅?”
陸沉舟沒有回復,他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抬頭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像是一顆顆散落的星星,但他看到的只有那幅畫——兩個小孩的背影,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站在老槐樹下,像是永遠都不會分開。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二十年前的畫面。孤兒院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他和妹妹經常坐在樹下乘涼,他給她講故事,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覺。那時候的日子雖然苦,但至少有她在身邊,他就覺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后來他被帶走,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陸沉舟睜開眼睛,轉身回到宴會廳,沈妙意已經不在大廳里了。他四處掃了一圈,沒找到她的人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走到吧臺前,點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掉一半,讓酒精在胃里燒起來。
助理這時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陸總,沈妙意確實派人在查你的孤兒院記錄,但被我們提前安排的防火墻擋了。她的人查到的都是假信息,真的那部分,一點都沒露。”
陸沉舟點了點頭,放下酒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吧臺的臺面:“停止施壓,改約正式談判。”
助理愣了一下:“陸總,我們不繼續壓價了?”
“不壓了。”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助理,眼神里帶著一絲助理從未見過的柔和,“她值得更好的條件。”
助理雖然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我明天就去安排。”
“另外,”陸沉舟補充了一句,“去查一下沈妙意最近有沒有接觸過古董鑒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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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鑒定師?”助理更困惑了,“查這個做什么?”
“你查就是了。”陸沉舟沒有解釋,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后放下杯子,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時,沈妙意正好從洗手間出來,兩人在走廊里迎面相遇。沈妙意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陸總,要走了?”
“嗯,酒會沒什么意思。”陸沉舟側身讓她先過,兩人的肩膀擦肩而過時,他聞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像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又像是她洗發水的味道。
沈妙意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他:“陸總,我剛才說的那幅畫,你真的不想看看嗎?”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沈總,畫可以看,但有些事,看了就回不了頭了。”
沈妙意的眼神微微一閃,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外之音,但她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轉身走進了宴會廳。
陸沉舟看著她消失在門后的背影,手指在口袋里的玉佩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轉身推開酒店的大門,走進夜色中。
他回到車上,沒有急著發動引擎,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掏出手機,翻出助理發來的那條消息——“沈妙意今天下午剛從香港回來,她三年前在那里拍賣了一枚民國時期的玉闕,買家信息……加密了,查不到。”
陸沉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然后撥通了助理的電話:“繼續查,想辦法聯系香港那邊的拍賣行,我要知道那個買家是誰。”
“陸總,那個拍賣行很嚴,買家信息都是保密的,恐怕很難查到。”
“那就用錢砸。”陸沉舟的語氣不容置疑,“不管花多少錢,我都要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助理應了一聲:“好,我盡力。”
陸沉舟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車子駛入夜色中。車載音響里放著一首老歌,歌詞唱的是“找啊找啊找朋友”,他聽著聽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弧度。
妹妹,你終于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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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正式談判前一天的下午,陸沉舟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他把明天要用的收購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上面做了幾處修改,然后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敲門聲響起,他沒抬頭,說了一句“進來”,以為是助理送咖啡進來。門被推開,腳步聲很輕,但走到辦公桌前就停了,沒有繼續往前。
陸沉舟抬起頭,愣住了。
站在辦公桌前的人不是助理,而是沈妙意。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的闊腿褲,頭發披散著,沒有化妝,看起來比酒會上要年輕幾歲,更像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沈總?”陸沉舟坐直身體,眉頭微微皺起,“你怎么來了?”
“不請自來,陸總不會趕我走吧?”沈妙意拉開他對面的椅子,自顧自地坐了下來,把手里的包放在桌上,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墻上那幅畫。
陸沉舟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然后轉回來,語氣平淡:“沈總,明天就要談判了,你今天過來,不太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沈妙意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談判是明天的事,今天我只是想跟陸總聊聊天。”
“聊什么?”
“聊那幅畫。”沈妙意抬起下巴,朝墻上的畫揚了揚,“陸總,這幅畫我看三年了,每次看都覺得畫上那個綁馬尾的小女孩,長得有點像我。”
陸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有說話。
沈妙意繼續說下去:“我第一次看到這幅畫,是在三年前的一個拍賣會上。那幅畫被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起拍價很低,沒什么人注意。但我一看到那幅畫,就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被牽動了,像是有什么聲音在告訴我,一定要把它買下來。”
“所以你就買下來了?”
“沒有。”沈妙意搖了搖頭,“我當時猶豫了一下,就被別人拍走了。后來我查了很久,才知道那幅畫被一個私人買家買走了,但買家信息一直查不到。直到幾個月前,我偶然在一本商業雜志上看到你的辦公室照片,才發現那幅畫在你這里。”
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掩飾住內心的波動。他放下杯子,聲音很穩:“所以你今天來,是想把那幅畫買回去?”
“不是。”沈妙意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推到陸沉舟面前,“我想給你看這個。”
陸沉舟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放大。
桌上放著一枚用紅繩串著的半塊玉佩。玉佩是乳白色的,表面有淡淡的紋路,斷口處參差不齊,跟他口袋里的那半塊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探入自己的西裝內袋,摸到了那半塊冰涼的玉佩,指尖微微發顫。
沈妙意看著他,語氣平靜,但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孤兒院的老院長臨終前托人轉交給我的,她說也許有一天,另一塊會出現。”
陸沉舟死死盯著那半塊玉佩,像是要把它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里。他的喉嚨發緊,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讓他說不出話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沈妙意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看著他的表情變化。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玉佩上移開,看向沈妙意。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
“沈總,”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明天談判,我們只談生意。”
沈妙意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把玉佩收起來,放回包里。她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陸沉舟,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早就認識了?”
陸沉舟沒有說話。
沈妙意沒有再逼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后,陸沉舟坐在椅子上,手伸進口袋,慢慢掏出那半塊玉佩。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兩枚玉闕放在窗臺上,并排擺在一起。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玉佩上,乳白色的玉石泛著溫潤的光澤。兩枚玉闕的形狀、紋路、斷口——完美對應,像是被人故意掰成兩半,等著有一天能重新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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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的手開始發抖,他把兩枚玉佩拿起來,斷口對準,輕輕一按,兩塊玉闕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中間沒有任何縫隙,就像它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來,順著臉頰滾落,滴在玉佩上,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癱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著那枚完整的玉佩,另一只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壓抑了二十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涌出來,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洪水終于沖破了閘門。
但他只讓自己崩潰了不到三分鐘。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掉眼淚,拿起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明天談判,安排人手,全程監控會場每個角落。”
陸沉舟看著手里兩塊玉佩的斷口完全吻合的照片,對助理說:“明天談判桌,如果我先翻臉,你把沈妙意從后門帶走。如果她翻臉……你就按住我,別讓我追出去。”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助理的聲音帶著困惑:“陸總,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我聽不太明白。”
“你不用明白,照我說的做就行。”陸沉舟掛斷電話,把完整的玉佩放在掌心里,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他把玉佩舉到陽光下,仔細端詳。玉質溫潤,里面有一條淡淡的血絲紋路,像是被鮮血浸染過。他記得小時候聽老院長說過,這種玉叫“血玉”,是玉佩的主人用鮮血養出來的,只有在至親之間才有感應。
陸沉舟把玉佩放回口袋,走到墻邊,伸手摸了摸那幅畫上兩個小孩的背影。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畫布,像是觸碰到了二十年前的記憶。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妹妹的臉——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她總是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像一條小尾巴,甩都甩不掉。
陸沉舟睜開眼睛,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本泛黃的日記本。日記本的封面已經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卷起來了,但里面的字跡依然清晰。他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妹妹,等我。”
他把日記本放回抽屜,關上,然后拿起手機,翻出助理剛才發來的照片——兩張玉佩并排放在窗臺上的照片,斷口吻合,紋路相通,像是拼圖一樣嚴絲合縫。
陸沉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設成了手機壁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和行人,目光落在遠處那棵老槐樹上。秋天的槐樹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落葉紛紛揚揚地飄下來,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秋天,孤兒院的老槐樹下,他和妹妹坐在那里,一人手里拿著一塊糖,是他在食堂里偷偷藏起來的。妹妹把糖剝開,塞進他嘴里,甜甜的,帶著果香。
“哥哥,你吃。”
“你吃吧,我不餓。”
“不行,一人一半。”
陸沉舟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弧度。他低聲說了一句:“妹妹,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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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午九點五十八分,陸沉舟公司頂層會議室的玻璃門全部關閉,電動百葉窗緩緩降下,將窗外的陽光切割成一道道細長的光條。長條形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左邊是陸沉舟的律師團隊和財務高管,右邊是沈妙意的公司法務和董事代表。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沓文件,筆記本翻開,筆握在手里,空氣里彌漫著打印紙的油墨味和咖啡的苦香。
陸沉舟坐在主位,西裝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茍。他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黑咖啡,熱氣裊裊上升,在他眼前形成一層薄薄的水霧。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的沈妙意。
沈妙意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女士西裝,頭發扎成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她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紅繩,紅繩末端藏在衣領里,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凸起的形狀。她的表情很鎮定,但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陸沉舟的助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臺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會議室周圍所有監控畫面的縮略圖。他掃了一眼屏幕,然后彎腰在陸沉舟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
陸沉舟微微點頭,然后開口:“開始吧。”
談判按照流程進行。陸沉舟的財務總監首先發言,用PPT展示了收購方案的詳細條款——每股收購價、支付方式、交割時間、員工安置方案,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聲音平穩而專業。沈妙意這邊的律師每聽完一個條款就提出一個問題,雙方你來我往,針鋒相對。
陸沉舟全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一直落在沈妙意身上。沈妙意也沒有回避他的視線,偶爾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然后又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
談判進行到四十分鐘的時候,陸沉舟突然抬手打斷了財務總監的發言。
“這些條款先放一放,”他說,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陸沉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我想談一個收購價格以外的條件。”
沈妙意的律師皺了皺眉,正要開口,沈妙意抬手制止了他。她看著陸沉舟,問:“什么條件?”
陸沉舟沒有馬上回答。他慢慢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沈妙意的眼睛。會議室里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但沒人知道是什么。
“沈總,”陸沉舟說,聲音低沉而平穩,“如果你愿意把公司交給我,我愿意用另外的方式補償你。”
沈妙意冷笑了一聲:“什么方式?現金?股權?還是你陸總的一紙承諾?”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緩緩把手伸進西裝內袋,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么東西一樣。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的手,看著他慢慢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一枚用紅繩串著的半塊玉佩。
玉佩在會議室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乳白色的玉質里隱隱透出淡淡的血絲紋路。陸沉舟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中央,然后看著沈妙意說:“我拿我的半條命,換你的后半輩子。”
會議室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沈妙意的律師站起來,一臉困惑地看著陸沉舟,又看看沈妙意,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陸沉舟這邊的財務總監也愣住了,手里的筆掉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沈妙意盯著那半塊玉佩,瞳孔驟然放大。她的手開始發抖,鋼筆從手里滑落,在桌面上滾了兩圈,掉在地上。她沒有去撿,只是死死盯著那枚玉佩,像是要把它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里。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瞬間紅了,“你怎么會有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