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雨不大,細密密的。
我從火車站出來,攔了輛綠皮出租車。
報了地址后,我低頭刷手機。
過了七八分鐘,我抬頭想問問路,后視鏡里映出司機的半邊臉。
那個輪廓讓我愣了一秒——眼熟,非常眼熟,但哪里不對。
他右眼角有道疤,笑起來左邊嘴角先上揚。
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機翻出存了二十年的老照片。
像,又不完全像。
他老了太多,臉上的紋路像刀刻的。
到地方后我多給了錢,他沒要,找零遞過來時,我看見了那只手——左手中指缺了半截。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好像都涌到了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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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4年農歷七月十五。
雨從下午一直下到夜里,沒有停的意思。舅媽站在廚房里,往舅舅的帆布包里塞包子,塞了五個還不夠,又拿了兩個用塑料袋包好塞進去。
“夠了夠了,我又不是去三天三夜。”舅舅坐在門檻上系鞋帶,嘴里嘟囔著。
舅媽不理他,繼續往包里塞了件雨衣:“天氣預報說今晚還要下,你那個破車窗關不嚴,帶上。”
外公坐在堂屋門口抽旱煙,看著雨越下越大,臉上沒什么表情。他抽完一鍋煙,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吼了一句:“雨天開慢點,不差那點時間。”
舅舅嘿嘿傻笑了一聲,左邊嘴角先揚起來,說:“知道了爹,我又不是小孩。”
那年我十二歲。
我父母是年初走的,一場車禍,兩個人一塊兒沒了。
村里人都說我命硬,克死了爹媽。
舅媽把我接到家里,對外頭說:“雅琳以后就是我閨女,誰再嚼舌根子,別怪我翻臉。”
我站在屋檐下,看著舅舅發動那輛紅色貨車。車子“轟轟”響了兩聲,排氣管吐出一股黑煙。他搖下窗戶,伸出一只手朝我們擺了擺。
“走了啊!”他喊了一聲。
舅媽站在門口,圍裙還沒解下來,叮囑了一句:“到了打個電話回來。”
舅舅點點頭,車子緩緩開動了。車燈刺破雨幕,慢慢消失在村口那個拐彎處。
我記得很清楚,他走的時候嘴里哼著歌。
是那首《濤聲依舊》。
“帶走一盞漁火,讓他溫暖我的雙眼……”
那個調子斷斷續續的,淹沒在雨聲里,但那個畫面,我記了二十年。
雨越下越大。
舅媽進屋后坐不住,一會兒灶臺前站站,一會兒又到門口看看。
外公早早就睡了,鼾聲從西屋傳出來。
我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寫暑假作業,電風扇嗡嗡轉著。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十點多,舅舅還給家里打了個電話。是舅媽接的。
他說雨太大,在服務區歇會兒再走,叫家里別擔心。舅媽說好,讓他注意安全。他又問了一句:“雅琳睡了沒?”舅媽說睡了。他說那就好,掛了。
這是舅舅最后一次跟家里人通話。
第二天下午,貨主打來電話,說車到了,人沒到。問是不是半路出了什么事。
舅媽當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接電話時還笑著說:“他能出什么事,那么大個人了,興許是在哪里睡過頭了。”
她去打舅舅的手機,關機了。
到了晚上,還是關機。
外公急了,騎上摩托車就要出去找。舅媽攔住他說:“爸,您別急,我打電話問問沿路的親戚。”打了七八個電話,沒人見過舅舅。
第三天凌晨,派出所來人了。
民警坐在堂屋里,跟外公和舅媽說話。
我在里屋偷偷聽,只聽到幾個詞——“采石場”、“貨車”、“血”。
舅媽出門時腿是軟的,被鄰居攙著上了車。
他們去了那個廢棄的采石場。
車找到了。紅色的貨車停在采石場邊緣,車門開著,駕駛室里有血。不多,但一攤暗紅色的液體,浸透了駕駛座和腳下的墊子。
車斗里的貨少了兩箱,是電風扇配件,值不了幾個錢。
沒有打斗痕跡,沒有別的腳印,什么都沒留下。
人不見了。
民警在附近搜了三天,沒有結果。沿路的監控那時候還不完善,很多路段是空白。服務區的人說見過這輛車,但沒注意司機長什么樣。
舅舅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那段日子,家里像天塌了。
外婆本來就有心臟病,聽到這個消息后直接住了院。她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雅琳,你舅不會死的,你舅肯定還活著。”
我點了點頭,眼淚掉在她手背上。
舅媽在外婆面前沒哭過,但我在半夜醒來時,聽見她的房間里傳來壓著聲音的哭聲,像一只受傷的貓在嗚咽。
外公那段時間沉默得像塊石頭。
他每天早上去派出所問進度,問到后來人家看見他就躲。他不怕丟人,坐在派出所門口的石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煙。
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外公坐在堂屋里。
他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面前放著舅舅小時候的一張照片。
他嘴里念叨著什么,我走近了才聽清楚。
“建國,爹對不起你……”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說,也不敢問。
現在看來,他早就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02
外婆沒能熬過第二年春天。
她走的那天,陽光很好。她靠在床頭,精神看起來比平時好一些。舅媽喂她喝了半碗粥,她還笑了,說今天的粥煮得稠。
我放學回來,她叫我過去,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皮包著骨頭。
“雅琳,”她說,“奶奶昨天晚上夢見你舅了。”
我沒說話。
“他在一個很黑的地方,有座山,有條河,他坐在河邊洗腳。我叫他,他不理我。”外婆說著,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他說他回不來,門口有人守著。”
我那時候小,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你長大了要去找他,”外婆的手握得緊了,“叫他回家。”
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外婆走了。
辦完后事,家里更冷清了。
舅媽像變了個人,原本愛說愛笑的人,一下子沉默了。
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舅舅的衣服一件沒扔,連他喜歡用的那個搪瓷缸子,都放在老地方。
那個搪瓷缸子,青色底,印著褪色的“勞模”二字。
舅舅開了十幾年車,每次出車前都要用它泡茶。
缸子口磕掉了一塊瓷,他舍不得換,說用順手了。
我有時候放學回來,看見舅媽坐在堂屋里,手里拿著那個缸子發呆。
她發呆的時候,誰跟她說話都聽不見。
村里人開始勸她改嫁。
有媒人來過幾次,說的對象條件都不錯。
舅媽都搖頭。
鄰居勸她:“秀華啊,你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難啊。”她說:“夢琳和雅琳還沒長大呢,我再等等。”
我知道,她等的是什么。
表姐林夢琳比我大六歲,那年在鎮上讀高中。舅舅失蹤后,她就不怎么回家了。寒假回來一次,瘦了一大圈,舅媽看到就哭了。
表姐沒哭,她說:“媽,我不讀了,出去打工。”
舅媽打了她一巴掌:“你敢!”
表姐咬著嘴唇不說話。
后來她真的沒再讀下去,那年暑假就跟人去了廣東。走之前她跟我說:“雅琳,好好讀書,姐賺錢供你。”
她去了廣東一家電子廠,每個月寄錢回來。頭幾年春節都沒回家,說是路費貴。我知道,她怕回來,怕看到那個空蕩蕩的椅子。
我考上大學那年,舅媽高興得直抹眼淚。
她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叫來幾個鄰居一起吃飯。
飯桌上她喝了兩杯酒,臉紅紅的,話也多了。
她說:“雅琳,去大城市讀書,好好學,將來找個好工作。”
我說好。
“興許哪天,”她頓了頓,“你就在街上碰見你舅了。”
那頓飯吃到很晚。
我走的那天早上,舅媽送我到村口。她往我包里塞了兩千塊錢,又把那個搪瓷缸子包好,放了進去。
“帶上,”她說,“你舅用的,給你泡茶喝。”
我接過缸子,沒說什么。
后來我畢業了,在省城找了工作。每年清明都回老家,去那個采石場燒幾張紙,對著空蕩蕩的山喊幾聲“舅”。
山那邊傳來回音,像是有人在遠處應我。
舅媽腿腳還利索的時候,每次都跟我一起去。
她蹲在采石場邊上,把紙錢一張一張燒完,嘴里念叨著:“建國,天冷了記得加衣服,別不舍得花錢。”
后來她的腿摔了一跤,走不了遠路了。
那年我三十二歲,在省城一家貿易公司做銷售主管。工作忙,一個月能回一兩次老家。舅媽的頭發已經白了多半,腰也彎了。
她不再念叨舅舅了。
只是每年清明前,她都會把那個搪瓷缸子洗干凈,放在供桌上,擺上舅舅愛吃的菜,然后靜靜坐一下午。
二十年的時間,日子過得快,快得讓人恍惚。
有時候我覺得舅舅可能真的已經不在了。
有時候我又覺得,他一定還活著,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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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事那年,民警調查過舅舅的人際關系。
舅舅叫林建國,在鎮上跑貨運,自己養了一輛二手車。他為人老實,從不跟人起沖突。認識他的人都這么說。
“建國那人,喝醉了都不會罵人。”
“他就開車那點本事,哪會得罪什么人。”
民警查了一圈,沒查出什么可疑的人。倒是有人提了一句,說舅舅失蹤前那段時間,好像跟一個外地人來往比較多。是誰,沒人說得清楚。
那個外地人,后來再也沒出現過。
案子就這么擱下了。
時間久了,村里人也不怎么提了。偶爾有人說起,也是猜測——“興許是撞見了什么不該看的,被人滅口了。”
“也可能是自己跑了,在外頭另成家了。”
后一種說法,舅媽最不愛聽。
但有一個人,一直沒放棄。
那個人是我外公。
舅舅失蹤的前三年,外公幾乎把附近幾個縣都跑遍了。他騎著那輛破摩托車,走到哪問到哪,身上帶著舅舅的舊照片。
民警勸他:“老人家,您別跑了,這案子我們還在查。”
外公不聽。
他每個月都去派出所問一次,問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后來他身體不行了,走不動了,就坐在家門口,看來來往往的車。村里人說他瘋了,他不在乎。
我上大學那年的冬天,外公病倒了。
我趕回老家時,他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微弱得像游絲。
我坐在床邊,叫了一聲:“外公。”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了我好一會兒,好像認出了我。他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
“雅琳,”他的聲音沙啞,“找到你舅,就說……爹對不起他。”
“外公,您別這么說。”
“我罵了他,”他眼圈紅了,“那天,我嫌他沒本事,蓋房子還要我掏錢……我罵他不是個男人……他摔門走的,走的時候飯都沒吃……”
他說不下去了。
我握著他的手,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走那天晚上下了大雨,”外公喘著氣,“我叫他開慢點。他回了一句‘知道了爹’……那是他最后一句話。”
外公走的那天晚上,窗外下著雨。
不大,細密密的。
雨聲讓我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夜晚。一樣的時間,一樣的雨,一樣的不安。
后來我一直后悔,后悔沒有多問外公幾句。他知道的,肯定不止他說的那些。
他為什么那么愧疚?
他說的“對不起”,到底是因為罵了舅舅,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這些問題,我后來用了很多年才找到答案。
04
那天晚上,我出差回來,剛下火車,雨不大,細密密的。
省城火車站的廣場上,出租車排著隊。我拖著行李箱上了第一輛綠皮車,報了老家的地址。司機沒說話,緩緩發動了車子。
我低頭刷手機,回了幾條工作消息。
過了七八分鐘,我抬頭想問問路。后視鏡里映出司機的半邊臉,我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一下。
那張臉——眉眼,鼻子,右眼角延伸到太陽穴的那道疤——像,太像了。但我不敢認。二十年能把一個人變成什么樣,我心里沒底。
我掏出手機,假裝看時間,偷偷翻出舅舅年輕時的照片。放大,再放大。對比那個輪廓——有些角度像,有些角度不像。
我心里亂得很。
司機哼著歌,聲音很低。不是《濤聲依舊》,是一首我沒聽過的曲子,南方調子。我暗暗松了口氣,又有點失望。
到了目的地,我多給了十塊錢,說:“師傅,不用找了。”
他沒零錢嗎?
還是不想收?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把零錢,找了九塊五給我。
手伸過來時,我看見了——那只左手中指缺了半截,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殘根。
我整個人僵住了。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愣了一下,把手縮了回去。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夠讓我看清他眼里的東西。像是認出什么。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發動車子,走了。
綠皮出租車慢慢消失在雨幕里。尾燈紅紅的,像兩只眼睛,越走越遠。
我站在雨里,心跳快得發疼。手里的零錢被雨水打濕了,我攥得緊緊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翻出手機里存了二十年的舊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舅舅年輕時的照片不多,就幾張。
有一張是他站在貨車前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咧嘴笑著,左邊嘴角先揚起來。
右眼角那道疤,是小時候摔跤留下的。
左手中指缺半截,是年輕時干活,被機器夾掉的。舅媽跟我說過這件事,說舅舅疼得臉都白了,愣是沒掉一滴眼淚。
這些特征,一個兩個可能是巧合。
但三個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我不敢說那是巧合。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
我去了火車站附近,找了一上午。沒有那輛綠皮車。
我又等了一下午,淋了一身雨。
第三天,第四天,我直接在火車站打車,故意攔不同的車。
沒見到他。
我幾乎要懷疑自己那天晚上是不是看花了眼。
第五天,我放棄了,決定回公司上班。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路邊停著一輛綠皮出租車。我沒看清車牌,心跳先快了一拍。
我走近了,往車里看了一眼——司機正靠在座位上喝水。那個側臉,那個輪廓,就是他。
我站住了,深呼吸了一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城南。”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沖他笑了笑,說:“真巧,又碰見您了。”
他沒接話,點了點頭,發動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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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開口。
直接問他是不是姓林?不行,太冒失。裝作閑聊?可以。
車子開了一段,我說:“師傅,您跑這行多久了?”
“快十年了。”他的聲音很低沉,口音有點怪。
說不上來是哪里的話,有點像南方人學北方話,個別字的尾音往上挑。但舅舅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二十年前一口本地話。
我想了想,又說:“您長得特別像我一個親戚。”
他沒接話。
“可惜他二十年前失蹤了。”我盯著后視鏡,看他的反應。
他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沒什么變化。但我覺得他的呼吸好像頓了一下。
“那年也是在采石場找到他的車,”我說,“駕駛室里有血,人不見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想說話。
然后他開口了:“這種事,不好亂說的。”
聲音很平淡,但我總覺得他在刻意壓著什么。
到城南后我下了車。我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輛綠皮車還停在那里,沒有走。他隔著車窗看我,表情我隔著雨看不太清。
那短短的幾秒鐘,像是隔了二十年。
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想到了很多東西。
想到了外婆臨終前的話,想到了外公愧疚的眼神,想到了舅媽夜里壓抑的哭聲。
想到了那些年里,我翻來覆去做的同一個夢——舅舅開車走的那天,雨很大,他搖下車窗朝我們擺了擺手,說“走了”。
我拿出手機,打給表姐。
“姐,你最近有空嗎?”
“咋了?”表姐的聲音很疲倦。
“沒什么,”我說,“就是……幫我查個東西。”
表姐在廣東那邊有些關系,她有個同學在省城公安系統。我讓她幫我查一輛出租車,車牌號我記住了。
表姐沒多問,說了句“好”。
兩天后,她回電話了。
“雅琳,”她說,“那輛車登記的車主姓袁,叫袁方,戶籍不在本省,是個外省遷過來的。”
“他長什么樣?”
“我哪知道,我又沒見過。”表姐頓了頓,“你查他干嘛?”
“沒什么,”我說,“就是有個人……挺像我舅舅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雅琳,”表姐的聲音變了,“你確定?”
“不確定。”我說,“所以才查。”
又過了兩天,我又“偶遇”了那個司機。
這次我直接坐到了副駕駛座上。他看見我時,眼睛里有那么一絲不易察覺的閃動。
我自顧自系好安全帶,報了地址。車子開出去后,我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
“師傅,您看看這個人,是不是跟您長得挺像?”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那是舅舅年輕時的照片,穿著一件藍布衫,站在貨車前面,咧嘴笑著。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卷。
他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后移開目光,說:“我看不像。”
“您再仔細看看?”我說,“這人是我舅舅,失蹤二十年了。”
他沒說話。
車子拐了一個彎。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握緊了方向盤,指尖泛白。那截缺了半截的中指,像一根刺一樣扎在我眼里。
“師傅,您老家哪里的?”
他沒回答。
“您是本地人嗎?”
他還是沒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抖:“您認識一個叫林建國的人嗎?”
他踩了剎車。
車子猛地停在了路邊。后面的車按著喇叭繞過去了。他沒有回頭看我,手死死握在方向盤上。
“姑娘,”他說,聲音很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么。”
“那您告訴我,”我說,“您左手中指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雨打在車窗上,吧嗒吧嗒的。
然后他發動了車,一句話沒說,繼續開了。到目的地后,我下了車。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看著我。
他直接開走了。
06
我沒有罷休。
接下來一周,我每天下班后都去城南那片轉悠。我知道他住在那附近,但具體哪棟樓,不知道。
第八天晚上,我終于又看見了他的車。
那輛綠皮出租車停在城南一個老舊小區的門口,他正在車里吃飯,吃的是盒飯,坐在駕駛座上,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我在遠處站了大約十分鐘,看著他吃完,把飯盒扔進垃圾桶,發動了車子。
我打了輛車,跟了上去。
他今晚跑的單不多,在火車站附近兜了幾圈,接了兩個短單子。凌晨一點多,他收工回家。
他住的那個小區很老,沒有電梯。七樓,燈亮了一會兒就滅了。
我在樓下站了很久,看著那扇亮過又暗了的窗戶。
第二天一早,我又來了。
這次我直接上了七樓。樓道里貼滿了小廣告,墻皮剝落了一些。我站在那扇門前,深吸一口氣,敲了敲。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我找的那個人,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圍著圍裙,手上沾著面粉。她看見我時,愣了一下。
“你好,”我說,“請問……袁方是住這里嗎?”
她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警惕:“你找誰?”
“我找袁方,”我說,“他開出租車,我想……”
她打斷了我:“他不在這里住,他在對面那棟樓。”
我道了謝,轉身要走。
“姑娘,”她在身后叫住我,你的……你的包帶子松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包帶子果然松了。我一邊系一邊往對面樓走。
又上了七樓。這次敲門前,我猶豫了很久。
他站在門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頭發灰白,臉上全是褶子。他看見我時,整個人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兩人隔著門檻,誰都沒說話。
他就站在門口,沒有讓路的意思。我往前半步,他往后退了半步。
“舅……”我開口了,聲音抖得厲害。
他的眼眶紅了。
“我姓袁,”他啞著嗓子,“你認錯人了。”
“你左手缺了半截中指,”我說,“右眼角有道疤,后頸上有塊核桃大的胎記。你笑起來左邊嘴角先上揚。你……你是我舅舅。”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
“你走了二十年,”我的眼淚掉下來了,“家里人等了你二十年。”
他看著我的眼睛,像是想說什么,但嘴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后來他往后退了一步,讓出一條路。
我進了他的屋。
很小的兩居室,收拾得干干凈凈。
客廳里有個老舊的沙發,茶幾上放著幾個藥瓶。
電視柜上擺著一張黑白照片——是他年輕時拍的,二十多歲的模樣,咧嘴笑著。
茶幾上攤著一本書,我低頭看了一眼——《殘疾證》。
我翻開,看到第四頁上寫著:四級肢體殘疾,致殘原因——高處墜落。
那年的山崖。
腦子里嗡嗡的,我扶著茶幾坐下來。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外面的光打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他鬢角的白發。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來。
不是舅舅。不是那個我記憶里的舅舅。
他不年輕了,他老了,受了傷,前半生被毀得一干二凈。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問。
“我打車,”我說,“那天晚上下著雨,我打到了你的車。”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聲:“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
我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他一直在躲著我。
“你是故意來接我的?”我問。
“你……你知道我是誰?”
他在我對面坐下,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那雙手老了,青筋凸起,左手中指缺了半截。
“你跟你媽長得一樣,”他說,“那天晚上你上車,我看了你一眼,就知道是……”
他沒說下去。
我看著他的眼眶紅了。
“那你為什么不認我?”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他說,“怕你告訴你舅媽,怕她……恨我。”
“她等你等了二十年。”
“我知道,”他的聲音在抖,“所以才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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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個上午,他跟我講了所有的事。
二十年了。
他低著頭,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要從記憶深處挖出來。
那天晚上,他開車走在省道上,雨很大,視線不好。他開得慢,打算到前面的服務區歇一晚。
經過那個廢棄的采石場時,他聽見了一聲慘叫。
他停下來,下車去看。借著車燈,他看見了——三個人,正在用鐵鍬打一個人。他喊了一聲:“干什么!”
那三個人回過頭來,他看清了他們的臉。
為首的那個,他認得。趙德彪,外號趙老三,附近有名的混混。
他們打死的那個人,是一個欠了趙老三錢的外地人。
趙老三看見了他,臉上露出一個笑:“林建國,你看見了?”
他說:“我什么都沒看見。”
趙老三說:“那就好。但你記住,你要是說了什么,你家那幾口人……”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夠了。
舅舅上了車,發動了車子。采石場的路難走,他掉頭時,那三個人影站在雨里,越來越小。他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但他想錯了。
開出不到兩公里,身后亮起了車燈。那幾個人追上來了。他想加快速度,但山路彎多路滑,那輛破貨車根本跑不快。
他不知道被追了多久,只記得拐過一個彎時,對面來了一輛大車。他猛打方向盤避讓,貨車失去控制,沖下了山崖。
“我當時以為死定了。”他說。
車子翻滾著往下掉,他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條河的岸邊,渾身是血,右腿動不了,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他爬不動,只能等死。
天快亮時,一個人發現了。一個外地人,四十多歲,背著個舊帆布包,一看就是趕路的。那個人把他從河邊拖上來,背到了鎮上衛生院。
他昏迷了好幾天。
醒來時,那個人坐在床邊。
那個人說:“我姓袁,叫袁方。你是哪里人?家里還有人嗎?”
他把自己的情況說了一下,也說了趙老三的事。
袁方聽完之后,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袁方說出了一個讓他做夢都想不到的事——袁方也是在逃的。
袁方之前在自己的老家傷了人,用了假身份逃到了這里。
袁方說:“你這事,瞞不住。趙老三能找到你家里。”
“那我怎么辦?”
“你想活,就別回去。”袁方說,“你用我的名字,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我用你的名字,該去哪去哪。”
“那我家里人……”
“會有人傳話給他們,說你跑了,說你在外面還活得好好的。”袁方說,“他們就能放心了。”
他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舅媽,想到了表姐,想到了我。也想到了趙老三看他的那個眼神。
他點了頭。
袁方幫他處理了貨車,留下了血,制造了失蹤假象,也處理掉了袁方自己的痕跡。
之后袁方離開了,他頂替了袁方的名字,在一個不遠的縣城安頓下來。
后來,他打聽到趙老三進去了,又出來了。再后來,趙老三死了,被人捅死的,仇家太多,沒人追究。
他本可以回來了。
但他不敢。
“為什么?”我問,“趙老三已經死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走的時候,你舅媽才三十多歲。我回去,她怎么辦?”
我不懂。
“她等了我那么多年,”他的聲音沙啞,“我回去,她那些年的日子,就白過了。”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我知道。”他說,“但我沒臉見她。”
那扇門他敲不開。
這些話,他說得斷斷續續。說完后,他看著我,眼眶紅著。
“那天晚上,我故意去火車站附近轉,”他說,“我知道你出差回來,以前聽鄰居說過。我想看看你,長成什么樣了。”