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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丈夫5年陪小姑子過年,除夕我沒吭聲,初五他推門看到一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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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

      鄭浩然推開門,手里還拎著那個熟悉的藍色旅行包。

      客廳的燈全亮著,亮得有些刺眼。

      他臉上的笑容,那種完成了某項年復一年的任務后、混合著疲憊與放松的笑容,在看見沙發上坐著的人時,一下子凍住了。

      他的姑父周秋生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背挺得很直,雙手緊緊攥著膝蓋。

      旁邊單人沙發里,是他岳父程德福,正低頭看著自己磨得發白的褲縫。

      空氣像是凝固的油脂,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擦著一只洗干凈的玻璃杯,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鄭浩然張了張嘴,旅行包“咚”一聲掉在地板上。他的目光從周秋生移到程德福,又猛地轉向我,瞳孔里有什么東西在迅速碎裂。

      周秋生顫巍巍地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我把玻璃杯放在旁邊的餐桌上,一聲輕響。然后,我看著鄭浩然,用這屋子里此刻最平靜的聲音說:“回來了?正好,周叔有件事,憋了三十五年,該告訴你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01

      臘月二十八,天氣干冷,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模糊的白氣。

      我拿著抹布,一遍遍擦著客廳那面最大的窗。

      水痕刮掉,很快又凝上新的,總也擦不干凈似的。

      鄭浩然就在我身后不遠處踱步。拖鞋蹭過地板,發出細碎的嚓嚓聲。這聲音響了有十來分鐘了。

      “慧怡,”他終于停下來,聲音有點發干,像被冷風噎住了,“那個……今年,姑父那邊……”

      我手上的動作沒停。抹布沿著玻璃邊緣走,把最后一點水漬刮掉。

      香蓮下午又打電話了,”他繼續說,語速比平時快,“說入冬以后,姑父腿疼得厲害,下不了樓。周麟在外地項目上,回不來……大過年的,就一個老人在家,實在……

      抹布在玻璃中央畫著圈。我能看見樓下院子里,鄰居家的孩子正在放小摔炮,啪一聲脆響,驚起幾只麻雀。

      “媽的意思也是,”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影子投在玻璃上,“讓我過去照應照應。吃頓團圓飯,住兩晚,初二準回來。你看……”

      我把抹布放進水桶,涮了涮,拎起來擰干。水有點涼,刺得指關節發紅。

      “去吧。”我說。

      擦玻璃的聲音停了。他好像沒聽清:“啊?”

      “我說,去吧。”我把抹布疊好,搭在桶沿上,轉過身看著他,“路上記得買點東西。我聽說有種電熱的護膝,對老寒腿管用。你打聽打聽,給姑父帶上。”

      鄭浩然愣在那里,眉頭微微擰著,像在分辨我這話里是不是藏著別的意思。

      往年這個時候,家里總會有一場不大不小的冷戰。

      我會問,為什么非得是你?

      為什么年年都是你?

      他會解釋,姑父沒兒子,香蓮是女兒,周麟常年不在,媽不放心。

      然后就是沉默,持續好幾天的沉默,直到他拎著包出門,直到除夕夜的鞭炮聲把屋里襯得格外安靜。

      但今年沒有。我甚至幫他想了想該帶什么。

      他臉上的困惑慢慢化開,變成一種如釋重負的尷尬,搓了搓手:“那……那行。我明天就去看看護膝。家里年貨我都置辦齊了,對聯福字在電視柜下面,肉和菜塞冰箱了,你一個人……”

      我知道。”我打斷他,“我回媽那兒過年。

      “對對,回媽那兒好,熱鬧。”他忙點頭,視線卻落在我剛才擦過的玻璃上,好像那上面還有什么沒弄干凈的東西,“那……我給你轉點錢?你給爸媽多買點好的。”

      “不用。”我拎起水桶往衛生間走,“我有。”

      水倒進馬桶,嘩啦一聲。

      我看著桶底幾粒灰色的水垢,沖了兩遍。

      抬起頭,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涼的。

      晚上,鄭浩然顯得格外勤快,搶著做了飯,還把我明天要帶回娘家的東西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睡覺前,他背對著我躺下,忽然說:“慧怡,謝謝你啊。”

      我沒應聲。

      黑暗里,他均勻的呼吸聲慢慢變得綿長。我睜著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今年冬天,好像格外長。

      02

      娘家還是老樣子。單元樓墻壁斑駁,樓道里飄著別人家燉肉的香氣。我拎著東西上樓,在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開門的是我爸程德福。他接過我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讓他胳膊往下墜了墜。“回來了。”他說,聲音啞啞的,側身讓我進去。

      我媽馮潔貞半靠在客廳舊沙發里,身上蓋著條絨毯。看見我,她想坐直些,又是一陣咳。我趕緊過去拍她的背。

      沒事,老毛病,”她喘勻了氣,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膚薄得像紙,下面是清晰的骨節。“浩然呢?又去他姑父那兒了?

      “嗯。”我給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姑父腿腳不好,需要人照應。”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有什么話在里頭轉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嘆了口氣:“年年這樣。苦了你了。”

      “我沒事,回來陪你們更好。”我站起身,“爸,媽中午吃藥了嗎?”

      程德福在陽臺那邊應了一聲。

      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把舊椅子,手里拿著砂紙,一下一下打磨著椅腿。

      椅子是那種老式的靠背椅,深棕色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

      我認得這把椅子,小時候它就在家里,椅背中間有一塊被磨得發亮的凹陷。

      “這椅子還修它干嘛?”我走過去,“都快散架了。”

      程德福沒抬頭,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單調地響著。“還能用。”他說,“修修,結實。”

      我注意到椅子腳邊放著一個紙箱,沒拆封,上面印著“福滿多”糧油字樣。箱子上還貼著一張紅色的標簽,寫著“員工福利”。

      “這什么?”我指了指。

      “浩然他們公司發的年貨,”程德福終于停下手,摸出根煙點上,“前天送過來的。”

      我愣了一下。鄭浩然沒跟我說過給娘家送了年貨。而且,往年都是直接送到我們自己家,他再挑些合適的拿過來。

      “他……特意送來的?”我問。

      “嗯,直接搬上來的。”程德福吐出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這孩子,年年都記得。”

      這話聽起來沒什么不對,可我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咯噔了一下。

      我爸提到鄭浩然時,語氣總是這樣,有點過分的小心,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刻意的平淡。

      不像岳父提起女婿,倒像……倒像欠了對方什么似的。

      我媽在沙發上叫我:“慧怡,來,幫媽看看這個。”

      我走過去。

      她手里拿著一本老相冊,硬殼的封面已經褪色。

      “忽然想看看以前的照片,”她說著,翻開相冊。

      里面大多是黑白或泛黃的照片,有她和我爸年輕時的,有我小時候的。

      她的手指慢慢劃過那些光滑的紙面,停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我大概三四歲的時候,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花棉襖,背景似乎是某個公園的假山。

      旁邊站著年輕的鄭紅玉——鄭浩然的母親,那時還很顯年輕,笑著摟著我的肩膀。

      “這是紅玉阿姨,”我媽輕聲說,“你小時候,她可喜歡你了,常給你買糖吃。”

      我記得。

      鄭紅玉對我是很和氣,但那種和氣里總隔著一層什么。

      她看我的眼神,和看鄭浩然時不一樣。

      看鄭浩然時,那目光深處有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補償。

      小時候不懂,現在回想起來,那眼神復雜得讓人心里發悶。

      “這張……”我媽又翻過一頁,手指忽然顫了一下。

      那是一張周歲照。

      一個胖乎乎的男孩,戴著虎頭帽,坐在鋪著紅布的藤椅里,對著鏡頭笑。

      照片右下角印著小小的日期。

      男孩眉眼間,能看出鄭浩然現在的影子。

      照片背景稍遠的地方,有個模糊的人影,只照到半邊身子和側臉,正在往鏡頭外走的樣子。

      我湊近了些。那個人影的輪廓……

      “這是浩然周歲照?”我問。

      “嗯……”我媽含混地應著,手指蜷縮起來,想翻頁。

      我卻盯著那個模糊的側影。個子挺高,肩膀的線條,還有那件深色中山裝的樣式……我心里猛地一跳。

      “旁邊這個人……”我抬頭看她。

      我媽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相冊從她膝頭滑落。

      我趕緊給她拍背,倒水。

      等這陣咳嗽平息,她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閉著眼,胸口急促起伏。

      媽,你沒事吧?

      她擺擺手,說不出話。

      程德福從陽臺快步走過來,把相冊撿起,合上,放到一邊。他看了一眼那張攤開的周歲照,嘴唇抿成一條線,什么也沒說,只是扶住我媽的肩膀。

      “我去把藥熱一熱。”他轉身去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邊,看著我媽虛弱的樣子,又看看被放在茶幾角落的那本相冊。

      相冊沒有完全合攏,露出一角照片的邊緣。

      那個模糊的側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我的眼皮底下。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要過年了。



      03

      除夕下午,我給家里徹底打掃了一遍。擦地,擦桌子,把鄭浩然留下的對聯福字貼上。紅紙金字,映著窗外灰白的天色,顯得有點突兀的熱鬧。

      手機響了幾次,是學生和家長發來的拜年信息。

      我一一回復。

      班級群里很熱鬧,家長們曬著年夜飯,孩子們穿著新衣。

      我滑動屏幕看著,心里空落落的。

      傍晚,我開始準備一個人的晚飯。很簡單,下了一小把面條,煎了個蛋。面湯的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

      七點多,窗外鞭炮聲驟然密集起來,噼里啪啦響成一片,空氣里彌漫開熟悉的硝煙味。

      春晚開始前的歌舞聲從隔壁人家隱約傳來。

      我端著碗,坐在安靜的客廳里,慢慢吃著已經有些坨了的面條。

      手機震動。是鄭浩然。

      我接通,放在耳邊。那邊很吵,有電視聲,有小孩的尖叫笑鬧,有杯盤碰撞的響動。

      “慧怡!過年好!”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背景音里一個尖亮的女聲正在喊:“哥!快過來!該碰杯了!”

      那是鄭香蓮。

      “嗯,過年好。”我說。

      “吃了嗎?吃的什么?爸媽都好吧?”他語速很快,背景的喧嘩幾乎要把他的聲音淹沒。

      “吃了。都好。”我看著自己碗里清湯寡水的面條,“你呢?姑父怎么樣?”

      “好著呢!精神不錯!香蓮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們剛開席……”他那邊忽然傳來小孩清脆的喊聲:“舅舅!舅舅!壓歲錢!媽媽說今年舅舅要給雙份!”

      鄭香蓮的兒子。我記得那孩子,被慣得有些霸道。

      鄭浩然似乎在笑,聲音遠了點:“好好好,雙份,都有……”然后又靠近話筒,“慧怡,我先過去啊,這邊忙著。你早點休息,替我給爸媽拜年!”

      好。

      電話掛斷了。嘟音響起之前,我最后聽到的是鄭香蓮拖著長調的笑語:“哥——就等你啦!”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臉。

      屋子真靜。

      窗外的熱鬧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進來,只剩下一些沉悶的、遙遠的聲響。

      我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臥室,打開衣柜最下面的抽屜。

      里面是一些不常穿的舊衣服。我把它們挪開,手指摸到抽屜最深處,一個硬硬的、冰涼的鐵皮盒子。

      盒子上印著早已模糊不清的牡丹圖案,邊角有些銹蝕。

      我把它拿出來,拂去表面一層薄灰。

      打開盒蓋,里面沒什么值錢東西,一些早已不用的發卡,幾顆褪色的玻璃珠子,一本紙張脆黃的小學日記本。

      還有一個小信封。

      我抽出信封里的東西。是兩張照片,和一枚小小的、金屬的徽章。

      第一張照片是合影。

      四五個人,站在一個有著高大拱門的建筑前,門邊掛著牌子,字跡模糊,但能辨認出“××機械廠”幾個字。

      照片里的人都穿著七八十年代常見的工作服。

      我認出年輕時的我媽,站在最邊上,笑容靦腆。

      中間是鄭紅玉,扎著兩條粗辮子。

      她旁邊站著一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側著臉,正對鄭紅玉說著什么,只照到清晰的側影。

      中山裝,寬闊的肩膀,下頜的線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把照片拿到臺燈下,仔細看那個年輕男人的臉。雖然影像老舊,但那眉骨,那鼻梁的弧度……

      我又拿起第二張照片。

      這張更小,像是從什么證件上撕下來的半身照。

      一個年輕男人,對著鏡頭,沒什么表情。

      照片背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兩個字,字跡已經暈開,但還能認出來:

      德福。

      我手指猛地收緊,照片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最后是那枚徽章。紅底,金色的齒輪和麥穗圖案,中間是“先進生產者”幾個字,下面有一行編號,磨損得厲害,只能看出前面幾位:7403……

      我把它翻過來。背面別針的地方,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字:

      程。

      鐵皮盒子在我手里變得沉甸甸的,冰涼的溫度順著指尖往上爬。

      窗外的鞭炮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留下一片突如其來的、更深的寂靜。

      遠處傳來電視里春晚主持人熱情洋溢的拜年聲,一陣歡快的音樂。

      我坐在床沿,看著攤在舊床單上的這些東西。照片里年輕的父親,廠徽背面刻著的姓氏,鄭浩然周歲照上那個模糊的、正在離去的側影……

      一些散落的點,毫無關聯的點,此刻在我腦子里,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顫巍巍地連了起來。

      我慢慢地把東西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鐵皮盒子,蓋好蓋子。手指在銹蝕的盒蓋上停留了幾秒,然后,我把它重新推回抽屜最深處,用舊衣服蓋好。

      關上衣柜門,我走到窗邊。外面夜色濃重,偶爾有煙花躥上天,炸開一團短暫的光亮,旋即熄滅,把夜空還給更深的黑暗。

      今年除夕,鄭浩然在那邊團圓熱鬧。

      我在這里,碰到了一個冰冷的、生了銹的秘密盒子。

      04

      年初二,鄭浩然回來了。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還有隱隱的、屬于別人家的飯菜油煙味。

      “姑父挺高興的,”他一邊換鞋一邊說,語氣輕松,“護膝也用上了,說暖和多了。香蓮還讓我給你帶了點她炸的丸子,說謝謝你惦記。”

      他把一個保鮮盒放在餐桌上。我點點頭,沒去動。

      “媽怎么樣?咳嗽好點沒?”他問,走過來,似乎想抱我一下,或者拍拍我的肩。

      但在我沒什么溫度的目光里,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轉而拿起桌上的抹布,無意識地擦著已經干凈的桌面。

      “老樣子。”我說,“我下午過去看看。”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歇著吧。”

      他擦桌子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下午,我拎了點水果去了娘家。媽媽的氣色比前兩天好些,靠在沙發上聽著收音機里的戲曲。爸爸不在家。

      你爸去廠里老同事那兒了,”媽說,“說是下棋。

      我在她身邊坐下,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碟子里遞給她。她拿起一塊,慢慢地嚼。

      “媽,”我狀似隨意地開口,“你還記得周秋生周叔嗎?就是浩然他姑父。”

      我媽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蘋果塊停在嘴邊。

      “記得啊,怎么突然問起他?”

      “沒什么,就是想起以前。我記得我小時候,周叔和他愛人——就是浩然他姑媽,還在世的時候——好像常來咱家?”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媽把蘋果放進嘴里,視線落在收音機上,“都是老鄰居,走動多。”

      “我好像有點印象,”我繼續說著,聲音放得很平,“那時候,周嬸是不是身體就不太好?我好像記得……她和你,還有紅玉阿姨,有時候在里屋說話,聲音低低的,好像……在商量什么事?還是爭論?”

      收音機里,老旦正拉著悠長的調子。我媽的手指蜷縮起來,抓住了蓋在腿上的絨毯。

      “小孩子家家,記這些做什么。”她聲音有點緊,“都是些家長里短,早忘了。”

      “是嗎。”我沒追問,換了個話題,“對了,我前兩天收拾東西,看到一張老照片,好像是在原來那個機械廠門口拍的。有你,紅玉阿姨,還有……爸?”

      我媽猛地咳嗽起來。這次咳得不算劇烈,但足夠打斷話題。我遞水給她,她喝了兩口,順了氣,臉上卻沒了剛才的平靜。

      “那些老照片,沒什么好看的。”她放下杯子,語氣有些急促,又帶著疲憊,“慧怡,媽有點累了,想躺會兒。”

      我扶她回房間躺下,給她掖好被角。她閉著眼,呼吸有些不穩。我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帶上門出來。

      我沒有立刻離開。

      我在客廳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舊家具,最后落在陽臺角落。

      那把舊椅子還在,爸爸似乎已經把它修好了,重新刷了一層清漆,在午后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那把椅子。

      很普通的樣式,榆木的,榫卯結構。

      我的手指拂過椅背,那塊被磨得發亮的地方。

      然后,我摸到椅背上方,靠近頂端內側的木頭。

      那里,在兩條豎木與橫梁交接的背面,刻著幾個極小的字。油漆覆蓋下,幾乎看不出來,但用手指能摸到凹凸的痕跡。

      我湊近些,借著光,費力地辨認。

      字刻得很深,也很舊了。是:

      1975年·模范獎·程

      我的呼吸屏住了。

      1975年。那個廠徽上的編號,開頭是7403……還有那張老合影里的機械廠大門。

      我站起身,走到電話旁,翻著媽媽那個破舊的電話本。

      里面記滿了歪歪扭扭的名字和號碼。

      我找到了一個名字:董秀梅。

      下面一行小字:原廠宿舍3棟201。

      我記得她。一個很熱情的老阿姨,以前住我家隔壁,后來搬去跟兒子住了。

      我撥通了那個號碼。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一個略帶沙啞的老婦人聲音:“喂?哪位啊?”

      “董阿姨嗎?我是慧怡,程德福和馮潔貞的女兒。”

      “哎喲!慧怡啊!”那邊聲音立刻揚了起來,透著高興,“好久沒聯系了!你爸媽都好吧?”

      寒暄了幾句,我切入正題:“董阿姨,我媽媽最近身體不太好,總想起以前在廠里的事,絮絮叨叨的。我想著,能不能從您這兒打聽點過去的事兒,回頭跟她聊聊,興許她能開心點。”

      “哎呀,你媽那身子骨……你想問什么?阿姨知道的都告訴你!”

      “我就隨便問問。我記得咱們原來老廠區宿舍,還沒拆的時候,鄰里關系都特別好。我媽和鄭紅玉阿姨——就是后來嫁到鄭家那個——以前是好朋友吧?”

      “可不是嘛!好得跟親姐妹似的!上班下班都一塊兒,無話不談的。”董阿姨感慨道,“后來……唉,都是命。”

      “后來怎么了?”我問,聲音放得輕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董阿姨的聲音壓低了些:“慧怡啊,有些陳年老賬,提它干嘛。你媽估計也不想提。”

      “我就是好奇。我媽有時候說夢話,會提到紅玉阿姨,還有……我爸。好像他們之間,是不是有過什么誤會?”

      “誤會……”董阿姨嘆了口氣,“那可不只是誤會。你那時候小,可能不記得了。大概就是你三四歲那年吧,快入冬的時候,在咱們宿舍樓后面那個鍋爐房旁邊,你媽和鄭紅玉,吵得那叫一個兇!我剛好路過,都聽見了。”

      “吵什么?”

      “具體我也沒聽太清,斷斷續續的。就聽見你媽哭著喊什么‘不能這樣’、‘對孩子不公平’,鄭紅玉也在哭,說‘我沒法子了’、‘求你了’……好像還提到什么‘老程’,‘對不起老程’什么的。”董阿姨回憶著,語氣有些唏噓,“反正吵得挺厲害,后來你爸——程師傅——也來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把兩人都拉走了。那之后,兩家人好像就慢慢疏遠了。”

      “老程……是指我爸?”我問,喉嚨有些發干。

      “應該是吧,還能是誰。”董阿姨說,“不過說來也怪,吵歸吵,后來鄭紅玉家有什么難處,你爸媽好像還都偷偷幫著。特別是鄭紅玉男人走得早,你爸……唉,程師傅那人,心善。”

      又聊了幾句,我道了謝,掛斷電話。

      屋子里很安靜。我慢慢走回陽臺,看著那把舊椅子。1975年的模范獎。爸爸曾是廠里的先進生產者。

      “對孩子不公平”……

      “對不起老程”……

      鄭浩然周歲照上,那個模糊的、正要離開的父親的身影。

      一個可怕的、荒唐的猜想,像冬天的冰水,從我的頭頂慢慢澆下來,滲透四肢百骸。我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不可能。太離譜了。

      可那些碎片——照片、廠徽、椅子上的刻字、老鄰居的回憶、母親反常的回避、父親沉默的關切——它們頑固地粘在一起,拼湊出一個我不認識、卻又隱隱覺得熟悉的輪廓。

      我需要知道更多。我需要證實,或者,徹底推翻這個讓我手腳冰涼的猜想。

      我拿出手機,找到鄭浩然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幾秒,最終沒有按下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轉身離開了娘家。下樓時,在樓道里遇見剛回來的爸爸程德福。他手里提著一袋棋子,看見我,點了點頭。

      “爸,”我叫住他,“你認識周秋生周叔,很多年了吧?”

      他腳步頓住,側身看著我。樓道光線昏暗,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感覺他的背似乎繃緊了一些。

      “認識。”他說,聲音干巴巴的。

      “只是認識?”我往前走了一步,“我聽說,他愛人去世前,好像因為一些‘孩子的事’,跟我媽、還有紅玉阿姨,鬧過不愉快?”

      程德福手里的棋袋子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樓道里的聲控燈都熄滅了。

      黑暗里,他的聲音很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他替我……看了這么多年孩子。”

      燈沒再亮起。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漆黑的深潭,咚一聲悶響后,只剩下無邊的、冰冷的寂靜。

      他替我看了這么多年孩子。

      替我。



      05

      初四上午,我給鄭浩然發了條信息,說母親情況不太穩定,我要在娘家多待兩天。他很快回復:“好,你好好照顧媽,家里不用擔心。”

      放下手機,我看著病床上昏睡的母親。她的呼吸很輕,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灰白。醫生早上來看過,說這是慢性病的常態,需要靜養,但穩定。

      穩定。這個詞聽起來真讓人無力。

      父親程德福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佝僂著背,眼睛盯著地板某處,一動不動。

      從昨天樓道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之后,他幾乎沒再開過口。

      那種沉默是有重量的,壓得病房里的空氣都凝滯了。

      我沒有追問他。

      有些話,一旦問出口,就再也沒有回旋的余地。

      而我現在,需要證據,需要更確鑿的東西,來支撐那個搖搖欲墜、卻又越來越清晰的可怕猜想。

      母親動了一下,發出含糊的呻吟。我湊過去:“媽?要喝水嗎?”

      她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看了我一會兒,才慢慢聚焦。“慧怡……”她聲音嘶啞。

      “我在。”我扶她起來一點,喂她喝了點溫水。

      她靠在我懷里,喘了幾口氣,目光越過我,落在程德福身上。

      程德福似乎感應到了,抬起頭,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好像交換了千言萬語,沉重得讓我心頭發窒。

      “媽,”我輕聲說,像怕驚擾了什么,“昨天董秀梅阿姨跟我電話聊天,提到一些以前廠里的事。”

      母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說,以前你和紅玉阿姨是好朋友,后來……好像因為我爸,鬧過矛盾?

      母親的呼吸急促起來,抓住我胳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我的肉里。她沒看我,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嘴唇哆嗦著。

      “媽?”我有點慌,“你怎么了?我不問了,不問了……”

      她搖了搖頭,眼淚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滾下來,滑進花白的鬢發里。

      她轉過臉,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哀求,還有深深的、積壓了數十年的疲憊。

      “慧怡……”她氣若游絲,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別怪浩然……那孩子,命苦……他姑父……周秋生……對咱家有恩……”

      恩?什么恩?

      “你爸……”她的眼淚流得更兇,聲音斷斷續續,“你爸……欠他們的……我們……都欠……”

      她猛地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蜷縮起來。程德福霍然起身,按響了呼叫鈴。護士和醫生很快進來,一陣忙碌。

      我被擠到一旁,看著母親痛苦的樣子,看著她枯瘦的手在空中無助地抓撓,聽著她夾雜在咳嗽里的、破碎的囈語:“……孩子……我的孩子……對不起……老程……紅玉……”

      混亂中,我退到病房外的走廊。消毒水的氣味刺鼻。窗戶玻璃上,映出我蒼白失神的臉。

      母親的話,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插進了那把一直卡著的鎖里。雖然還沒擰動,但鎖芯已經松動了。

      別怪浩然。

      他姑父對咱家有恩。

      你爸欠他們的。

      還有那含糊不清的“我的孩子”……

      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長椅上。

      我需要理清,我必須理清。

      我拿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我翻出相冊,找到前幾天拍下的那張老合影,那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側影。

      我又找到鐵皮盒里那張“德福”的半身照。

      然后,我點開通訊錄,找到鄭浩然的微信。我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早上他讓我照顧好母親。

      我盯著他的頭像看了很久。

      那是一張幾年前我們在公園的合影,他摟著我的肩膀,笑得很開。

      那時候,我以為我了解身邊這個人,了解我們的家庭,了解那些看似平常的親戚往來。

      現在,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影。

      我點開拍照,對著那兩張老照片,按下快門。

      清晰的電子圖像,比泛黃的原片更能呈現細節。

      接著,我又拍下了那把舊椅子椅背上,那行“1975年·模范獎·程”的刻字。

      最后,是那枚廠徽背面的“程”字小刻印。

      我把這四張照片,依次發給了鄭浩然。

      沒有配任何文字。

      然后,我在輸入框里打字。手指很冷,按在玻璃屏幕上,有點滑。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媽手術順利,但需要觀察。你忙你的。”

      發送。

      隔了幾秒,我又發了一條。這次,只有一句話:“等你回來,我們談談‘姑父’。”

      發送成功。綠色的氣泡懸停在對話框里。

      我關掉屏幕,把手機緊緊攥在手心。金屬外殼硌著掌紋。走廊盡頭,窗外天色陰沉,像是又要下雪。

      我知道,當我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親手點燃了引線,而爆炸的中心,是我們經營了七年的家,是鄭浩然活了三十多年的認知,是幾個老人小心翼翼維護了半輩子的、脆弱的平衡。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那個秘密的盒子已經打開,銹蝕的氣味彌漫出來,沾染了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要么任由它繼續腐蝕一切,要么,直面那里面可能爬出來的、我們誰都不認識的東西。

      病房的門開了,父親程德福走了出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是一片荒蕪的平靜。他走到我旁邊,沒有坐下,只是站著,看著窗外。

      “你媽睡了。”他說。

      “嗯。”

      “你跟浩然說了?”他問,聲音很輕。

      “發了幾張照片。”我如實回答,“沒多說。”

      他點了點頭,好像早就料到。“該來的,總會來。”他喃喃道,不知道是對我說,還是對自己說。

      “爸,”我抬起頭,看著他溝壑縱橫的側臉,“那個孩子……是浩然,對嗎?”

      程德福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猛地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絲帶著血腥氣的聲音:“……是。”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如千鈞。

      我所有的猜測、懷疑、恐懼,在這一刻,轟然落地,砸得我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真相被至親之人親口證實的瞬間,那種沖擊,還是讓我眼前發黑,幾乎坐不穩。

      我扶著長椅的扶手,指尖冰涼。

      “為什么?”我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為什么這么多年……”

      程德福緩緩睜開眼,那雙總是沉默的、渾濁的眼睛里,此刻翻滾著巨大的痛苦和愧疚。

      “我當時……”他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我出了事……我怕……怕拖累他們母子……一輩子……”

      他沒能再說下去,轉過身,背對著我,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走廊空寂,只有遠處隱約的儀器滴答聲。我坐在那里,看著父親佝僂的、顫抖的背影,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兩條已發送的信息。

      我知道,鄭浩然此刻一定在看著那些照片,看著那句“談談‘姑父’”。他會困惑,會不安,或許已經開始往回趕。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這里,等著他回來。

      等著把那個銹了三十五年的鐵盒,徹底打開,把里面所有的東西,都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管那有多不堪,多疼痛。

      06

      初五,天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像是醞釀著一場大雪。

      母親的情況穩定了些,但精神很差,大部分時間昏睡。

      父親守在床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回了自己家。

      屋子里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冷清,整齊,透著沒人氣的空曠。

      餐桌上,鄭浩然帶回來的那盒丸子還在,蓋子邊緣凝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我沒有動它。

      我開始打掃。

      其實并不臟,但我需要做點什么,讓手和腦子都忙起來。

      我擦桌子,拖地,把陽臺的花澆了水。

      水珠從龜背竹寬大的葉子上滾落,砸在瓷磚上,碎成幾瓣。

      下午,我出門去了趟超市,買了些簡單的食材,還有……一瓶酒。

      算不上好酒,普通的白酒。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個時候買酒有點奇怪。

      回到家,我開始做飯。

      很簡單,兩菜一湯。

      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絲,紫菜蛋花湯。

      都是鄭浩然平時愛吃的。

      我把菜端上桌,擺好兩副碗筷,把那瓶酒也放在桌子中間。

      然后,我坐下,等待。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遠處開始有零星的鞭炮聲,那是破五的習俗,迎財神。聲音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我看了眼手機。沒有鄭浩然的消息。我發出去的那兩張照片和兩句話,孤零零地懸在對話框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回音。

      但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以我對他的了解,那些照片,尤其是那句“談談‘姑父’”,足以讓他心神不寧,放下一切趕回來。

      七點剛過,我聽到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很輕,試探性的轉動。

      我坐在餐桌旁,背對著門,沒有動。

      門開了。一股室外的寒氣率先涌了進來。然后是腳步聲,熟悉的,帶著疲憊的拖沓。接著,是旅行包落地的悶響。

      我緩緩轉過身。

      鄭浩然站在玄關處,身上還穿著那件他常穿的深灰色羽絨服,拉鏈沒拉到底,露出里面煙灰色的毛衣。

      他臉上還殘留著些許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混合著困惑和隱隱不安的神情。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餐桌上——那擺好的飯菜和酒瓶讓他愣了一下——然后,才移到我臉上。

      “慧怡,”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回來了。媽怎么樣了?你發的照片……”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的視線越過了我,落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拉長了,變得粘稠而緩慢。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困惑加深,眉頭擰起,目光在沙發上凝固,瞳孔驟然收縮,那里面有什么東西像玻璃一樣,“嘩啦”一下碎成了粉末。

      血色,從他臉上迅速褪去,留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整個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塑。

      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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