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一百單八將里,排在第十一位的李應,是個很怪的人。
他在獨龍崗是李家莊莊主,出門騎白馬,穿紅袍,背上藏著五把飛刀,百步之內能傷人。可這樣一個人,上了梁山以后,坐的卻是錢糧的位置,前頭喊殺聲震天,他多半在后面點算糧草、調度車馬。
武藝高,不等于一定要往刀口上撞。李應這一輩子,最厲害的地方,不是飛刀,是收手。
李應第一次出場,氣勢就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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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里寫他“鶻眼鷹睛頭似虎”,使的是渾鐵點鋼槍,背上還藏飛刀。獨龍崗上,祝家莊、扈家莊、李家莊三處本來互相照應,李應又是莊主,身份和尋常草莽完全不是一路人。他不是沒本事的人,恰恰相反,正因為本事大,宋江才一直惦記他。
可這人有一層底色:他先是莊主,后才是好漢。
時遷偷雞,被祝家莊拿住。楊雄、石秀求人,先想到的不是別人,正是李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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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應肯出面,已經算給足了江湖面子。他不是直接抄家伙去拼命,先是照著莊主的規矩寫書、講情分,要祝家莊放人。祝彪偏不買賬,還出言相激。李應翻身上馬,挺槍就去,這才露出真本事。
但他這一戰,并沒有討到便宜。祝彪暗放冷箭,射傷了他的左臂。
那一箭很要緊。李應從這時起,跟祝家莊斷了交情,可也沒有立刻倒向梁山。他的態度很清楚:我可以惱祝家莊,但不等于就要把莊子、家業、老小,全押進梁山這條路里。
后來宋江三打祝家莊,李應一直閉門養傷,暗地里派人探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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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看出他的心思了。他不是熱血一上來就不管不顧的人。祝家莊和梁山打成什么樣,他關心;可要他明著押上全部身家,他還在猶豫。說白了,他想保住一條退路。
可宋江不給他留這條路。
李應不是自己走上梁山的。嚴格說,他是被宋江“賺”上梁山的。
那一回,李應箭瘡剛平,知府忽然帶人到莊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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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上,李應用白絹搭著傷臂出來相迎。知府坐定,先問祝家莊的事,又逼問他是不是勾連梁山、收了祝家莊的錢物。李應還在那里分辯,說自己是知法度的人,不敢亂來。話沒說完,人就被綁了,連杜興一并帶走。
走出三十多里,林邊突然殺出一隊人馬。宋江、林沖、花榮都在。
人救下來了。可麻煩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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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勸他上梁山躲幾日,李應當場推辭。那句意思,書里寫得很明白:知府是你們殺的,不干我事。
這句話很硬。李應到這一步,還是不想落草。
結果到了山上,他才知道,連抄莊、焚莊、轉運家小,都是梁山一手布下的局。妻子當面告訴他:莊院已經一把火燒成白地,箱籠、牛羊、馬匹,都被裝車拉走了。李應聽完,只叫得苦。
他沒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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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為這段來路,李應和梁山上許多人不一樣。
林沖是逼上梁山,武松是殺出梁山,魯智深是闖進梁山。李應呢?他是個有莊有產、有賬可算、有家可守的人,被局勢一步一步推上去的。這樣的人,真進了山寨,也很難變成前排拼命的角色。
所以宋江給他的差使,不是在陣前,而是在后方。李應與柴進一同掌管錢糧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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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安排很準。李應本來就是莊主,管人、管地、管牲口、管出入賬,都是熟手。讓他提槍沖陣,未必比關勝、林沖更強;讓他鎮住后路,梁山倒真少不了他。
這就到了題眼:李應上山后,為什么幾乎不見他主動上陣?
第一,他不是嗜殺的人。第二,他比誰都明白,自己能打,和自己該不該打,是兩回事。第三,他在梁山的價值,不在拿下一顆人頭,而在穩住一攤家底。
宋江當然知道李應能打。可宋江更知道,李應這種人,硬逼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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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應不是李逵,也不是武松。你把他逼急了,他未必翻臉,但一定不肯把命賣給你。
說宋江拿他沒辦法,不是說李應一點仗都沒沾過。
受招安后,梁山南征北討,李應并非全無戰事。有的版本和人物資料里提到,他在征遼、征方臘期間也曾隨軍,甚至在烏龍嶺救過宋江。可他最穩定、最清晰的身份,始終還是后勤首領。這一點,從梁山職司到結局,前后是一條線。
別人往前沖,他守后路。別人拿命換功名,他拿秤桿、賬本、糧車換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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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也說明了一切。
李應隨梁山受招安,平定方臘后,被授為中山府鄆城都統制。官已經到手,他卻沒有像許多人那樣繼續往前擠。聽說柴進辭官,他很快也起了退意,后來索性稱病納還官誥,回獨龍崗去了。
這一退,反倒退出了一個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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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上那些最愛沖陣的人,后來死的死,傷的傷。李應和杜興還鄉,繼續做富豪,日子安安穩穩過了下去。
所以再看李應,最值得記住的,不只是那五把飛刀。
是他在李家莊廳前搭著白絹的那條傷臂,是他被押出莊門時還想和官府講理,是他站在聚義廳上聽妻子說莊院燒成白地后那一聲苦,更是他后來守著錢糧、不肯輕易把自己扔進戰陣里的那股清醒。
梁山泊里,能打的人太多了。可像李應這樣,明明武藝高強,卻始終知道刀該不該出鞘的人,只有這一個。到頭來,他也確實活成了少數能從梁山全身退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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