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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年救下沙特女醫生,18年后游沙特,剛出海關5輛吉普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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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李箱的拉鏈卡了。

      陳遠蹲在床邊,用拇指頂著卡口,往回拉,再往前推,來回三次,齒輪咬合的聲音鈍而不順。他沒有急,也沒有罵,只是換了個角度,把箱蓋往下壓了壓,再拉,通了。

      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不只是這條拉鏈,是這只箱子本身,它在角落里放了太多年,每次拿出來都要先跟它重新認識一遍。

      箱子是1994年買的,深藍色,硬殼,角上有一道白色的劃痕,是在某個山坡上磕的,具體在哪里他已經記不清了。里面的東西他記得比較清楚——幾件疊得板正的舊襯衫,一個防水袋,一把折疊小刀,還有最下層那塊疊成方塊的布料。

      他先把襯衫搬出來,放在床上。防水袋,放在一邊。折疊小刀,放在床頭柜上。

      然后停了一下。

      布料還在最底層,疊得很整齊,像有人專門熨過,但那是布料本身的折痕,放了二十年,痕跡已經固定在纖維里,不會再散開。他沒有立刻把它拿出來,而是用手指按了按它的邊緣,感受那種棉麻混紡的觸感——略硬,細密,不像現在市面上賣的那種柔軟面料。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小區的停車場,今天是周六,幾個孩子在車道邊踢球,一個球飛出去打在一輛轎車的車門上,幾個人作鳥獸散,然后又慢慢聚回來,沒人出來追。

      他的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女兒陳依發來的消息:"爸,簽證下來了,后天可以出發,你東西收好了嗎?"

      他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

      轉身回到床邊,把布料拿了出來。

      放在掌心,就那么托著。

      上面的字他當然認不出來,那是阿拉伯文,彎彎繞繞的,像是某種植物的根莖,每次他盯著看的時候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好奇,更像是那種你明明忘了夢的內容、但醒來嘴里還有某種味道的感覺。

      1996年。

      他在心里數了一下,十八年。

      布料的邊緣有一點磨損,不嚴重,是他當年揣在胸口口袋里帶回來時蹭的。后來他把它放進這個箱子,箱子放進柜子,柜子放進搬家時的包裹,包裹又打開,箱子又放進新家的角落。

      他一次都沒有扔過它。

      不是因為念念不忘,他告訴自己。是因為一直沒想起來扔。

      桌上的手機又亮了。

      他把布料重新疊好,放回箱子底層,開始往里面塞這次要帶的衣服。簽證是旅游簽,十天,利雅得加阿布哈,行程是旅行社定的,一共八個人的團,領隊叫老周,他認識,以前在單位一個部門待過。

      一切都很普通。

      他把壓縮袋封口,按了兩下,空氣嘶嘶地往外跑。

      只是那塊布料,他最終還是把它從箱子底層又摸了出來,換了個地方,塞進了隨身的挎包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大概是怕它在托運的時候被壓壞。

      他就這么告訴自己。

      01

      1996年的夏天,陳遠二十六歲。

      那時候他在一家國有地質勘探公司工作,具體的職銜叫"野外測量技術員",實際上干的是跟著測量隊在各種地方拉鋼尺、記數據、畫草圖。公司接了一個項目,說是配合某能源集團做一段輸油管線的路由勘察,地點在沙特阿拉伯西南方向靠近也門邊境的一片山地。

      那是他第一次出國。

      也是迄今為止他去過的離中國最遠的地方。

      測量隊一共九個人,領隊姓方,叫方克勤,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工程師,頭發全白了,說話聲音很小,但是說一句算一句,沒有廢話。隊里最年輕的是陳遠,其次是一個叫沈巖的小伙子,兩人都是剛工作兩三年,被選進隊伍主要是因為腿腳好、能吃苦。

      他們在當地的營地扎了兩個月。

      那片山地不是沙漠,是丘陵地形,褐色的巖石,稀疏的灌木,每天走十幾公里,腳底全是碎石。水要定量供應,洗臉的水用完還能用來擦儀器。到了夏天最熱的時節,氣溫能到四十三度,熱得人不想說話,只是走,只是記錄,只是把數據謄進本子。

      就是在那種天氣里,陳遠救了法蒂瑪。

      那一天他們正在一條山脊上作業,測量一段地形斷面,陳遠負責往山下跑去立標桿。他沿著一條舊騾道往下走,走到一個轉彎處,看見路邊有個人靠著石壁坐著,起初以為是睡著了,走近了才發現是個女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阿巴雅,遮得很嚴實,但是頭紗歪了,露出半張臉,皮膚是深棕色的,嘴唇已經干裂。

      陳遠先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放在她手臂上,感覺到皮膚的溫度,是活人。再近一看,她的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他掏出水壺,往她嘴唇上滴了幾滴水。

      她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然后睜開了眼睛。

      是深棕色的眼睛,剛睜開的時候有點茫然,然后迅速聚焦,看清楚了陳遠的臉,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用阿拉伯語說了一句什么。

      陳遠搖搖頭,"我聽不懂。"

      她換成英文,聲音沙啞,"你是哪里人?"

      "中國人。"

      她又看了他一眼,好像這個答案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然后試圖站起來,沒站穩,陳遠扶了她一把。

      她是失溫加輕度中暑,在那里坐了多久不知道。陳遠把自己剩下的半瓶水給她喝了,然后帶她回到測量隊的臨時營地。方克勤見到她,問了幾句,她用英文回答,說她叫法蒂瑪,是一名醫生,在去往某處的路上遇到了車輛故障,同行的人去找援助還沒回來,她獨自等候,等到體力不支。

      方克勤讓她先休息,說等晚上聯絡到司機,可以送她去最近的城鎮。

      那天傍晚,法蒂瑪精神好了一些。她坐在營地的帳篷外,看著遠處的山,陳遠坐在旁邊,兩個人都不說話。后來她開口,用英文,一句一句說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每個詞。

      她說她是醫生,在利雅得的一家私人醫院工作,這次來這邊是有些私事。

      陳遠點頭,沒有多問。

      她轉過頭看他,"你呢?你在這里做什么?"

      "測量地形。"

      "石油的事?"

      "大概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個好人。"

      陳遠不知道怎么回,就笑了一下,說,"運氣好,剛好走那條路。"

      她沒有笑,表情很認真,"不是運氣。"

      他沒有接這句話,低頭去喝杯里的茶。

      第二天早上,送她去城鎮的司機來了。法蒂瑪收拾好東西,在離開之前,站在陳遠面前,從阿巴雅的領口處伸手,摸索了幾下,從貼身的內襯上撕下一塊布料,邊緣不太整齊,像是倉促撕下來的,她把它疊了兩下,塞進陳遠的手里。

      "這個給你。"

      陳遠低頭看了看,那是一塊棉麻的布料,上面有阿拉伯文字,用深藍色的線繡著,針腳細密,不像是隨便繡上去的。

      "這是什么?"他抬頭問。

      "一份記號。"她說,"如果你有一天來沙特,帶著它,會有人認識你。"

      陳遠不知道這話是什么意思,下意識地就要把它還回去,"我不會去沙特的——"

      "你不知道。"她打斷他,語氣不像是爭論,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人不知道自己會去哪里。"

      然后她就上了車。

      車子沿著山路開走,揚起一片塵土,陳遠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塊布料,看著車子消失在轉彎處。

      沈巖從旁邊走過來,斜了他一眼,"給你留紀念品了?"

      陳遠把布料揣進胸口的口袋,沒有說話。

      后來那次任務結束,他們回國,交接報告,回到正常的工作軌道。那塊布料被他帶回來,放進了行李箱,放進了柜子,放進了搬家的包裹,然后一放十八年。

      他沒有去過沙特。

      他也沒有再見過法蒂瑪。

      有時候他會想,那個女人說"會有人認識你"是什么意思,但也只是想想,不超過幾秒鐘,然后就被別的事情填滿了。

      生活是這樣的,它填滿你,你就不去想那些懸在空中的問題了。

      02

      2014年的秋天,陳遠四十四歲,離職了半年。

      準確說是提前內退,單位效益不好,精簡人員,他剛好到了那個檔,領了一筆補貼,回家待著。頭兩個月他不習慣,第三個月就習慣了,開始睡到八點,喝茶,看新聞,下午去公園走一圈,晚上跟樓下的老頭下棋。

      他離婚三年了。

      女兒陳依跟他住,今年大四,學的是阿拉伯語,在學校選修了好幾門中東文化課,說話里時不時夾幾個阿拉伯詞,陳遠一個都聽不懂,有時候看她在那里翻阿拉伯文的資料,會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說不清楚。

      是陳依提出來要去沙特旅游的。

      那是九月底,她回家吃飯,說班里有同學組了個游學團,去沙特、約旦,走古絲綢之路,她想去,但是一個女孩子,學校要求家長陪同出行,她想讓陳遠一起。

      陳遠當時正在剝蒜,停了一下,"沙特?"

      "對,主要是利雅得和阿布哈。"

      他重新低下頭剝蒜,沒有立刻說話。

      陳依以為他不愿意,開始說旅行的好處,說他在家太無聊了,說出去走走對身體好,說她已經幫他查好了簽證流程,他只需要準備材料。

      陳遠把蒜拍了一下,說,"行,去。"

      陳依愣了一下,"這么痛快?"

      "有什么不痛快的。"

      她看著他,"你以前去過沙特?"

      "去過一次,很多年前。"

      "什么時候?"

      "九六年。"陳遠把蒜末推到一邊,開始切蔥,"工作的事,跟旅游不一樣。"

      陳依追問了幾句,他沒有多說,她也就沒再深問。

      后來是旅行社那邊介紹了一個領隊,名字叫周志堅,大家都叫他老周,陳遠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是個說話帶點東北腔的中年男人,聲音有點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

      見面是在旅行社的說明會上,老周站在投影幕布前,講行程安排,五十出頭,頭頂有點禿,戴一副黑框眼鏡,身上穿的是灰色的沖鋒衣,腳上是登山鞋,看起來是個常年在外走動的人。

      陳遠在人群里看著他,總覺得面熟,又說不上來在哪見過。

      會后老周主動來跟陳遠說話,說"陳工,你是做勘探的?我之前也跟過幾次野外工作隊。"

      陳遠說,"現在不做了。"

      老周點頭,說,"那我們這次沙特行,你算是半個老手了,有什么情況你幫我鎮一鎮場子。"

      兩人就這么聊了幾句,陳遠也沒覺得有什么特別,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坐在公交車上,突然想到這個行程是陳依提出來的,但旅行社是老周推薦給陳依同學的,而老周說自己做過野外工作——

      這個邏輯鏈條他想了想,覺得自己想多了,搖了搖頭,看向窗外。

      出發前幾天,他把那只舊行李箱找出來,打開,把里面的舊東西往外搬。襯衫,防水袋,折疊小刀,然后是底層那塊布料。

      他站在床邊,托著那塊布料看了一會兒。

      上面的阿拉伯文字他當然還是認不出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他把布料展開,攤在床上,第一次仔細地量了量尺寸——大約二十厘米乘十五厘米,是從衣物內襯撕下來的,邊緣的確是不整齊的,有幾根線頭掛著,但中間那段繡著文字的部分保存得非常好,針線沒有松脫,顏色也沒有褪色,那種深藍色還是當年的深藍色。

      他想起法蒂瑪說的話。

      "如果你有一天來沙特,帶著它,會有人認識你。"

      十八年了。

      他把布料重新疊好,沒有放回行李箱底層,而是放進了隨身的挎包內層,挎包是這次出行要隨身帶的,他也說不清楚為什么這樣放,就是手往那個口袋里一塞,然后拉上了拉鏈。

      出發那天是周五的早班機,陳依比他起得早,已經在門口站著等了,背著一個大背包,臉上是那種年輕人出遠門才有的精神勁兒,眼睛亮得很。

      陳遠看了她一眼,提起行李,跟著走。

      飛機起飛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天剛亮,云層壓得很低,窗外一片灰白。陳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聽機艙里的噪音,那種持續的轟鳴能讓他睡著,以前在野外工作時也是這樣,只要周圍有恒定的背景音,就能睡。

      他睡過去之前,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挎包的側面,通過布料感受到里面那塊布料的輪廓。

      他不知道自己在確認什么,也不知道這個動作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的。

      03

      利雅得的機場叫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候機樓是白色的,頂棚很高,自然光從穹形天窗透進來,把整個大廳映得明亮而安靜。

      陳遠這次來感覺跟1996年完全不同。

      那年他是從另一個方向進入沙特邊境的,乘的是卡車,坐在后斗里,路上塵土飛揚,連護照都沒有正式蓋章。這次是正式的旅游團,有領隊,有行程表,護照上貼著綠色的旅游簽證貼紙,合法合規,什么都齊全。

      他們從利雅得轉機過來的,是國內航班,飛了四十分鐘,落地利雅得,按照行程,第一站是市區的幾個景點,然后第二天南下阿布哈。

      入境大廳排隊的人不多,團里另外六個人已經先通關了,陳依也過去了,是老周讓陳遠最后過,說要等行李車。陳遠便站在入境大廳靠邊的位置等。

      他沒有特別的感覺,就是有點渴,想喝水。

      入境手續很順利,海關官員翻了翻護照,看了他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蓋章,放行。陳遠提起行李箱,往出口走。

      出口是一扇玻璃推拉門,走廊里有迎接的人舉著牌子,也有推著行李獨自走的旅客,人不多但也不少,光線充足,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料氣味,大概是機場的空調出風口用了什么東西。

      他走出推拉門,往右邊看了一眼,想找老周他們。

      然后他看到了。

      停車區的圍欄外,停著五輛軍用吉普車,是沙漠黃色的涂裝,車身上沒有民用的標志,車燈沒有開,但引擎是啟動的,尾氣管冒著白煙。五輛車排成一列,擋住了出口側面那條通往停車場的通道。

      車邊站著十幾個人,穿的是沙特國家警衛隊的制服,黑色貝雷帽,沙漠迷彩,腰間挎槍,站姿筆直。

      其中一個人正看著陳遠。

      準確說,所有人都在看陳遠。

      陳遠的腳步慢下來,然后停了。

      有一秒鐘他以為自己弄錯了,這是在等別的什么人。他往兩邊看,右邊沒有其他旅客,左邊有兩個推著行李的外國人,但那兩個人已經轉身往停車場走了,顯然與這陣勢無關。

      那個看著他的人走過來了,是個中等身材的軍官,年紀在三十五歲上下,胡子刮得很干凈,手里沒有拿槍,走路的姿勢從容,不像是要來拘押人,但也不像是普通的接待。

      他停在陳遠面前,先用阿拉伯語說了一句什么,然后換成英文,"陳先生?"

      陳遠回答,"是的,我是陳遠。"

      "請跟我來。"

      "等一下。"陳遠保持著鎮定,但心跳已經快了,"你們是什么機構?我是旅游團的,有合法簽證——"

      "我知道。"軍官打斷他,"請跟我來,陳先生,不會有任何危險。"

      他的中文講得非常好,好得出乎意料,帶一點點不自然的發音,但每個字都是清楚的。

      陳遠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五輛吉普車,又看了看周圍。

      他的手機這時候響了,是陳依打來的,她在團里,問他怎么還沒出來。他剛要接,那個軍官不動聲色地把手放在了他持電話的手臂旁邊,沒有抓,只是一個非常輕微的引導動作,示意他跟著走。

      陳遠最終沒有接那個電話。

      他跟著軍官走向那排吉普車,手機一直在響,他把它塞進褲子口袋,聽著振動一下一下地停了。

      上車之前,他本能地往剛才出來的那扇玻璃門看了一眼。

      老周站在玻璃門里面,隔著玻璃看著他,表情看不清楚,但沒有動,沒有跟著出來,沒有喊,就那么站著。

      陳遠上了車。

      車隊啟動,駛離機場,往利雅得市區的方向開。陳遠坐在后排,兩側各坐著一個士兵,前排是那個說中文的軍官。車窗是深色的,隔著玻璃看外面,陽光是那種白亮的刺眼,道路兩邊是棕櫚樹和低矮的灌木。

      陳遠把挎包抱在腿上,沒有說話。

      他在心里把事情捋了一遍,想不出理由。他的簽證是合法的,護照沒有問題,沒有攜帶任何違禁品,行李里除了普通的旅游用品就是那塊布料——

      那塊布料。

      他的手指無聲地扣住了挎包的邊緣。

      車廂里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聲音和偶爾的無線電嘀嗒聲。那個軍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說,"陳先生,放松,不是壞事。"

      陳遠看著他,"什么不是壞事?"

      軍官轉回頭,沒有再回答。

      車隊在一個路口拐彎,駛進一條更安靜的街道,樹更多,建筑退后,路邊有白色的圍墻,墻頂有監控攝像頭,每隔幾米一個。車速慢下來,一輛一輛排好隊進了一扇鐵門。

      鐵門里是一個院落,不大,種著幾棵棕櫚,中間是一棟兩層的建筑,白色外墻,窗戶不多,與其說是辦公樓,更像是某種臨時使用的別墅。

      陳遠從車上下來,跟著軍官進了樓,穿過一段走廊,在一扇木門前停下。

      軍官推開門,"請進。"

      房間里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窗戶開著,紗簾在風里輕輕動。桌上放著一杯茶,還在冒熱氣,旁邊放著一個文件夾,合著,看不見里面的內容。

      沒有其他人。

      陳遠在椅子上坐下,把挎包放在腿上,看著那杯茶,沒有去碰。

      門在他身后關上了。

      他等著。

      04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門再次打開。

      進來的是另一個人,不是之前那個軍官,而是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沙特人的長相,留著整齊的短胡須,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走路不緊不慢,在陳遠對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用英文開口,"陳先生,感謝您的配合。"

      陳遠說,"我不記得自己表示過配合。"

      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點弧度,不算笑,"也對。"他翻轉了平板電腦,推到陳遠面前,"您認識這個嗎?"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塊布料,棉麻質地,上面有阿拉伯文字,深藍色繡線,針腳細密。

      和陳遠挎包里那塊一模一樣。

      陳遠低著頭看那張照片,沒有說話。

      "陳先生?"

      "我認識。"他說,聲音平穩。

      "您攜帶了這件東西入境?"

      陳遠直接把挎包放到桌上,拉開內層口袋,把那塊疊好的布料取出來,放在桌上。

      男人看了看布料,又看了看陳遠,"您帶了原件?"

      "原件。"陳遠重復了這個詞,"你們怎么知道我有這塊東西?"

      男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布料拿起來,翻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回去,"這塊布料您保存了多久?"

      "十八年。"

      "從1996年開始?"

      "是。"

      男人靠回椅背,打量著陳遠,打量的方式不像是審訊,更像是在核對某種預期,"能告訴我您是怎么得到它的嗎?"

      陳遠把事情說了一遍,簡短,沒有添任何東西。1996年,測量隊,山路,女人中暑,救了她,她臨走時塞給他的。

      男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點頭,"她叫什么名字?"

      "她說她叫法蒂瑪,是個醫生。"

      男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把平板拿回來,在屏幕上點了幾下。陳遠的視角看不見屏幕,只能看到男人盯著屏幕的眼神,那種看法有點像在核對清單,一條一條地確認。

      然后男人再次把平板推過來,這次屏幕上是一張人像照片。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拍照的背景是某種正式場合,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發用深色的發巾包著,露出臉,五官沉穩,神情鎮定,眼睛是深棕色的。

      陳遠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不動聲色,"這是誰?"

      "您認識她嗎?"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我見過她。"

      "在什么情況下見過?"

      "就是我剛才說的情況。"他把平板推回去,"她就是那個叫法蒂瑪的女人,是嗎?"

      男人把平板收起來,"現在有幾個問題我想直接問您,陳先生,希望您如實回答。"

      "可以。"

      "這十八年里,您是否與她有過任何聯系?"

      "沒有。"

      "您是否曾經向任何人展示過這塊布料,或者描述過布料上的內容?"

      陳遠想了一下,"沒有,幾乎沒有。"

      "幾乎?"

      "我女兒知道我有一塊布料,但不知道是什么,也沒有看見過內容。"

      男人點點頭,繼續,"這次來沙特旅游,是誰提議的?"

      "我女兒。"

      "旅行社和領隊是誰幫忙聯系的?"

      陳遠在這個問題上停了一下,"我女兒的同學推薦的旅行社,領隊是旅行社安排的,叫周志堅。"

      男人在平板上記了點什么,"好的。"他站起來,收起平板,"陳先生,請您再等一會兒,有人想見您。"

      "等一下。"陳遠開口,"我現在是什么處境?我被拘押了嗎?"

      "沒有。"

      "那我可以離開嗎?"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可以,但我建議您留下來。"

      "為什么?"

      "因為您來了,和您沒來,對您來說處境完全不一樣。"男人推開門,"留下來,情況會變得清楚;離開,情況只會變得復雜。"

      他出去了,門又關上了。

      陳遠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塊布料。

      那杯茶早就涼了,他終于拿起來,喝了一口,茶葉是薄荷和紅茶的混合,有一點苦,有一點涼。

      他把茶放下,手指按在布料的邊緣,沒有拿起來,就那么按著。

      他在想老周。

      在機場玻璃門里,老周站著看著他被帶走,沒有反應,沒有追出來,沒有喊停,就那么站著,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么。

      但他們只是旅行團,是普通的旅游團,老周只是個領隊——

      只是個領隊。

      窗外有風吹動紗簾,室內光線平靜,遠處有車輛駛過的聲音,偶爾有鳥叫,整座別墅安靜得出奇。

      陳遠把挎包拉鏈拉上,重新放在腿上,直背坐著,等。

      十分鐘后,門開了。

      05

      進來的是法蒂瑪。

      陳遠認出她的速度比他預期的快,她的臉在那張照片上已經讓他有了準備,但真人出現在面前又不一樣,有一種時間被壓縮的奇異感——她比照片里更瘦一點,下頜的線條更清晰了,眼尾有了幾條細紋,但眼睛的顏色還是那種深棕色,那種沉靜而專注的深棕色,和1996年在山路邊那個女人是同一雙眼睛。

      她在陳遠對面坐下,看著他,"你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陳遠說,"我不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但你帶著那塊布料來了。"

      "是。"

      她看了看桌上的布料,沒有去碰,"你保存了十八年。"

      "沒有刻意保存,就是放著沒扔。"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你撒謊。"

      陳遠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只是看著她,"你現在是什么身份?他們說有人要見我,是指你,還是還有別人?"

      "是我。"她說,"我現在是沙特王室醫療事務顧問。"

      "顧問。"

      "你很驚訝?"

      "1996年你自我介紹是私立醫院的醫生。"

      "那時候是。"她沒有多解釋,"陳先生——"

      "叫陳遠就好。"

      "陳遠。"她重新開口,聲音放平,"我來解釋這一切,但首先你需要知道一些背景。我在1996年那次出行,不是私事,那塊你保存了十八年的布料,不是普通的紀念品。"

      她停頓了一下,等陳遠的反應。

      陳遠沒有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她繼續,"那塊內襯是我縫制的,文字是我親手繡上去的,是用一種只有特定人才能辨認的標記方式寫成的。它的意思,翻譯過來大約是:'持此物者,經由吾手認可,可見其所需見之人,受其所應受之待。'"

      陳遠聽完,把這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后說,"這是什么——是通行證?"

      "是信物。"她說,"王室信物的一種。"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鐘。

      外面院子里有什么東西落下的聲音,可能是棕櫚葉,被風吹落的,沉而短的一聲。

      陳遠說,"你為什么要把它給我?"

      "因為你救了我。"她說,"這是我當時能給你的最重要的東西,我沒有錢,沒有聯系方式,我不知道你是誰,來自哪里,是否會再來沙特,但我知道如果你帶著這塊布料來,會有人認出它,會有人代我回報你。"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來?"

      "是,某種程度上,等了十八年。"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布料,"沒有想到真的來了。"

      陳遠把那塊布料拿起來,放在手里,感受那種熟悉的觸感,然后放回桌上,"好,這些我理解了。那剛才那個人來審問我,你們把我從機場帶走——這是什么待遇?"

      "那不是審問。"法蒂瑪說,"是核實。我們要確認你是那個人,確認布料是真的,而不是有人仿制了這塊東西來冒充恩人。"

      "你們怎么知道我來了?"

      她停了一下,這個停頓比剛才的任何停頓都長,"這涉及到另一件事,我需要在告訴你之前先說一件事。"她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在桌面上輕點了兩下,然后停住,"我剛才說,你帶著原件來了,這件事讓我非常高興,也非常意外。"

      "原件,"陳遠重復這個詞,"剛才那個人也提到了原件,為什么要特別說是原件?"

      法蒂瑪看著他,表情有什么東西收緊了,但聲音很穩,"因為在你來這里之前,我們一直以為你手里的那塊布料,已經被人調包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房間里的空氣好像停了一下。

      陳遠把這句話聽進去,沒有立刻反應,而是先確認了一遍自己理解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這塊布料的存在,而且設法想要把真的那塊換走,用假的來替代?"

      "是。"

      "他們什么時候做的?"

      "我們不確定。"法蒂瑪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點不穩,"我們半年前收到了消息,說這塊布料已經易手,原件不在原來持有者的手里了。我們以為你已經——"她停了一下,"以為原件已經流失。"

      陳遠看著她,"所以你們監控了我的行程?"

      "收到消息之后,我們開始追蹤可能與布料有關的所有人的動向,是的。"

      "老周。"陳遠說,"周志堅,那個領隊,是你們的人?"

      法蒂瑪沒有立刻回答,"不完全是。"

      "什么叫不完全是?"

      "他是一個中間人。"她說,"具體的關系比你想象的更復雜一些。"她抬頭看陳遠,"但在我解釋這一點之前,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知道——"

      她的話沒有說完,她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那種變化是那種真實的、不受控制的變化,臉上的血色好像被什么東西突然抽走了。

      她站起來,手機舉在耳邊,用阿拉伯語說了幾句,聲音很低,但陳遠能感覺到那幾句話里有某種緊繃的東西。

      她掛掉電話,看著陳遠,"原件——"她說,然后停了,重新措辭,"你手里這塊是真的,這一點確認了,這件事很好。但剛剛有消息說,另一件事情出現了變化。"

      "什么變化?"

      "那個我們一直以為已經拿到了原件的人,"她看著他,"他在用它做一筆交易。"

      "什么交易?"

      法蒂瑪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眼神落在那塊布料上,停了幾秒,然后看向陳遠,"我需要重新告訴你關于那塊布料更多的事情。比我剛才說的,要多得多。"

      陳遠抱著挎包,坐在那里,等著她開口。

      窗外的風又動了一下,紗簾掀起來,透進來一道午后的白亮陽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塊疊好的布料上,那片深藍色的繡線在光線里發出一種沉沉的光澤。

      他有一種感覺,那種他在野外勘測時偶爾會有的、踩在一塊看似平整的地面上突然意識到地下是空的感覺——

      腳下有什么東西,比他以為的要深得多。

      法蒂瑪深吸一口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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