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李宗仁回憶錄》（唐德剛整理，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唐德剛《張學良口述歷史》（山西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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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的紐約，深秋已至，窗外的楓葉落了一地。
一棟普通的公寓樓里，一個白發(fā)老人坐在窗邊，手邊擺著厚厚一疊舊文件，紙張泛黃，邊角已經卷起。
那是他從戰(zhàn)場上帶出來的東西，跟了他幾十年，從廣西到武漢，從武漢到徐州，從徐州到南京，最終漂洋過海，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
這個老人，叫李宗仁。
他在這里已經住了將近十年。十年前，他還是一個代總統(tǒng)，坐在南京的權力核心，試圖以一己之力斡旋一場已經無法挽回的戰(zhàn)局。
十年后，他成了一個寓居紐約的異鄉(xiāng)人，沒有隨從，沒有要務，沒有人來匯報軍情，也沒有人來請示政事。
有的，只是漫長的時間，和腦海里那些翻涌不息的記憶。
就在這一年，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這一切都寫下來。這部書，后來在華人世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而當它最終傳到一個在臺灣被關押了將近四十年的白發(fā)老人手中時，那個老人把它從頭讀到了尾，放下書，沉默了許久，說出了一句令所有在場者都久久難以忘懷的話……
那是一個軍閥割據(jù)的年代。中國大地上，沒有一塊真正安穩(wěn)的土地，誰的拳頭硬，誰就說話。
廣西地處西南，地瘠民貧，偏居一隅，在全國的權力格局里，原本是個不起眼的角落。
1921年，李宗仁在廣西開始了他真正意義上的軍事生涯。
他從定桂軍總指揮做起，聯(lián)合白崇禧、黃紹竑，以廣西為根基，一步步整合兵力，統(tǒng)一全省。
這三個人，后來并稱"桂系三雄"，在民國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在那個年代，李宗仁的軍隊有一個顯著的特點——紀律嚴明，戰(zhàn)斗力強。
桂軍在廣西打出了名聲，不靠欺壓百姓，靠的是真刀真槍在戰(zhàn)場上硬碰硬拼出來的威望。這支隊伍，后來被人稱為"鋼軍"。
1926年7月，國民革命軍誓師北伐，李宗仁出任第七軍軍長。
這支第七軍，就是以廣西桂軍為班底組建起來的，士兵大多是從廣西山地里走出來的漢子，能吃苦，能打硬仗，不怕死。
北伐一路向北，第七軍始終是攻堅的主力之一。
湖南、湖北、江西，戰(zhàn)火所及之處，第七軍的旗幟始終在前列。這支部隊的驍勇善戰(zhàn)，讓北伐軍總司令蔣介石對李宗仁另眼相看，兩人關系由此日益密切。
1926年冬，兩人正式結拜為兄弟，以兄弟相稱。在外人看來，這是亂世豪杰之間最真誠的情義。
然而李宗仁是一個冷靜的人。他觀察人，不看對方說什么，而是看對方做什么。
北伐進行得越深入，他對蔣介石這個人的觀察，也越來越多。
北伐打贏之后，全國局勢初步穩(wěn)定。
按照常理，此時應當論功行賞，休養(yǎng)生息，讓跟著北伐流血流汗的各路將領各安其位。
然而蔣介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封賞，而是開始清點——清點誰的兵多，清點誰的地盤大，清點誰將來可能對他的權力構成威脅。
李宗仁看在眼里，沒有說話。
1929年3月，蔣桂戰(zhàn)爭正式爆發(fā)。蔣介石在政治上先孤立桂系，在經濟上切斷補給，最終以軍事手段全面打壓。桂系兵敗，李宗仁被迫離開大陸，流亡香港。
從結拜兄弟到兵戎相見，前后不過兩三年。
在香港的日子里，李宗仁有了大量時間回想這段經歷。
從北伐結盟到蔣桂決裂，他把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腦海里重新過了一遍，那個在北伐時與他并肩作戰(zhàn)的蔣介石，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心里已經有了越來越清晰的答案。
只是那時候，他還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的地方。
那個地方，要等到將近三十年之后，在遙遠的紐約，才終于出現(xiàn)。
1937年8月，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
流亡的日子戛然而止。
國難當頭，所有私人恩怨都必須先放到一邊。李宗仁回到了戰(zhàn)場，蔣介石任命他為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負責鎮(zhèn)守徐州一線。
徐州，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它地處南北要沖，鐵路縱橫交織，津浦、隴海兩條鐵路在此交匯，誰控制了徐州，就等于掌握了華中戰(zhàn)局的咽喉。
日軍深知這一點，從華北南下、從上海西進的兩路兵力，都將徐州列為重要目標。
1938年3月，日軍磯谷廉介中將率第五師團，板垣征四郎中將率第十師團，分路向臺兒莊一線逼進，意圖合圍徐州。
臺兒莊，是徐州的門戶。
這是一場極為險峻的戰(zhàn)局。日軍裝備精良，炮火強大，而守軍在兵力、武器、后勤補給各方面均處于明顯劣勢。
戰(zhàn)斗打響后，日軍很快攻入臺兒莊城內，中國守軍與之展開逐屋逐巷的激烈爭奪，陣地一度數(shù)度易手，守軍傷亡極為慘重。
李宗仁坐鎮(zhèn)指揮，冷靜調度，在極為艱難的條件下維持著戰(zhàn)線。他調來孫連仲部死守臺兒莊正面，同時命湯恩伯部迂回日軍側后，試圖形成包圍之勢。
然而就在戰(zhàn)局最關鍵的時刻，湯恩伯部的行動出現(xiàn)了遲滯。
1938年4月初，經過近一個月的慘烈爭奪，臺兒莊戰(zhàn)役以中國軍隊的勝利宣告結束。
此役共殲滅日軍一萬余人，繳獲大批武器裝備，是抗戰(zhàn)爆發(fā)以來正面戰(zhàn)場上取得的最重要勝利之一。
捷報傳出，舉國振奮。
李宗仁之名，從此傳遍海內外。
然而勝利的背后，李宗仁心里有一筆賬，始終沒有算清。
臺兒莊一戰(zhàn)，參戰(zhàn)的部隊里，以桂系部隊和西北軍孫連仲部傷亡最重，打得最苦，消耗最大。
而蔣介石嫡系的中央軍湯恩伯部，以"戰(zhàn)略預備隊"的名義，在最關鍵的時候行動遲緩，事后卻在戰(zhàn)報上位列重要位置。
這種戰(zhàn)場上的微妙差別，不是一次偶然，而是一種持續(xù)的規(guī)律。
李宗仁在多年的戰(zhàn)爭經歷中，對這種規(guī)律的感受越來越深。
每一次大仗，沖在最前面的，消耗最重的，往往是地方軍隊；而嫡系中央軍，總有各種理由，以各種方式被保存下來。
他把這些，全都記在了心里。
抗戰(zhàn)勝利之后，國共內戰(zhàn)隨即爆發(fā)。
1948年4月，在國民黨行憲選舉中，李宗仁當選副總統(tǒng)。
這是一個極具爭議的結果——據(jù)多方史料記載，蔣介石在選舉前后多次以各種方式施壓，試圖阻止李宗仁當選，最終仍未能如愿。
李宗仁以自身在黨內和軍中的資望，硬是拿下了這個位置。
然而副總統(tǒng)的位子，并沒有帶來真正的權力。
國共內戰(zhàn)的戰(zhàn)場上，局勢急轉直下。
1949年1月，蔣介石宣布"引退"，李宗仁依法出任代總統(tǒng)。
代總統(tǒng)，聽起來位居一國之首。然而這個位置的實際處境，遠比名義上要復雜得多。
軍隊的調動權，仍然掌握在蔣介石嫡系將領手中。
財政的控制權，早在"引退"之前已被全面轉移。外交渠道，蔣介石在國際社會上的關系網絡，也沒有隨著"引退"移交。
李宗仁嘗試推動國共和談，1949年4月，和談代表團赴北平談判，但最終和談破裂，渡江戰(zhàn)役隨即展開。局勢無可挽回。
1949年12月，李宗仁以就醫(yī)為由離開，輾轉赴美，此后長期定居紐約。
此后，蔣介石宣布開除李宗仁黨籍，罷免其副總統(tǒng)職務。
在紐約，李宗仁開始了長達十余年的異鄉(xiāng)生涯。
他住在一棟普通的房子里，偶爾接見訪客，偶爾翻閱舊文件，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陌生的街道發(fā)呆。
那些記憶，始終沒有消散。
從廣西起兵，到北伐結盟，到蔣桂決裂，到臺兒莊的烽火，到代總統(tǒng)的困局，到最終的出走——幾十年的風雨，在他腦海里反復重演。
1958年，李宗仁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
他找到了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家唐德剛，開始系統(tǒng)口述自己的一生。
兩人合作歷時數(shù)年，錄音無數(shù)，整理成稿后，以英文寫就，后來譯成中文。
這部書的名字，叫做《李宗仁回憶錄》。
在口述的過程中，李宗仁沒有刻意回避任何敏感的部分。他談北伐，談蔣桂戰(zhàn)爭，談臺兒莊，談代總統(tǒng)的處境，也談蔣介石這個人。
他對蔣介石的那些陳述，措辭之直接，判斷之激烈，是任何經過官方過濾的回憶錄里都看不到的。
這部書，他生前沒能看到正式出版。1969年1月30日，李宗仁在北京病逝，享年78歲。
書在他身后出版，隨即在華人世界引起強烈反響。
而當它輾轉傳入臺灣，落入一雙蒼老的手中時，讀完這部書的人，說出了一句令所有在場者都為之動容的話。
那雙手的主人，是張學良——一個在臺灣被軟禁了將近四十年的老人。
李宗仁在書中，把幾十年的所見所歷濃縮成了對蔣介石最直白、最不留情面的歷史陳述。
書中那些關于蔣介石的文字，不是泛泛的感慨，不是政治失意后的牢騷，而是一個與蔣介石打了二十余年交道的當事人，用一樁樁具體的歷史事件，逐條寫就的記錄。
這些文字，后來傳到了一個被關押了將近四十年的老人手中。
那個老人，把書從頭讀到了尾。
讀完之后，他放下書，久久沒有說話。在場的人后來回憶，那種沉默，壓抑而沉重，像是一個人在某個極為漫長的瞬間，把自己的一生重新過了一遍。
終于，他開口了。
他說，書里寫的那個人，和他認識的那個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句話，出自張學良之口。
一個在臺灣被軟禁了將近五十四年的人，用他一生最沉重的代價，驗證了另一個人在書中寫下的那些文字。
李宗仁到底在書里說了什么，讓張學良讀完后連連認可，那些隱藏在字里行間的激烈陳述，究竟指向了怎樣的歷史細節(ji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