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叫陳正邦，今年五十七歲。
三個月前，我從臨省平調(diào)到青云省，擔任省委組織部部長。
我沒去聽匯報，而是換上舊夾克，獨自去了女兒單位。
會議室里冷得像冰窖，她穿著單薄的白襯衫，嘴唇發(fā)紫，手指凍得發(fā)僵。
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沒想到這個動作，惹來了處長的當眾羞辱。
"哪來的閑雜人員？這是機關(guān)重地，不是你們這種人能隨便進的！"
我沒有發(fā)作，只是默默記下了他的名字。
三天后，我?guī)е{(diào)研組再次出現(xiàn)，他認出我，嘴角還掛著不屑的笑。
然而當晚，廳長就親自帶著他登門賠禮道歉……
01
青云省林業(yè)廳的大樓，建于上世紀九十年代。
外墻的瓷磚已經(jīng)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水泥。
走廊里的日光燈忽明忽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檔案特有的霉味。
我推開一樓的玻璃門，門衛(wèi)室里的保安正低著頭刷手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很好。
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跟了我快十年的深藍色舊夾克，袖口和領(lǐng)口都已經(jīng)磨得起毛了。
腳上是一雙北京老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頭上還戴著一頂皺巴巴的灰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這身打扮，走在大街上，誰都會以為我是個退休的老工人，或者是來機關(guān)辦事的鄉(xiāng)下老農(nóng)民。
沒人會想到，我是剛上任不到一個星期的省委組織部部長。
我順著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在回響。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我停住了。
前面不遠處，有一間會議室，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砦宋说恼f話聲。
我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一眼就看見了她。
我的女兒，陳思雨。
她坐在會議桌的最末端，低著頭，正在筆記本電腦上飛快地打字。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衫，領(lǐng)口敞開著，露出纖細的鎖骨。
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唇是紫色的。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會議室里的空調(diào)開得很足，冷風呼呼地往外吹，我站在門口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而她，連一件外套都沒有。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三年了。
自從我調(diào)到臨省工作，就再也沒能好好陪過她。
她媽媽去世得早，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從來不跟我訴苦，什么委屈都自己扛著。
去年過年的時候，她媽媽的忌日，她一個人在老家的墳前跪了兩個小時，膝蓋都跪腫了，也沒給我打一個電話。
這一次，我平調(diào)到青云省，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離她近一點。
她在這個單位工作了三年，妻子生前曾跟我提過幾次，說思雨在單位里過得不順心，總是被人欺負。
我一直記在心里。
所以這次一上任，我哪兒都沒去，先來了這里。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
門發(fā)出"吱呀"一聲響，會議室里的人都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而已。
他們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就又低了下去。
在他們眼里，我大概就是個來修空調(diào)的，或者是送水的，又或者是哪個科室退休返聘來打雜的。
我沒有在意這些目光。
我的眼睛，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著坐在最后一排的那個女孩。
她還在低頭打字，根本沒有注意到我。
我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會議室里的空調(diào)風迎面吹來，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這么冷，她怎么受得了？
我走到她身后，彎下腰，把身上的舊夾克脫下來，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陳思雨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打字的手指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然后，她緩緩地轉(zhuǎn)過頭。
當她看清是我的時候，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爸……"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么。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沖她笑了笑，伸出食指在嘴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她緊緊地攥著那件舊夾克，指節(jié)都泛白了。
她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輕輕地顫抖。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呵斥從前方傳來。
"喂！你是誰？"
我抬起頭。
主席臺上，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惡狠狠地瞪著我。
他大概四十五六歲的樣子，頭發(fā)稀疏，中間地帶已經(jīng)所剩無幾，被他用發(fā)膠精心地梳向兩邊，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他的臉很圓，下巴上堆著兩層肥肉，脖子幾乎看不見了。
胸前別著一枚金屬名牌，上面刻著三個字：鄭學文。
他應該就是這個處室的處長。
生態(tài)規(guī)劃處，處長，鄭學文。
這個名字，我在來之前就已經(jīng)查過了。
鄭學文從主席臺上走下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咯噔咯噔"的響聲。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他的目光從我的舊夾克掃到我的黑布鞋，然后又從黑布鞋掃回我的舊夾克。
他的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明顯的輕蔑。
"我問你話呢，你是什么人？誰讓你進來的？"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會議室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這邊。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怎么？耳朵聾了？"鄭學文提高了音量，"這是機關(guān)重地，是你這種閑雜人員能隨便進的嗎？"
陳思雨急忙站起來，聲音有些發(fā)顫："鄭處長，這是我……我家的一位長輩，他……他看我冷，來給我送件衣服……"
"送衣服？"
鄭學文轉(zhuǎn)過頭，斜眼看著陳思雨，嘴角的弧度越發(fā)明顯。
"陳思雨，你把這兒當什么地方了？菜市場嗎？自由市場嗎？這是年度考核的預備會議！"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吼了。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小小的科員，有什么資格在這種會議上擅自帶外人？"
陳思雨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么，卻什么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我看著她那副惶恐的樣子，心里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我的女兒，在大學的時候，演講比賽拿過第一名，辯論賽當過最佳辯手，什么時候變得連話都不敢說了？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年輕人湊到鄭學文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我看到鄭學文的眼睛瞇了一下，然后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輕蔑了。
那個年輕人長得白白凈凈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發(fā)用發(fā)膠打理得一絲不茍，看起來很精神。
他應該就是韓明宇。
檔案上寫得很清楚，韓明宇，26歲，副廳長韓志遠的兒子，兩年前大學畢業(yè)，直接進了林業(yè)廳，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副主任科員了。
兩年，連跳兩級。
這速度，簡直比火箭還快。
鄭學文聽完韓明宇的耳語，大聲地"哦"了一下。
"原來是陳思雨她爸啊。"
他的聲音故意提得很高，像是生怕在場的人聽不見。
"聽說以前是個鄉(xiāng)鎮(zhèn)干部，早退休了？"
他繞著我轉(zhuǎn)了一圈，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廉價的舊家具。
"難怪呢，一看就是基層來的，不懂規(guī)矩。老同志，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閨女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我依然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鄭學文顯然被我這種沉默激怒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胸口幾乎要懟到我臉上。
"她這個水平，能留在機關(guān)，已經(jīng)是組織照顧了！你還想怎么著？"
02
鄭學文轉(zhuǎn)過身，大步走回主席臺。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行了，繼續(xù)開會。下面宣布年度考核結(jié)果。"
他故意把"年度考核"四個字咬得很重。
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更冷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陳思雨急得直拽我的袖子，眼里全是哀求。
"爸，您先出去吧，求您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擔心。
然后，我在最后一排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
鄭學文掃了我一眼，嘴角抽動了一下，但沒有再說什么。
也許在他看來，一個窮酸老頭，不值得他浪費更多的口水。
他開始念名字。
"王建軍，優(yōu)秀。"
"李曉華，優(yōu)秀。"
"韓明宇，優(yōu)秀。"
念到韓明宇的時候，他特意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帶著一種明顯的贊許。
"小韓這一年表現(xiàn)非常突出，不愧是我們處室的骨干！"
韓明宇微微欠身，臉上帶著得體的謙虛笑容。
"謝謝鄭處長栽培，謝謝組織信任。"
我看著這一幕，什么都沒說。
但我記住了這個名字，也記住了那張臉。
名單念到最后，鄭學文的語氣突然變了。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陳思雨身上。
"陳思雨。"
他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拖得很長，像是故意在吊胃口。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基本稱職。"
四個字，像四塊冰，砸在地上。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竊笑。
我看到韓明宇側(cè)過頭，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陳思雨，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弧度。
陳思雨的臉色慘白。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著手里的筆，指節(jié)泛著嚇人的白色。
她沒有哭。
但我知道，她比哭還難受。
"基本稱職"這四個字，對于一個體制內(nèi)的年輕人來說，分量有多重，我太清楚了。
這意味著這一年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費了。
這意味著評先評優(yōu)沒有份，晉升提拔沒有戲，甚至可能影響到以后的政審。
這是一個污點。
會跟著她一輩子的污點。
我站起身來。
"請問。"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鄭學文皺起眉頭："你又想干什么？"
"我想請教一下，"我的語氣很平靜，"這位陳思雨同志的考核等次，具體是依據(jù)什么評定的？民主測評的結(jié)果，能否公示一下？"
鄭學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算什么東西？你有什么資格在這兒提問？"
我沒有理會他的呵斥，繼續(xù)問道："據(jù)我了解，民主測評是年度考核的重要參考依據(jù)。如果這位同志的測評成績排名靠前，卻得了最低的等次，這中間的依據(jù)是什么？我想知道。"
鄭學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你給我閉嘴！這是組織內(nèi)部的事情，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
他沖我走過來，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老東西，我再說一遍，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陳思雨的考核結(jié)果，是處室領(lǐng)導班子集體研究決定的，合法合規(guī)合程序，你有什么資格質(zhì)疑？"
"爸！"
陳思雨終于忍不住了，她站起來，擋在我面前。
"您別說了，求您了，我沒事……"
她的眼眶已經(jīng)紅透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倔強地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我看著女兒的樣子，心里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割了一下。
這種滋味，比讓我自己受辱還難受一萬倍。
鄭學文冷笑一聲。
"陳思雨，我把話放在這兒。"
他的聲音壓低了，卻字字像刀。
"今天這件事，我記下了。你爸在這么重要的會議上鬧事，嚴重擾亂了會場秩序，這個性質(zhì)已經(jīng)變了。"
他頓了頓，目光陰冷。
"本來我還準備給你留點面子，就給你一個基本稱職算了。現(xiàn)在看來，我太心軟了。"
"今年的考核，我要重新考慮。"
陳思雨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鄭處長……"她的聲音在發(fā)抖，"是我的錯，跟我爸沒關(guān)系，您別……"
"行了，別演戲了。"
鄭學文不耐煩地打斷她，然后轉(zhuǎn)頭看著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蟑螂。
"你，滾出去。立刻，馬上。再不走，我叫保衛(wèi)處的人來，把你當成精神病人送去醫(yī)院。"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看著他那雙寫滿傲慢的小眼睛。
然后，我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身后，會議室的門被人"砰"地關(guān)上了。
我沒有直接離開。
我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站住了。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我秘書小林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陳部長。"
"小林，"我的聲音很平靜，"替我辦一件事。"
"您吩咐。"
"調(diào)取青云省林業(yè)廳生態(tài)規(guī)劃處近三年的全部考核檔案，包括民主測評原始記錄、領(lǐng)導班子評議記錄、考核定等簽批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
"時限呢？"
"兩個小時之內(nèi)，送到我的臨時住所。"
"明白。"
我掛斷電話，轉(zhuǎn)身走下樓梯。
03
兩個小時后，三份檔案擺在了我的面前。
臨時住所是省委招待所的一間套房，窗外的雨已經(jīng)停了，天邊露出一抹灰蒙蒙的光。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閱那些檔案。
第一份，是陳思雨的。
我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要看上好幾遍。
民主測評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2022年，全處排名第一；2023年，全處排名第一；2024年，全處排名第一。
連續(xù)三年，她的群眾測評成績，都是所有人里最高的。
可是在最終的組織定等那一欄，卻寫著：2022年，稱職；2023年，基本稱職；2024年，基本稱職。
一年比一年差。
在每一年的定等簽批件上，都有一行小字，是處長鄭學文手寫的批注。
2022年："該同志業(yè)務能力尚可，但大局意識不強，團隊協(xié)作精神有待加強。"
2023年："該同志個性較強，不服從組織安排，缺乏全局觀念，需繼續(xù)加強思想教育。"
2024年："該同志工作態(tài)度消極，紀律意識淡薄，建議予以誡勉談話。"
我盯著這些批注，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評語，幾乎可以說是無中生有、欲加之罪。
我放下陳思雨的檔案，又拿起了第二份。
這一份是韓明宇的。
打開第一頁，我就愣住了。
民主測評那一欄：2022年，全處排名倒數(shù)第三；2023年，全處排名倒數(shù)第二；2024年，全處排名倒數(shù)第一。
他的群眾測評成績，一年比一年差，年年墊底。
可是在組織定等那一欄：2022年，優(yōu)秀；2023年，優(yōu)秀；2024年，優(yōu)秀。
年年優(yōu)秀。
而且在他的履歷表上，我看到了一個更觸目驚心的事實——
2022年，大學畢業(yè)，以"人才引進"方式進入林業(yè)廳，任科員。
2023年，提拔為副主任科員。
2024年，擬提拔為主任科員。
兩年時間，連跳兩級，即將三級。
這個速度，別說在省級機關(guān)了，就算在最基層的鄉(xiāng)鎮(zhèn)，都是不可想象的。
我翻到他的社會關(guān)系那一頁。
父親：韓志遠，現(xiàn)任青云省林業(yè)廳黨組成員、副廳長，分管人事、財務。
一切都清楚了。
我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調(diào)出小林發(fā)來的另一份資料，是一份關(guān)于鄭學文的履歷。
鄭學文，46歲，林業(yè)廳生態(tài)規(guī)劃處處長，分管項目申報和資金撥付。
三年前，他還只是一個副處長。
三年前，韓志遠調(diào)任林業(yè)廳副廳長，分管人事。
三年前，鄭學文被提拔為處長。
這中間，難道只是巧合？
我繼續(xù)往下看。
資料里附著一份財務支出明細，是小林從財務系統(tǒng)里調(diào)出來的。
近三年，生態(tài)規(guī)劃處的"咨詢費"支出，總計27萬元。
收款單位是一家名為"青云遠志信息咨詢有限公司"的企業(yè)。
我讓小林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
法定代表人：韓麗萍。
韓麗萍，是韓志遠的妻子。
利益鏈條，就這樣浮出了水面。
鄭學文通過虛列"咨詢費"，向韓志遠的關(guān)聯(lián)公司輸送利益。
韓志遠則利用分管人事的便利，為鄭學文的親信大開綠燈。
兩個人一個管帽子，一個管錢袋子，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huán)。
那些真正干活的人，比如我女兒陳思雨，自然就沒有了位子。
那些投機鉆營的人，比如韓明宇，反而可以平步青云。
這就是所謂的"組織考核"。
這就是所謂的"公平公正"。
我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拿起手機，給小林發(fā)了一條信息：
"擴大調(diào)查范圍，林業(yè)廳近三年所有涉及人事調(diào)整的會議紀要、財務報銷憑證，全部調(diào)取。另外，安排人對鄭學文和韓志遠進行秘密跟蹤，記錄他們的一切活動。"
消息發(fā)出去之后，我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經(jīng)深了。
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站在門口的，是我的女兒陳思雨。
她低著頭，站在走廊的燈光下，臉上還帶著沒干的淚痕。
"爸……"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么。
我側(cè)開身子，讓她進來。
她走進房間，在床邊坐下。
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她沒有喝，只是雙手捧著杯子，眼睛盯著杯子里的水，一言不發(fā)。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過了很久，她突然開口了。
"爸，我想辭職。"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她繼續(xù)。
"我在這個單位干了三年。"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三年，我沒有請過一天假，沒有遲到過一次，加班的天數(shù)加起來超過三百天。"
"去年那個全省林業(yè)生態(tài)規(guī)劃的大項目，我一個人寫了四萬字的調(diào)研報告，熬了十幾個通宵。報告交上去的時候，署名變成了韓明宇。"
"前年那批退耕還林的數(shù)據(jù)統(tǒng)計，我加班加點整理了兩個月，最后功勞算在別人頭上，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
"我不去應酬，不送禮，不站隊，所以我就活該被欺負？"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沒有哭。
"爸，這三年，我一直在問自己，這樣干下去有什么意義？"
我看著女兒憔悴的臉，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揪住了。
這些年，我一心撲在工作上，忽略了太多。
忽略了妻子的病，忽略了女兒的委屈，忽略了這個家。
如果妻子還活著，看到女兒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埋怨我。
"思雨，"我伸出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再等我三天。"
她愣住了。
"三天？"
我點點頭。
"三天之后，會有一個結(jié)果。"
她看著我，眼里有困惑，有疑慮，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爸，您到底……"
我打斷她的話："你先回去休息，記住，這三天里，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不要沖動，按部就班地上班，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說。"
她張了張嘴，想要問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她從小就很懂事，知道我做事向來有分寸。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
"爸，謝謝你今天……給我披那件外套。"
她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了，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我知道，您是心疼我。"
門在她身后輕輕關(guān)上。
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她瘦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起風了，把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04
第二天一早，我以省委組織部的名義，向全省各廳局下發(fā)了一份通知。
通知的標題是：《關(guān)于開展干部作風建設(shè)專項調(diào)研的通知》。
這份通知，表面上是一個例行的調(diào)研工作，每年都會搞，各單位早就習慣了。
但只有我知道，這一次，不一樣。
通知發(fā)出去之后，我叫來了小林。
"安排三個工作組，"我說，"第一組負責核查林業(yè)廳近三年的人事任免記錄，重點查生態(tài)規(guī)劃處；第二組負責核查財務支出，重點查咨詢費和項目外包費；第三組負責外圍調(diào)查，查那家青云遠志信息咨詢公司的所有往來賬目。"
小林點點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工作組的行動，要嚴格保密。對外只說是常規(guī)調(diào)研，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另外，"我頓了頓，"想辦法弄到鄭學文和韓志遠的通話記錄。"
小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他轉(zhuǎn)身離開。
我靠在椅背上，點燃了一支煙。
窗外，陽光透過云層照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釣大魚，需要耐心。
三天后，所有的外圍證據(jù)都已經(jīng)固定了。
小林抱著一疊厚厚的材料，走進我的辦公室。
"陳部長，您要的東西都在這里了。"
我接過材料，開始一份一份地翻閱。
第一份，是鄭學文的報銷單據(jù)匯總。
近三年，他以各種名義報銷的個人消費，總計超過18萬元。什么高檔餐飲、私人旅游、奢侈品消費，全都混在公務支出里，瞞天過海。
第二份，是生態(tài)規(guī)劃處的人事調(diào)整記錄。
三年里，這個處室一共提拔了四個人，無一例外，都是鄭學文的親信，或者是給他送過重禮的人。而那些真正干活的骨干，不是被調(diào)走，就是被邊緣化，要么就是像我女兒這樣，年年考核墊底。
第三份，是青云遠志信息咨詢公司的賬目明細。
從林業(yè)廳流向這家公司的資金，近三年累計超過23萬元。這些錢，最終都進了韓志遠家人的口袋。
我把材料合上，拿起了最后一份東西。
那是一段錄音。
錄音是小林的人從酒店的監(jiān)控系統(tǒng)里截取的。
那天晚上，鄭學文和韓志遠在一家高檔私人會所里吃飯，席間的對話被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我按下播放鍵。
首先傳來的是碰杯的聲音，然后是鄭學文的聲音，他喝得有點多了，說話的舌頭都有些大了。
"韓廳，那個陳思雨，真是個硬骨頭，油鹽不進。這三年，我把最苦最累的活全扔給她，她愣是一聲不吭地干了下來。"
韓志遠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醉意："那你打算怎么辦？"
"今年我準備給她定個'不稱職'，直接讓她走人。一個不識相的愣頭青，留著也是禍害。"
"你辦事我放心。對了，那個生態(tài)修復項目的招標，材料準備得怎么樣了？"
"您放心，那幾家公司的資質(zhì)早就打點好了，保證萬無一失。"
"好，好，這事辦完了，我請你去省城那個會所好好樂呵樂呵……"
錄音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錄音里的那兩個人，言談舉止之間，沒有把任何規(guī)矩放在眼里。
他們把公權(quán)力當成了自己家的自留地，把組織的考核當成了打擊異己的工具。
這種人，在體制內(nèi)不知道還有多少。
而我的女兒，只是千千萬萬個被他們欺負的普通人中的一個。
這一刻，我不是省委組織部部長。
我只是一個父親。
一個看著女兒受委屈、被欺負，卻無能為力了三年的父親。
現(xiàn)在，這三年，該畫上句號了。
我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孫廳長嗎？我是省委組織部的陳正邦。"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愣了一下，然后聲音變得格外熱情。
"陳部長！久仰久仰！我是林業(yè)廳的孫德清，您有什么指示？"
"也沒什么大事，"我的語氣很平淡，"部里最近在搞干部作風調(diào)研，想派個小組到你們廳里看看，了解一下基層干部的工作狀態(tài)。"
"歡迎歡迎，太歡迎了！您什么時候過來，我親自接待！"
"不用那么隆重，就是常規(guī)調(diào)研，低調(diào)處理就行。我讓秘書跟你們辦公室對接。"
"好好好，您放心，一定配合！"
掛斷電話，我看了一眼日歷。
明天，就是第五天。
該是收網(wǎng)的時候了。
05
這一天上午，天氣陰沉沉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味道。
"省委組織部干部作風調(diào)研組"正式進駐林業(yè)廳。
調(diào)研組一共五個人，由秘書小林帶隊，我跟在隊伍的最后面。
我還是穿著那件舊夾克，戴著那頂鴨舌帽，看起來和五天前沒有任何區(qū)別。
林業(yè)廳的辦公室主任早早地在大樓門口迎接，滿臉堆笑，點頭哈腰。
"王處長好，歡迎歡迎！領(lǐng)導們一路辛苦了！"
他口中的"王處長"，指的是小林。
小林這次用的是化名，對外說是組織部干部培訓處的副處長。
至于我，小林介紹說，這位是部里返聘的調(diào)研專員，姓陳，大家叫他老陳就行。
辦公室主任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就移開了。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個負責跑腿打雜的老同志，不值得多關(guān)注。
調(diào)研組被安排在三樓的會議室座談。
巧了，就是五天前那間會議室。
我走進去的時候，鄭學文正站在主席臺旁邊，和身邊的人說著什么，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當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又是你？"
鄭學文脫口而出，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厭惡。
我沒有說話，只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旁邊的韓明宇湊到鄭學文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
鄭學文的眉頭皺了皺，然后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他似乎在琢磨，為什么這個被他趕出去的窮酸老頭，這次又跟著調(diào)研組來了。
但他很快就釋然了。
一個返聘的調(diào)研專員，能有什么分量？八成就是個端茶倒水、整理材料的。
他走到我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嘴角掛著一絲嘲諷。
"老同志，上次的事，我也不跟你計較了。但我提醒你一句，今天是正式的調(diào)研座談會，你最好安分一點，別再節(jié)外生枝。"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鄭處長放心，我今天就是來聽的。"
鄭學文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回了主席臺。
座談會開始了。
林業(yè)廳的幾個處室負責人輪流發(fā)言，介紹各自的工作情況和干部隊伍建設(shè)。
都是些官話、套話，聽起來四平八穩(wěn)，實際上空洞無物。
輪到鄭學文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們生態(tài)規(guī)劃處，始終堅持黨的領(lǐng)導，嚴格執(zhí)行組織人事紀律，在干部選拔任用方面，公開透明，公平公正……"
他說得抑揚頓挫，神采飛揚，仿佛自己真的是一個清正廉潔的好干部。
我在角落里聽著，一言不發(fā)。
直到他說完，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就在這時，我開口了。
"鄭處長，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鄭學文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zhèn)定。
"老同志，您請講。"
我站起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你們處有一位叫陳思雨的同志，連續(xù)三年民主測評排名全處第一，為什么年度考核結(jié)果卻是最差的？"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鄭學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像一條警覺的蛇。
"老同志，我不知道你從哪里聽來的這些消息，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們處的考核工作，完全是按照組織程序進行的，不存在任何問題。"
我沒有退讓，繼續(xù)追問："那韓明宇同志呢？他連續(xù)三年民主測評墊底，為什么考核卻年年優(yōu)秀，兩年連跳兩級？"
提到韓明宇的名字，坐在鄭學文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臉色驟變。
那個人五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正是副廳長韓志遠。
他猛地站起來，聲音陰冷："這位同志，你是什么意思？你憑什么在這里質(zhì)疑我們的工作？"
我轉(zhuǎn)頭看向他。
"韓副廳長，我只是在請教問題。如果你們的工作經(jīng)得起檢驗，應該不怕回答吧？"
韓志遠的臉漲得通紅。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在會議室里回響。
"夠了！你算什么東西？一個返聘的老頭，也敢在這里指手畫腳？"
他轉(zhuǎn)向小林，語氣強硬。
"王處長，這就是你們組織部帶來的人？我要向沈部長投訴！"
小林看了我一眼，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沒有說話。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鄭學文和韓志遠站在一起，像是兩只被激怒的斗雞，惡狠狠地瞪著我。
其他人都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陳思雨坐在角落里，臉色慘白，手指死死地攥著衣角。
我緩緩站起身來，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沓材料上。
"鄭學文同志，"我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2022年至2024年，你以團建費用、咨詢費、接待費等名義，報銷個人消費18萬余元。這些報銷單據(jù)，我這里都有。"
"同一時期，你以咨詢費名義，向青云遠志信息咨詢有限公司支付費用23萬元。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韓志遠副廳長的妻子韓麗萍。"
"這些賬目，你要不要當眾解釋一下？"
我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那一沓厚厚的紙張，砸在桌面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06
鄭學文的臉，一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的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樣大，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
韓志遠的臉色更是難看，他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你血口噴人！"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憑什么誣陷我？你有什么證據(jù)？"
我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證據(jù)？"
我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錄音筆。
我按下播放鍵。
會議室里，響起了鄭學文和韓志遠的聲音——
"那個陳思雨，真是個硬骨頭，油鹽不進……"
"今年我準備給她定個'不稱職'，直接讓她走人……"
"那個生態(tài)修復項目的招標，材料準備得怎么樣了？"
"您放心，那幾家公司的資質(zhì)早就打點好了……"
錄音在會議室里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鄭學文和韓志遠的心上。
韓志遠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伸出手，想要去搶那個錄音筆，卻被小林伸手攔住了。
鄭學文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這是非法取證！這不算數(shù)！"
韓志遠的聲音已經(jīng)變了調(diào)，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啞。
他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開始撥號。
"我要給省委組織部打電話！我要找陳正邦部長！我要讓他查查，你們這些人到底是什么來路！"
他把電話撥了出去。
嘟——嘟——
電話響了兩聲。
就在這時，我的口袋里，也響起了鈴聲。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后按下了接聽鍵。
"喂。"
韓志遠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手機上顯示的"通話中"，又看著我手里那個正在通話的手機。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成一種死人般的灰色。
"你……你是……"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廳長孫德清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西裝的扣子都系錯了一個，領(lǐng)帶歪在一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部長！您……您怎么親自來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個招呼！下官有失遠迎，失禮失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