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放下筷子,笑呵呵地說:“老二家俊豪考上縣一中了,想住咱家三年。”
我媽抬頭看了眼墻上的中考倒計時——距離我中考還有67天。她放下碗,語氣特別平靜:“我家有三個問題想問清楚。”
第一個問題問完,我爸的笑容就僵住了。
第二個問題問完,他把筷子擱下了。
第三個問題問完,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這事門都沒有!”
二叔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奶奶“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何杰,你什么意思?!”
可我爸這次像變了個人,咬著牙就是不松口。
沒人知道,那天晚上我媽房間的燈亮到凌晨兩點。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我媽坐在陽臺的小凳子上,手里捏著一張發黃的老照片,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知道我看到了。
我也不知道,那張照片里藏著的秘密,會讓整個故事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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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晚飯,本來挺平常的。
我爸在工廠當了十幾年車間主任,平時下班回家就愛喝兩盅。
我媽是初中數學老師,每天比我爸還忙。
我在縣二中讀初三,成績不上不下,我媽說我要是再努把力,考上縣一中還是有希望的。
二叔何強是從鄉下來的。
他比我爸小五歲,在鎮上開貨車,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回。
那天他來得突然,帶著二嬸王玉晶和堂弟何俊豪,大包小包提了一堆東西。
我爸還挺高興的,趕緊讓我媽加菜。
我媽也沒多想,去廚房又炒了兩個菜。我幫著擺碗筷的時候,發現二叔帶來的東西里有只老母雞,還是活的,用尼龍袋裝著,在廚房角落里撲騰。
“大哥啊,”二叔端起酒杯敬我爸,“我今天來,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我爸喝了一口酒:“說唄,咱兄弟倆有什么商不商量的。”
二叔看了二嬸一眼,二嬸趕緊推了推何俊豪:“叫人啊。”
何俊豪低著頭叫了一聲“大伯”,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他跟我同歲,比我小幾個月,但個子比我矮半頭。
我記得小時候來我家,他特別調皮,上躥下跳的。
這次來倒是老實,從頭到尾沒怎么說話。
“俊豪考上縣一中了。”二叔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他語氣里沒什么驕傲,倒像是在說一件挺為難的事。
縣一中是我們縣最好的高中。我能考上就不錯了,我媽說也就是個擦邊的水平。何俊豪在鎮上讀書,能考上一中,確實挺厲害的。
我爸一聽就樂了:“好事啊!俊豪有出息!”
二叔搓了搓手:“可是……一中在縣城,鎮上沒校車。住校吧,俊豪從小沒離開過家……”
他說到這兒,看了二嬸一眼,二嬸眼圈就紅了:“俊豪身體不好,夜里老踢被子,小時候還發過幾次燒。我跟學校打聽過,宿舍八個人一間,夏天沒空調,冬天暖氣也不行……”
我爸皺了皺眉:“那讓孩子住哪兒?”
二叔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趕緊接上:“大哥,我是想……讓俊豪在你們家借住三年。反正離一中近,走路十分鐘就到了。孩子也不挑剔,給口飯吃就行。”
飯桌上安靜了。
我偷偷看了我媽一眼。她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中,表情看不出什么。
我爸放下酒杯,想了想說:“這個……倒也不是不行。”
“行!怎么不行!”我爸一拍大腿,“咱家三間房,讓俊豪住雨晴隔壁那間,收拾收拾就行了。”
我媽把碗放下了。
02
我媽放碗的動作很輕,但我注意到了。因為平時吃飯,她從來不會在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放碗。
“強子,”我媽開口了,語氣挺平和的,“有些事我想問清楚。”
二叔趕緊點頭:“嫂子你說。”
我媽說的第一個問題:“俊豪住哪間房?”
我爸搶著回答:“不是說了嘛,雨晴隔壁那間。”
我媽沒看我爸,繼續看著二叔:“那間房現在堆的是雨晴她爸的雜物,工具箱、舊衣服、還有一堆攢了七八年的老報紙。收拾出來至少得兩天,挪到陽臺上去?陽臺本來就小。而且那間房沒有空調,夏天怎么住?”
我爸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二叔趕緊說:“嫂子,夏天買臺風扇就行了,俊豪不講究。”
我媽沒接這話茬,繼續問第二個問題:“俊豪一日三餐誰做?”
“我早上六點半出門,晚上七點到家。”我媽說,“你大哥中午在廠里不回來,雨晴中午在學校吃食堂。俊豪中午怎么辦?讓他自己做飯?吃完飯碗誰洗?”
二叔說:“那……那讓他中午在學校吃也行。”
“行,”我媽點點頭,“一頓飯算十塊錢,一個月就是三百。三年下來,光午飯錢就是一萬多。這筆錢誰出?”
我爸趕緊擺手:“那肯定是我出,親侄子還計較這個?”
我媽看了我爸一眼,沒說話。
然后她問了第三個問題。這個問題的語氣比前兩個重了一點。
“萬一俊豪在學校出了什么問題,成績下滑也好,跟同學鬧矛盾也好,老師請家長,誰去?”
我媽說:“你是他大伯,去了說話不輕不重。他親爹媽在鄉下,來回兩個小時。你是去還是不去?去了,你大哥的面子往哪兒放?不去,孩子真有個好歹,誰負責?”
這話一出來,飯桌上徹底安靜了。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沒動。
二叔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嘴角抽了抽,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何俊豪從頭到尾低著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最后還是我奶奶開口了。
她一直坐在上席沒說話,這會兒板著臉:“沈婕,你這話是什么意思?讓孩子住幾天怎么了?你們城里的房子,就那么金貴?”
我媽沒跟她吵,只是說了句:“媽,我不是不讓住,是有些事得說清楚。”
但誰都知道,這三個問題一出,這事就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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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二叔一家沒待多久就走了。走的時候二叔的臉色很難看,二嬸眼圈紅紅的,何俊豪跟在后面,低著頭不說話。
我爸送他們到門口,想說點什么,二叔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一關,我爸站在客廳里,臉拉得老長。
“沈婕,”他的聲音有點壓著,“你剛才那話,是不是有點過了?”
我媽正在收碗,頭也不抬:“哪句話過了?”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難聽。”我爸說,“老二難得來求一次,你倒好,當面打臉。”
我媽把碗放在水池里,轉過身來看著我爸:“你是不是覺得我那三個問題不該問?”
我爸沒說話,但臉色明顯寫著“是的”。
“我問你,”我媽說,“如果俊豪住進來,雨晴住哪兒?”
我本來想溜回房間,聽到這話,站住了。
“讓雨晴住隔壁啊,兩個孩子一人一間。”我爸說。
“隔壁那間房能住人嗎?”我媽聲音提高了,“那間房連個窗戶都沒有,夏天悶得跟蒸籠似的。你讓雨晴住那兒,她怎么復習?怎么睡覺?”
我爸被噎住了。
“再說了,”我媽壓低了聲音,像是怕我聽見,“雨晴還有兩個月就中考了。俊豪住進來,兩個孩子在一個屋檐下,你說不亂?”
我爸張了張嘴:“那……那也可以克服一下……”
“克服?”我媽冷笑一聲,“你讓我女兒怎么克服?她自己的人生,憑什么要她去克服?”
這句話說得很重。
我爸不說話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五味雜陳。
我媽平時不怎么跟我說這些,但我知道她是為我好。
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有點愧疚——如果不是我,也許媽媽就不會拒絕二叔了。
那天晚上,我媽洗好碗,去陽臺晾衣服。我在房間里寫作業,聽見她手機響了。
是她娘家表姐打來的,聲音不小,我隱約聽到幾句:“……你怎么能這樣?都是一家人……你這樣不怕親戚們說閑話?”
我媽沒怎么回話,只是“嗯”了幾聲。
掛完電話,她靠在陽臺的墻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沒動。
我心里有點難過,想出去跟她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我媽照常給我做早飯。
我坐在餐桌前,看見她眼睛有點腫,像是一晚上沒睡好。但她的動作還是那么利索,熱牛奶、煎雞蛋、往我的書包里塞一盒酸奶。
“媽,”我忍不住開口,“昨天的事……”
“吃你的飯。”我媽打斷我,“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
我說不出口的話全咽了回去。
上午去學校,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同桌說我是因為快中考了壓力大,只有我知道不是。
下午放學回家,我推開院門,看見奶奶坐在院子里。
奶奶平時不常來我家。她住在鄉下,跟我二叔一家挨著。偶爾進城,也都是去我姑姑家。來我家的時候,十有八九是帶著任務來的。
果不其然,我一進門,奶奶就開口了:“雨晴,你放學了?”
“奶奶好。”我放下書包,喊了一聲。
“嗯,”奶奶點點頭,“你媽呢?”
“還沒回來。”
奶奶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那眼神讓我有點不自在。
“雨晴啊,”她拍了拍旁邊的凳子,“過來坐,奶奶跟你說幾句話。”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過去。
“你今年十五了吧?”奶奶問。
“嗯。”
“你堂弟俊豪,比你小幾個月。”
“他那個人啊,雖然從小嬌慣了些,但腦子聰明,現在考上一中了,前途好著呢。”奶奶話鋒一轉,“你們是堂姐弟,以后互相幫襯著,你說是不是?”
我有點明白了,她是在給我做思想工作。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只能點了點頭。
“你媽那個人呢,什么都好,就是……”奶奶頓了頓,“看不開。”
她又說:“她一個女人家,到底是不如男人想得長遠。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何必把事情做絕?”
正說著,院門推開了,我媽回來了。
她看見奶奶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媽來了?我去加個菜。”
奶奶站起來:“不用了,我說幾句話就走。”
兩個人面對面對視著,空氣有些緊張。
“沈婕,”奶奶說,“昨天的事,我反復想了一夜。強子開了口,你不答應,這不是讓他難堪嗎?”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媽,我不是不答應,我是想讓大家都想清楚。”
“想什么想?”奶奶聲音有點急,“一家人,住就住了,哪有那么多事?”
我媽沒有接話,而是轉身走進廚房。奶奶站在院子里,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出去。
那天晚上,我爸下班回來。他進門的時候,我媽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看。
我爸換了鞋,在沙發另一邊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二又給我打電話了。”他終于開口。
我媽沒說話。
“他說……實在不行,讓俊豪住三年,一個月給八百塊錢生活費。”
我媽把電視關了。
“何杰,”我媽說,“你覺得這是錢的問題?”
我爸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我跟你講個事吧。”我媽說,“我當年初中畢業那年,我媽也說要讓我弟到我外婆家住幾天。結果住了三年,我弟考上了師范,我差點連高中都沒上成。”
我爸愣住了。
我媽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發抖。
05
試住的事情,是兩天后定下來的。
那天是周末,二叔又來了。這次他沒帶二嬸和俊豪,就他一個人,帶了一瓶酒。
“嫂子,”二叔進門就喊,“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沒跟你們商量清楚就來求人。”
我媽坐在沙發上,沒接話。
“我想過了,”二叔說,“俊豪住過來,讓他在雨晴隔壁那間房擠一擠。伙食費我出,一個月一千,不夠再加。萬一孩子出了什么事,我去接,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強子……”我媽開口了。
“嫂子,你先聽我說完。”二叔打斷她,“俊豪這孩子,從小身體不好。他媽慣著他,村里也沒個好學校。好不容易考上個一中,要是因為我這當爹的沒本事耽誤了,我這輩子……”
他說到這兒,眼圈紅了。
我媽的表情有點動搖了。
我爸在旁邊加了一句:“那就試試唄,先住一個星期,看看能不能適應。”
這句話提醒了我媽。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說:“行,那就試住一周。”
二叔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第二天,何俊豪就搬過來了。
他背著一個大書包,手里拎著一個行李箱。二嬸把他送到門口,臨走的時候淚汪汪的,拉著他的手一直說:“聽你大伯大媽的話,不要惹事。”
何俊豪點了點頭,然后背著書包進了我的房間——不對,是他那間房。
我在客廳里收拾書桌,聽見房間里傳來他翻東西的聲音。
我媽給他在那間小房間里放了一張折疊床、一張書桌,還有一盞臺燈。房間本來就小,放了這些東西,簡直轉不開身。
何俊豪看了看房間,什么也沒說,放下書包就出來了。
“姐姐好。”他叫我。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嗯,你好。”
我們倆面對面站著,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候,我發現了兩個細節。
第一個細節:他進門換了拖鞋,但是他的鞋子東倒西歪地扔在門口,沒有擺好。
第二個細節:他把行李箱打開,里面的衣服亂七八糟地塞成一團,他把箱子往床底下一塞,就算完事了。
我當時沒在意,心想男孩子嘛,粗心也正常。
但我媽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深了一下。
頭兩天還好,何俊豪知道克制,吃飯也客氣。可到了第三天,問題就慢慢冒出來了。
早上他起不來,我媽喊了三次,他才從床上爬起來。
刷牙的時候水龍頭開著不關。
吃完飯碗一推,也不收拾。
晚上十點多了,我去倒水,路過他房間門口,聽見里面有說話聲。
我推門想看看他在干嘛,發現他把門從里面鎖了。
我喊了一聲:“俊豪?”
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隔了幾秒,他才說:“怎么了姐?”
“你在干嘛?”
“沒……沒干嘛,在復習。”
我當時沒多想,就回自己房間了。但我心里總覺得不對勁——他的聲音,分明是心虛的。
第五天晚上,我終于知道他在干嘛了。
06
那天晚上凌晨一點多,我起來上廁所,路過何俊豪的門口,發現門縫里透出一點微弱的藍光。
我心想這孩子不會還在燈底下看書吧,也太拼了。
我敲了敲門:“俊豪?”
里面沒人應。
我又敲了敲。還是沒動靜。
我猶豫了一下,把門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何俊豪躺在床上,被子蒙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