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我已經躺下了。
房門突然被敲響,三聲,不輕不重。
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扇門18年沒被人敲過了,連小薇從前半夜起來上廁所,都是輕輕推開,從不敲。
“老程,睡了嗎?”
于美玲的聲音。我心跳快了兩拍,起身開門。
她端著一碗銀耳湯站在門口,穿了件暗紅色的開衫睡衣,頭發散在肩上。我認識她28年,從沒見過她這副打扮。
“趁熱喝。”她笑得不太自然,把碗遞過來。
我接碗時,余光掃到她左手腕上那塊浪琴表。表盤已經有些發黃了,表帶也舊了。
那是我用半年工資買的,她一次沒戴過,說太土。
我盯著那塊表看了三秒鐘,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
她這輩子只要做了虧心事,就會戴那塊表。
上一次見她戴,是18年前。
那天她搶了同事的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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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端著碗坐到床邊,銀耳湯還冒著熱氣。
于美玲沒走,靠在門框上看我。
“喝啊,涼了不好喝。”
我舀了一勺,甜的,放了冰糖和紅棗。她以前從不給我做飯,更別提煮湯了。
“小薇下周回來。”她說。
“嗯。”
“她說要帶男朋友來。”
“知道了。”
我們又沉默了。她站在門口不走,我端著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老程,”她突然開口,“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
“說這些干嘛。”我低頭喝湯。
“我有時候想,這輩子要是能重來……”她沒說完,轉身回了隔壁房間,輕輕關上門。
我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隔壁房間,這18年來我幾乎沒進去過。當年她把我的枕頭扔到客廳沙發上,說:“程長興,你不配睡這張床。”
從那以后,我們就是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早上起來各吃各的,她出差從不告訴我,我加班也從不用跟她報備。
小薇在家的時候,我們還能像正常夫妻那樣說幾句客套話。
小薇一走,家里就跟冰窖似的。
我把碗洗了,放進碗柜。
躺回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塊表。
我記性不差,那塊表第一次出現,是在18年前的一個晚上。那天于美玲升了銷售經理,回家很晚,喝得滿臉通紅。
我幫她倒水,她一把推開我,說:“程長興,你看看你,一個月掙那點錢,還好意思管我。”
我沒吭聲,去廚房給她煮醒酒湯。
她跟在后面,靠在門框上,手上戴的正是這塊浪琴表。
“知道這表誰送的嗎?”她問。
“不知道。”
“呂國華送的。”
我當時只覺得胸口堵得慌,但沒發作。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她升職,搶了同事楊荃的單子。楊荃鬧到公司,差點報警。是呂國華幫她擺平的。
那塊表,是呂國華給她的“慶祝禮物”。
也是從那天晚上起,她把我的枕頭扔到了客廳。
18年了。
我一直以為那塊表被她丟了,沒想到她還留著,還戴上了。
我心里冒出好多念頭,但一個也抓不住。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時她已經出門了。廚房里留了粥和咸鴨蛋,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晚上我回來做飯。”
紙條是她的字跡,我認得。但那三個字“我回來”,看著格外陌生。
這18年,她說的最多的是“我出差”
“我加班”
“我有應酬”。
從來不說“我回來”。
02
于美玲真的回來做飯了。
晚上六點半,她拎著菜進了門。兩條鯽魚,一把蔥,一塊豆腐,還有一把青菜。
我坐在客廳假裝看電視,余光一直跟著她。
她系上圍裙,洗菜切魚,動作麻利。我很久沒見她做飯了,以前她不忙的時候還會做,后來就全是我的事了。
“過來搭把手。”她頭也不回地喊。
我走過去,接過她遞來的蔥,開始剝。
她往鍋里倒油,魚下鍋,滋啦一聲。
“老程,你媽身體還好吧?”
“還行,就是血壓有點高。”
“下回回去看看她,帶點營養品。”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跟我媽關系一直不好,當年我媽來城里住了一個月,她從來沒給過好臉色。后來我媽再也不來了,她也從來不提。
今天突然說要回去看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行。”我嘴上應著,心里犯嘀咕。
吃飯的時候,她給我夾了好幾回菜。魚肚子上那幾塊沒刺的肉,全夾到我碗里了。
我埋頭吃飯,不敢看她。
小薇打電話來,說訂了下周五的票,帶男朋友回來。
掛了電話,于美玲沉默了一會兒,說:“老程,你說我穿那件灰大衣好看嗎?”
“好看。”
“明天你陪我去買件新的吧。”
我抬頭看她,她正低著頭扒飯,看不清表情。
“好。”
那天晚上,她又來敲我的門。
“老程,我幫你把冬天的厚被子翻出來了,你那個薄被該換了。”
“不用,我不冷。”
“不行,你膝蓋不好,著涼了又要喊疼。”
我沒再推辭,她抱著被子進來,抖開,疊好,放在我床上。
那個動作,像極了我們剛結婚那會兒。
我喉嚨有點發緊。
“于美玲,”我喊住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背對著我,頓了一下。
“沒什么事。”聲音很輕,“就是想對你好點。”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邊,摸了根煙點上。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我想起前天翻到的東西。
那天她不在家,我去她書房找剪刀,抽屜里掉出一張紙。我彎腰撿起來,是一張醫院體檢單。
上面寫著:宮頸癌,臨床分期IV期。
我手抖得不行,趕緊把紙塞回去,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那兩個字像針一樣扎在我心里:IV期。
我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她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才突然對我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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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薇回來的那天,于美玲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
燉了排骨,燒了魚,拌了涼菜,還包了餃子。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忙活,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薇進門的時候,她伸手就抱住了女兒,半天沒松開。
“媽,你怎么瘦了?”小薇松開她,上下打量。
“減肥呢,好看不?”
“好看好看。”小薇笑,然后拉過身后的男生,“這是劉洋,我男朋友。”
劉洋高高瘦瘦的,戴眼鏡,看起來挺斯文。他叫了聲叔叔阿姨,你該拎著兩瓶酒和一盒茶葉。
于美玲熱情得過分,一個勁招呼人家坐,倒茶,削水果。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給我夾菜,還當著劉洋的面說:“你爸這些年不容易,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他操心。”
小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媽,你們和好啦?”
于美玲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們一直都挺好的啊。”
小薇沒再問,但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晚飯后,小薇拉著我出去散步。
“爸,我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我感覺她臉色不太好,人也瘦了好多。”小薇咬著嘴唇,“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媽更年期,有點失眠,沒事的。”
小薇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晚上劉洋住在小薇以前的房間,小薇睡沙發。
我半夜起來倒水,看見小薇還沒睡,在沙發上翻手機。
“爸,你還記得我媽以前什么樣嗎?”
“什么樣?”
“特別兇,老吼你。我小時候特別怕她。”
我沒說話。
“但后來我發現,她吼完你,自己會躲起來哭。”
小薇的聲音很輕。
“她有次喝醉了,跟我說,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端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還說,她早就想跟你說對不起,就是說不出口。”
我坐在黑暗里,沒說話,一杯水喝了很久。
04
小薇住了三天,走了。
家里又剩下我們兩個人。
于美玲還是一如既往地對我好,做飯、洗衣、收拾屋子。
但我心里那根刺越來越深。
那天下班回來,她又出去買菜了。
我鬼使神差地走進她書房,拉開那個抽屜,翻出那張體檢單。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宮頸癌IV期,已轉移。
右下角是醫生的簽名,日期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了。
她把這事瞞了我整整三個月。
我把體檢單放回去,坐在她書桌前,腦子一片空白。
我想起這三個月她的變化。
先是開始做早飯,然后是主動給我媽寄營養品,接著是那雙新拖鞋,那件新夾克,那塊18年沒戴的表。
每一步都像是在安排后事。
我拿出手機,撥了老同學趙建國的電話。
他是市醫院腫瘤科的副主任。
“建國,我問你個事。”
“說。”
“宮頸癌IV期,還有多長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看情況。快的三個月,慢的半年。”
“有沒有辦法?”
“看擴散程度,如果可以手術,還能拖一拖。如果是廣泛轉移,基本就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誰得了?”
“一個親戚。”
“讓她趕緊來醫院,我幫你看。”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進兜里,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晚上于美玲回來,做了一桌子菜。
我坐在桌邊,看著她忙前忙后,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
“吃啊,發什么呆?”她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
“于美玲。”我開口。
“嗯?”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她筷子頓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沒有啊,挺好的。”
“那你最近怎么老去醫院?”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更年期,去調理調理。”
“真的?”
“真的。”
她低下頭扒飯,不再看我。
我知道她在撒謊。
但我沒有拆穿。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兩個人都在演戲,她演賢妻良母,我演毫不知情。
但我們誰都騙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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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終于還是到了那一天。
那天是周六,我起床時她已經做好了早飯。
“今天要不要去醫院?”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正好去拿點藥。”
我開車,她坐在副駕駛,一路沒說話。
到了醫院門口,我停好車,看她下車。
“我陪你上去。”我說。
“不用,你在這等我就行。”
“我陪你。”
她沒再推辭,我們并排走進醫院。
到了腫瘤科門口,她站住了。
“你知道了?”
聲音很小。
“什么時候?”
“前兩天。”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問。
“告訴你有什么用?”她苦笑,“你能替我疼?”
我看著她,瘦了好多,眼角的皺紋也多了。以前那個風風火火的女人,現在看起來像個老太太。
“為什么不早一點去醫院?”我問。
“我不敢。”她說,聲音有點抖,“我怕一檢查,就真的出事了。”
“那現在呢?”
“現在……”她咬了咬嘴唇,“現在想通了。”
她推開腫瘤科的門,走進去。
我跟在后面,看見醫生拿起她的病歷,看了很久。
醫生姓王,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不緊不慢。
“于美玲,你這個情況,我建議馬上住院。”
“還有多少時間?”她問。
王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積極治療,一年半載應該沒問題。”
“如果不治呢?”
“三個月。”
我站在旁邊,手一直在抖。
于美玲看著我,笑了。
“聽見沒?還有一年半載呢。夠我給你做不少頓飯了。”
她的眼睛紅了,但沒哭。
我眼淚卻一下子流了出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發上,我坐在她旁邊。
“老程,”她說,“我住院的時候,能不能麻煩你照顧我?”
“說什么麻煩不麻煩。”
“我怕疼。”她突然說,聲音哽咽,“我一個人扛了這么多年,最后這段時間,不想一個人扛了。”
我握住她的手。
這是我18年來第一次主動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冰,很瘦。
“我陪著你。”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